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藏匿》南拙

91、难瞒 肖宸近乎惶

　　“肖先生，宁总想见你，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七年前，医院前台，身穿西装的人礼貌的向他说明来意，在其肃穆的面容中场景瞬息变化。
　　总统套房里，一位西装革履、作商业精英打扮的中年人沉稳的沙发上，他背后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见人来了，他这才放下在平板上滑动的手指，审视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在肖宸身上圈巡。
　　“坐。”仅仅一个字，就透露出了面前中年人是个贯常发号施令的主，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久居高位上的尊贵。
　　“谢谢。”肖宸看着那时的自己坐到了中年人对面，藏在桌下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这次叫你来是要和你理清一些事情。”
　　“您请讲。”
　　宁父将手上的平板放到肖宸面前，肖宸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放大，平板上满满的都是和他有关的信息和照片，甚至有他身边朋友、爷爷与已逝母亲的。
　　“7岁母亲病逝，父亲普通公司职员，现患病住院；祖父务农，已出现阿尔兹海默症征兆；肖宸，普通家庭，就读华川，酒吧驻场歌手，和潇珩是高一下学期开始交往，我说的没错吧。”
　　再次听着自己的底细被对方尽数说出，肖宸依旧无比胆战心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和珩哥是……”
　　不等他多说，话语便被打断，“能考到华川，你也算个聪明的。你们说喜欢我儿子，那你能给他什么？”
　　未等肖宸多说什么，那道暗含威压的声音接着响起。
　　“作为宁家的孩子，潇珩一出生就注定平凡不了，而以他的资质也绝对不会平庸，只要没有影响他的变数。”
　　对面的中年人脸上带笑，但笑意只悬于表面，看向他的眼神犹如看着精美瓷器上的污渍、阳光大道上的垃圾，“而你，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肖宸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猛扑过去想要去捂住那个脸色已然发白的自己的耳朵，双手却穿了过去，他发疯般用双手扫开眼前的一切，幻象变成迷雾将他包围在中间，被双手打散的迷雾总会在下一秒复原，牢牢地禁锢着他，将他拖入深渊。
　　那道深刻进灵魂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剜心般的剧痛由心脏蔓延至全身。
　　“你提供不了情绪价值，无法给予经济支持，甚至给不了长久陪伴，你哪来的底气说喜欢他、爱他！”
　　“不要！！”
　　肖宸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如擂鼓般剧烈跳动，冷汗顺着额头留下，顺着鬓角滑落进黑发中消失不见。
　　“不怕不怕，我在这，我会一直陪着你。”
　　宁潇珩被肖宸的动作惊醒了过来，下意识就伸手过去试肖宸的体温，却被肖宸避了过去，只摸到肖宸泛热的后背心。
　　“别闹，我好困。”
　　肖宸刻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困倦的状态，睡得迷迷糊糊的宁潇珩有些疑惑，但见肖宸侧过身，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的模样，便也没再打断他这难得的安眠，轻轻挪着靠近肖宸，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
　　肖宸则是一动不敢动，等到手臂上的力度逐渐减缓、背后再次响起小呼噜，这才试探地拉开与宁潇珩的距离，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抱着自己的外套，赤脚走出了房间。
　　秋风习习，屋内还是昏暗一片，墙上的闹钟堪堪指向了四点，此刻正是处于昏黄交替，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亮起，肖宸坐在马桶上，手中捧着一本花样老旧的磨出毛边的相册。
　　这本相册是他到这里后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拼凑起来的，若不是当初老肖同志将这些相片撕的稀碎，而他又将这些相片与故意撕碎的照片放在一起，是根本带不到这里来的。
　　但他却没有打开，而是用指尖一点点拂过封面上那一行深浅不一却很漂亮的英文刻字，脑海中却浮现起那些每次想起都会心脏闷痛的画面。
　　高铁外宁潇珩奋力追逐，嘶声力竭地祈求着他不要离开，即便心中再多的不舍与不愿，却只能踏上那条未知的道路。
　　重逢只为了自己不再刻意回避，逼迫后却反悔的扭曲表情，以及凌晨时分出现在门外那一束犹带露水的百合花。
　　天翻地覆不断翻滚的车内碎裂声撞击声不断环绕，但护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却坚定得犹如钢铁铸造般不曾松懈。
　　医院抢救室外从肩膀处开始缓缓暖起的身体，和响彻在耳边支撑起他摇摇欲坠世界的那道和煦的声音。
　　还有几个小时前，推开众多阻拦的保镖，坚定的将自己拥入怀里，告诉自己他来了，告诉他人别想再将自己带走。
　　胸口处也散发着隐隐的闷痛，眼前一点点朦胧，泪水难控的从眼眶一点点滑落。
　　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啊，哥。
　　我不想再被带走，我不想再被驱逐流放了。
　　我……不想再离开你了，珩哥。
　　空荡的浴室里隐隐响起压抑的啜泣声，肖宸将那本相册抱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泪水珍珠般不断滑落，他紧咬着下唇，但哭声还是从齿缝中漏出。
