《红与白》阿佛儿

7、七 我想过，也

　　我想过，也许会有一天，他满身是血在我面前，而我无能为力。这么恐怖的事情，是一想到就会要窒息的感觉，但这事在我们之间又是绝对现实的事情，所以我越加不敢休息

　　那一天是除夕夜，我留在医院值班。任轩原本是不同意的，因为去年我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就是我值的班。我说没关系，你知道我是孤儿，没有要团聚的亲人

　　“……林楼不是今天有假吗”

　　“下午接到任务了”跟上次他吻完我一样

　　我跟欧阳原的谈话林楼不知道，任轩肯定是知道的。后来我越想越没有理由怪他们，一是爱上林楼的我没有资格，二是爱人与被爱的感觉真的很好，虽然这份爱表现的不明显，但是能感受到的，从这一点上我甚至生出来了感谢他们的意味。好与不好对于不对无从判断

　　“你的脸色真的太不好了，还是歇歇”任轩还在劝着我，认真的语气“你的进步已经很快了，不必太急”

　　“我不是你这样的天才”我没有呛任轩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真没事”我看着他担心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原先任轩就照顾我，现在我感觉他都要拿我当儿子看了“除夕夜医院人不多，累不着，我就在办公室悠闲地看晚会”

　　任轩嘴巴动了动，终于没再劝，他知道我的性格。不过他还是给我订了一桌年夜饭和各色零食，这次没顾我反对

　　除夕夜的确挺悠闲，查完房就没事了

　　“好好吃饭”我刚回到科室，就收到林楼的微信。正奇怪着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收到了第二个外卖信息。我心里有了猜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林楼送的我留下了自己吃的一些，剩下的和任轩送的分给了值班护士，大家都笑嘻嘻地接了，互道除夕快乐

　　我在休息室冲个澡后是晚上八点半，微信上我回了个“好”字后，他没再回复。我边擦头发边打开电视，准备一边看晚会一边把年夜饭给吃了

　　最近几个月有时候的确忙的脑袋不太清楚，所以当我看到海城卫视没有像往年一样转播央视晚会的时候还仔细看了看电视屏幕的角标。的确是海城卫视啊，怎么没转播央视晚会？不是每年惯例吗……这是火灾现场？大过年的怎么会……居然是直播？！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因着林楼的职业，我对火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感。下意识地要调到央视的的时候，突然一个护士冲了进来

　　“童医生，快，有急诊病人！”

　　我赶紧穿上白大褂跟了出去，却不想到了医院正门口竟是被救护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远处还有此起彼伏的救护车声……

　　没时间犹豫，我赶紧推着满身是血的病人进手术室。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执刀，虽然按照规定，需要经验医师在旁，可是现在没有时间没有人力，我无暇顾及其他，我既然敢拿这手术刀，就能救得起人！

　　抢救完出来大约是一小时后，手术服还没有脱下，就遇到了换好了手术服的任轩和老王等人，他们看看我点点头，就快速地进入到其他手术室了，后面还跟着衣服刚换好的其他医护人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六楼走廊俯视医院，发现医院大厅都是匆匆穿行的医生和护士，每个楼层都灯火通明，周围充斥着嗡嗡声，隐约似乎还听到了顶楼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海城市化工厂发生爆炸，目前已确认六人死亡，三十七人受重伤，十人下落不明……”竟然是真的发生了火灾，而且看样子是来势汹汹！央视连晚会都不直播了……

　　化工厂发生爆炸？林楼今天下午接到的不是火锅店失火吗？这两起火灾没有联系吧，化工厂旁边不可能被允许开火锅店……林楼应该没赶得及过去……

　　“童医生，快！”

　　“来了来了！”

　　没有任何时间思考其他，我又匆匆进了手术室，一个接着一个受伤的人推进来，有普通百姓有警察有消防员，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心里既是难受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但是我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整个脑袋眩晕地厉害，最近我身体透支我很清楚，加上一天没吃又紧急地一直在做手术，我的头部终于触到了冰凉的地板

　　“童医生！童医生……”

　　我醒来后，发现我在任轩的休息室里挂着营养液。我揉了揉还在发昏的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看来我昏迷的时间不长，因为昏倒前我模糊地看了一下时间，是一点左右。我尝试着下了床，发现可以正常行走，于是就准备出去

　　“你干什么，躺着！”老王穿着手术服推门进来“还是任轩那小子料的准，快快快，去躺着！你看看你现在，脸色就跟鬼似的！”

　　“这葡萄糖我不拔，不会有事的”我尽量用有力气的口吻“而且我现在也没穿手术服白大褂，也不会给病人带来恐慌”

　　“是那个意思吗！”老王把我往床上推“现在忙的很，你这样不是添乱嘛！我这抽空来逮你——”

　　“火势还没有被控制住吗？”

　　“没有”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是什么流淌火，还往油灌区还是什么化学灌区流去了，中央都派直升机了，算了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啊，我去了啊，你就别添乱了”

　　“……好”

　　“别想着我走之后跑，我在外面锁门！”

　　“这真不行！”我一下子急了“我不是添乱，但我得看看情况，我就看看救护车，万一……万一……”

　　老王知道我的意思，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垮了，什么人也救不了！”丢出这一句，老王急匆匆的地出去了，没锁门

　　我慢慢地走出去，走廊上已经都是伤患了。我们医院并不是离化学工厂最近的医院，我们二院也有这么多的人的话，证明离工厂最近的几所医院已经收满了。望着大屏幕上闪烁的「建国以来最大火灾」字样，整个头部昏胀地更加厉害，鼻子似乎也不进气了。我打消了去楼下大厅看救护车的念头，我不能只看到他，我是医生

　　“咳咳……咳……”

　　一阵从楼梯暗处传来的咳嗽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深吸一口气提了一点力气尽量以目前能走出的最快速度赶了去

　　入目是一个穿着住院病服的老人，面前已经咳了一滩血迹“老伯！您怎么样了，你怎么不在病房待着，来人——”

　　“哎，咳咳……小伙子”老人揣着气阻止我“别叫人，我自己跑……自己出来……的，现在医院床位紧张，我这……咳咳……我都要入土了，也想做个好事……”

　　“……”我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来什么话。现在医院一片混乱，一时半会还真没法注意原来住院的病人“……您的家人呢”

　　“老婆子本来给我回去拿鸡汤的，谁知道突然火灾……咳咳，我让她走……走啦……”老伯望着我又羞愧似地笑笑“自私我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乱…的很，不该随大流去挤，可老婆子照顾我半辈——”

　　“你个死老头！”一个老阿姨跌跌撞撞地小跑了过来“当我是你的兵啊，你叫我走我就走啊……”说着又红了眼眶“就你最无私，老命都不要了……”

　　老伯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轻轻掐着他手的老伴，目光温柔缱绻

　　“你干什么……”老婆婆红了眼后又红了脸，瞪了老伯一眼后看向我“小伙子，刚刚谢谢你啊，要不是听到你们交谈声，我还找不到这个躲着我的臭老头子……你是不是也病着，还输着液，要不要扶你去歇歇？”

　　“没事，就一点葡萄糖”我笑笑“您扶着老伯过去吧，这层东角那里还有点位置，楼道呆久了冷”

　　“哎好好，谢谢你，你也别在楼道呆了”老婆婆说着就要拉起老人，奈何力气不够，一时也没拉起来，这时我看到楼到外有护士进过，便叫了一声，护士快步跑了过来，看看我没说话赶紧帮着老婆婆把人扶走了

　　不是我不想帮着扶，而是我刚刚蹲下后眼前一片发黑，要是我伸手去帮，三个人就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了。点滴已经打完了，我拔掉针，用带在身上的手帕按了按针口，就在这时，那个小护士又匆匆跑了回来，塞给我一盒士力架“童医生，你这也太胡闹了！我扶你去办公室歇着”

　　“不用，我自己待会就去歇着”我指了指士力架，感谢地笑笑“你赶紧去照顾病人吧”

　　“当我傻的啊”护士用巧劲一下子就把我扶了起来“别耽误时间”

　　“那就麻烦你了”我无奈“那扶我去药房行不行，我拿点药吃”
　　“童大医生，你这得休息”药剂师王海是老王的儿子，医院里叫他小王。因着我们年龄相仿，关系处的不错，一般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像现在这样调侃地叫“吃药好不了”王海一边快速地给我拿药一边说“要是——”

　　“给我拿一支杜冷丁”我打断他

　　“哦好……杜冷丁？！”王海反应过来了“杜冷丁怎么能随便乱开乱用！没经过申请我给你开违规不说，你这是拿身体开玩笑啊！玩命呢这是……”

　　“我有数”

　　“你没数!有数你不会给自己随便扎杜冷丁”

　　“我身为医生在这种时候不能做事什么时候做事？”

　　“那你也不能——”

　　“外面走廊站的那些原来住院的病人你也看见了，主动腾床位！”我打断他“我不能身为一个医生只顾着自己！”

　　“……你激动什么？你不能再生气……这杜冷丁真不——”

　　“怪罪下来算我的——”

　　“是这点破意思吗！”王海脾气也上来了“别就跟菩萨是的！就在那里，最里层最高层，有本事自己去拿！谁有时间跟你个疯子耗……”

　　“谢了”我慢腾腾地正要站起来，王海啪的一声把东西扔了过来“十支都打上，疯死算事！”

　　“……”小子是真气了，后续得好好赔礼道歉

　　快要到凌晨三点了，根据电视上的报导，火势并没有减轻的意思。手机上没有任何信息

　　我进手术室，任轩出手术室，擦肩而过，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你干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快速地逃进了手术室

　　今天的新年没有钟声，没有联欢晚会，没有庆祝，一不留神时间到了凌晨，再到了清晨。整个城市变得空荡荡，早晨八点，火势得到控制，逃离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回来

　　“你这是胡闹!林楼回来就是要看到半死不活的你吗!”我刚回到科室，就被任轩劈头盖脸一顿骂。印象里，他在科室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挺好的呀，这不还稳稳地站着”我指指自己的脸“刚刚照了镜子还脸色红润呢”

　　“你——”

　　“行了，刚歇下，也不嫌累的慌”老王竟是当起了和事佬，简直和任轩身份对调一样

　　对着两人和左右的同事笑了笑，我赶紧跑去拿手机

　　“你好好坐下歇着”任轩看穿了我的意图“送来的人没有林楼——”

　　“真的？”

　　“真的”老王插话

　　我的心雀跃了起来，身体却像是卸了气的皮球，感觉到鼻孔流出的热流的同时，整个人再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