　　明明难过到极致，却也克制到极致。
　　而在卫生间门外，只穿睡衣的宁潇珩依靠在门上，侧着脸自虐的听着浴室内隐隐的哭声，指尖的香烟显出猩红的光点。他就站在那光影交汇处，脸上的神情被彻底隐藏。
　　听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卫生间内再无动静，宁潇珩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将哭得满脸泪痕昏睡过去的人儿抱进怀里，不住吻他的头顶和哭红的眼。
　　抱回房间后谨慎而缓慢让他平躺在床上，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泪痕，热敷那哭得红肿的眼。
　　不经意间闻到了自己袖子上残留的烟味，宁潇珩皱了皱眉，直接脱了上衣丢出去，这才再次回到床上，将自己的爱人面朝自己，温柔却紧紧地拥着他，闭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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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宸是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吵醒的，他迷蒙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换完衣服准备出门的宁潇珩。
　　宁潇珩有所察觉，转过身来在床边蹲下，轻捧着肖宸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虔诚的吻。“我有些事要处理，今天周末，你乖乖在家休息，午饭等我回来做好吗？”
　　肖宸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的，但见到宁潇珩与平常一般无二的神情时，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侧颊蹭了蹭宁潇珩的掌心，“知道了，你去忙吧……别做出格的事……”
　　联想到昨天差点发生的事，肖宸就不自觉颤栗的一抖，即便再信得过宁潇珩的自制力与理性，却还是难免担心。
　　“放心，我的心思只会花在你身上。”
　　听到熟悉的语气和话语，肖宸心情稍微好了点，嘴角牵起笑意，叮嘱道：“我等你回来，注意安全。”
　　“好。”宁潇珩替他拉高被角，又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又把室内的温度调到一个适合睡觉的温度，轻轻带上了房门。
　　肖宸躲在被窝里，能够听到门外倒粮声与喵咪的轻叫声，而后是一声隐隐的关门声，室内再度回复了安静。
　　肖宸高翘的唇角这才缓缓放了下来，睡了一晚的身体依旧很疲惫，四肢都软软的，似乎是发自骨子里的疲惫，他他倦怠得不想动弹。
　　肖宸再次闭上眼，试着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却在十分钟后再度睁开眼，眼前逐渐泛起重叠扭曲的怪影。
　　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即便肖宸努力控制着，但思绪还是不受控制的开始往极端的方向想去，负面情绪一点点覆压上来，肖宸渐渐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睡衣的衣领被他恶狠狠扯开，扣子飞蹦，但却没能吸进更多空气。
　　他只能踉踉跄跄的下了床，拉开柜子里的暗格，颤抖着手抓起里面分装好的药直接塞进嘴里。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喉咙生理性的痉挛，好不容易吞下去的药差点又吐了出来。
　　肖宸拼命忍着，连续咳嗽后伴随急促的喘息，喉咙里是胃酸返回去的酸涩，但万幸药物没被吐出来。
　　他瘫在透着凉气的地板上，抓着手臂的指节还是不受控的颤抖，目光紧望着天花板上一块透过窗帘的光斑，想要抓住却没有丝毫的力气，泪水不受控地一点点流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干。
　　咬得发红的唇瓣颤颤的发着抖，无声却下意识地喊着那个深刻在灵魂里的名字。
　　宁潇珩，珩哥……
　　————
　　宁潇珩外出回来时，手里抱着还泛着热气的传真资料和一袋新鲜果蔬，却不料刚爬上二楼，就听到楼道里传来的猫叫声。
　　这声音他很熟悉，是土豆的猫叫声，可向来只在撒娇时才会叫上几声的土豆这次却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惊胆战，宁潇珩听着心里无由来的一阵阵发慌。
　　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宁潇珩疾步地跑到门前快速输入密码，喊着肖宸、寻着土豆急切的叫声心急火燎地去找那道他牵挂了一整天的身影。
　　卧室门前，土豆使劲扒拉着那道紧闭的房门，门上都被抓掉了漆，叫声愈发凄厉。宁潇珩一扣门把扣不动，心急得甚至没有想到去拿备用钥匙，后退一步开始踹门。
　　门虽然很结实，但也顶不住一个成年男性心焦急虑之下的力道，没顶多久，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哐的一声被踹开。
　　宁潇珩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肖宸，额发挡住了脸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阿宸！”
　　宁潇珩冲上去一把将人抱在怀里，抖着手上下摸索着检查着，没有摸到一点伤口，地上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直到确认肖宸只是睡着了，没有生病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才粗重喘息着将人抱紧着，患得患失的感觉这才缓缓消退。
　　被抱紧的肖宸感觉暖意从前胸逐渐蔓延，这才睁开那双还带迷茫的眼睛，伸出手抚上了宁潇珩的后背，下意识顺毛，“你回来了？你抱得好紧，我喘不上来气了……”
　　宁潇珩听到肖宸说话，这才彻底安下心来，将头靠在肖宸颈窝里，声音显得有些委屈。
　　“对不起，我不该出门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的。
　　昨天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本该守着阿宸哪都不去的，但今天刚拿到手的东西又实在太重要了，只能自己跑一趟。
　　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凡能提前预知到一点，他是绝对不会出家门一步的。
　　“没事，就是土豆叫得有点吓人，怕你出事。”
　　肖宸闻言，余光这才注意到地上掉落的变形的门锁零件，土豆一个劲地往两人紧贴的怀里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没听到。对不起啊，哥。”
　　肖宸的声音还有带着刚醒的沙哑，糯糯的还带着鼻音。
　　宁潇珩双手环抱着肖宸，能感受到肖宸说话时侧颈的脉动，真切的听到肖宸虽然有些缓慢但十分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不由得萌生出一个念头。
　　就这样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再能够接近他，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让他接下来的生命都只为了自己而活，让他接下来的日子里都会尽情欢笑着，让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的事情办完了吗？空下来的话陪我再睡一会吧。”
　　肖宸感受着宁潇珩抱得死紧的怀抱，也不挣脱，就这么乖乖任由他抱着。
　　抚在宁潇珩背上的手也缓缓收紧着，回应着他。
　　“还没收完尾，你再睡会，我就在外面，会一直陪着你。”
　　一听到肖宸的声音，宁潇珩心理那些阴暗的想法渐渐消散了。
　　是了，他最着迷的就是肖宸能在他人面前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他本就不是金丝雀，即便再想要占有他的目光，也不能将他囚禁着，那绝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肖宸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往宁潇珩怀里蹭了蹭，抱着怀里好不容易挤进去的、 冷静下来的土豆再次睡了过去。
　　宁潇珩轻轻地把他的头搁在枕头上，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那扇被踹坏的门带上，勉强隔维持着室内的寂静。
　　他默不作声地捡起房门口散落在地上的几个药瓶子，估摸是土豆叼来的。
　　宁潇珩一一看了过去，打开药瓶子倒出其中的药，可惜没有他之前看到的那种绿色的药丸，联想到肖宸的状态，宁潇珩眸底的神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把地上的狼藉全部收拾了，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仿佛是屋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些人气的关系，肖宸这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刻，看到时间时还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宁潇珩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温柔，但是涉及原则性的问题他从来不肯含糊，他说了能完成的项目几乎不会出意外，他提出的要求但凡没做到就会花费更多的心力去处理，直至做到完美，但像是今天这样说好了要给他做午饭，但却过了饭点还未叫醒他的情况从未发生。
　　肖宸还以为是宁潇珩顾及他昨天的状态才特意不叫醒他，这虽然也是在情理之中，却让肖宸还是有些哑然。
　　他特地整理好自己的心绪，休息好的脸上一片红润，他带着笑打开了房门，却在看到客厅里的那一幕时呆愣当场。
　　以往井井有条的客厅里混乱一片，他放在储物室的冬衣外套被堆成一座小山，地上到处散步着带着印章的纸张。在宁潇珩面前摆着三个蓝色手环和几张诊断通知书。
　　肖宸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手环上面有些褪色却依旧黑得刺目的字眼。
　　科别：内二科 床号：47号 住院号：4345264
　　姓名：肖宸 性别：男 年龄：25岁
　　诊断：胃溃疡 过敏史：无 入院时间：2023.10.17
　　他一直隐瞒的东西，现在似乎是再也瞒不住了……
　　他近乎是惶恐地望向宁潇珩，对上了一双暗藏风暴的锐利双眼。
　　宁潇珩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套剪裁简单的西装，此刻胸口处的领带被松下了几分，露出的脖颈处爆红一片，隐约可见凸起的青筋。
　　“你，我……”肖宸近乎混乱的脑海里只憋出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他出声的那一刻，对上了宁潇珩满是血丝的眼，一丝丝寒意漫上心底，恐惧让肖宸的大脑近乎空白，原地呆愣了几秒，肖宸采取了下意识最本能的动作。
　　就在他逃进门内就要关门的那一刻，房门被一股更大的力气冲撞开，肖宸猝不及防被力道撞了下胸口，被力道带着往床上倒去。
　　眼前恍惚了一瞬，等他彻底回过神来，就近距离对上了宁潇珩那双仿佛嗜血凶兽般通红的眼和一声近乎沙哑却又咬牙切齿的呼唤，“阿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