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玄玉扳指 镇馆之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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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确定，这两位少年被视为异端，献祭给所谓的神明。他们拥吻着，在烈火里死去，既是殉道，也是殉情。
如今两千年已过，对于史书里种种，我们不敢解释，也没办法解释。但是我想，我们至少可以给二位一个交代，至少可以让时间为他们正名，让历史承认他们。
——承认他们的作为，也承认他们，天地可鉴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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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空灵的电子语音回荡在博物馆馆内：“欢迎您来到西汉廷尉墓特别陈列馆。本次特展，我们将首次公开侧室和二十个神秘祭祀坑的出土文物，并用混合现实技术为您展现汉宣帝神爵年间真实的生活图景——”
“在本次展览中，您还可以看到用容貌复原技术还原后的西汉人全息投影，以及兵器厅中最新展出的雁翎弓‘蛟螭’与雕花木剑‘谐卿’。”
“鉴于投影厅和兵器厅游客较多，网络预约通道已经关闭。请现场购票，限流参观。谢谢您的配合，祝观赏愉快。”
奈山博物馆第五展厅的入口边，一群孩子席地而坐，极充足的冷气把他们冷得哆嗦。馆外，正是2036年夏至阳光最炽烈的时候，天地似熔炉。
“今天呢，是西汉廷尉墓出土的一周年纪念日，”林老师声音温柔，“知道的小朋友能举下手吗？”
于是三十二双小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这很合理，自从去年6月怪墓重见天日，关于它的传闻猜测有增无减，至今已是人尽皆知——有人视之为神迹，有人视之为鬼蜮。
“墓里有很多奇怪的谜团！”另一个男孩补充到，“爸爸说，墓里都是跨时代的东西，是科学家的难题！”
“嗯！还有呢？”老师笑着蹲下来，很耐心地听他们发言。
“林老师林老师！”有个小胖墩儿跳了起来，大概是情绪太激动，几乎是吼着说话，“我也知道！这是体育馆下面挖出来的！我，我买了好多纪念品，老师你看这个！据说，地底下埋了很多个这样形状的东西！”
小胖子说罢摘下书包上的一个金属小挂饰。
这挂饰是一个简约的金属多面体，玲珑小巧，光可鉴物，充满了科技感。要是在阳光下转动它，还会有银光渐次闪烁，像捧在手里的一颗星星。
它美得惊心动魄，如一出遥远神话，但出现在古墓里着实怪异了些。这几何体作为博物馆的标识，已成为最热门的议题之一。
“嗯，确实很好看呢，”老师颔首，随后故作神秘地问，“那大家知道，这个漂亮的几何体叫什么吗？”孩子们习惯了在林老师课上踊跃发言，因为只要答了，不论对错都有水果糖吃，这下便更加争先恐后了。
“是正方体！”
“是长方体！”
“什么啊，是圆柱吧！”
“再想想看？”林老师眨眨眼睛，“我们昨天才说了，不知道的几何体呢，可以亲自数一数，摸一摸，看看它有几个面，几条棱，几个顶点。”
小胖子视这东西为宝贝，说什么也不肯放手，铁定要自己来数，结果数着数着就糊涂了，一会儿是十六个面，一会儿又是二十六个面。
林老师在一旁温温和和地笑着，看他们钻研这个银色精灵，没注意到一个男人朝他们走来。
这人生得好皮相，天生一张温和的笑面，很是惹眼。坐在边缘的一个小姑娘瞧见了，脸颊一下变得绯红，扭扭捏捏地揉着裙角，目光追随着他不放。
这人也许是感官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便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了正在犯花痴的小孩子，觉得怪可爱的。
于是他比了一个剪刀手，又比了一个零蛋，随后轻推开玻璃门，进了展厅，混入人群。
小姑娘很聪明，很快明白了他的提示。
“呃，不对，它的角一点也不尖，应该是……球体！！”这是小胖墩儿数错七遍后得出的结论。
“也可以这么说，”林老师抿抿嘴，斟酌着措辞，“你们都离正确答案很近了。其实呢，它叫做——”
“是正二十面体吗？”
那小姑娘举起手，声音细不可闻，却很笃定，让所有小朋友安静了下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林老师其实也不太敢相信。这女孩儿素来寡言，要么默默地低头演算，要么看着窗外发神，总是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榕榕，非常好，”林老师欣慰地颔首，轻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关于廷尉墓，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她穿着粉色的蓬蓬裙，眼睛很水灵，发丝也很柔软，在阳光下像个安静的小天使。大家都看着她，可是她却用眼神寻找着玻璃门后的那位陌生人，神情慌张。
“我……”她停顿了一会儿，“我还知道，墓里有很多记录着文字的木片，过了两千多年也没消失，是很难得、很珍贵的。”
榕榕补充到：“那些文字能存留下来是个奇迹，上面记录的东西……据说也很不同凡响，引起了史学界的轰动。”
“对，”林老师也很激动，“这次学校组织大家来，就是为了让大家了解我们灿烂辉煌的古文明，亲眼看看最新出土的文物，看看历史的遗迹。”
“那么，谢谢小榕同学。大家都起立吧，我们现在前往主展厅！记得我说的，进去后要保持安静，轻声交流。”
“老师老师，主展厅有什么？”
林老师眼中闪光：“有一枚玄玉做成的扳指。”
“什么是……扳指啊？”
“那是种看起来像戒指的、很坚硬的指环，戴在拇指上，就不会被弓弦割伤。”林老师摆了个拉弓的姿势。
“那什么是玄玉呢？”
“是一种红色的玉石。”
“放在主展厅，肯定很贵吧？”
“是啊，那可是无价珍宝，”林老师其实比孩子们还心潮澎湃，因为这次展出的文物别样新奇，可以说是史无前例，“而且很漂亮，很多人对它着了迷。”
“——看吧，孩子们，我们已经到了。你们排成两列，仔细观察观察。”
“哇！好漂亮！”惊叹声迭起，诸多观展者寻声回头。
林老师无奈，心道孩子终究是孩子，见到了极美丽的新鲜事物，哪里能遮掩喜悦呢？
可是在场没有人抱怨孩子们的吵闹。因为所有人在见到这扳指的瞬间，都有惊呼的冲动，最后无非是能不能克制住的问题。
成年人见的世面多，懂得不动声色，可是扳指的存在，偏偏要张扬这被按捺的声色。
怎么说呢。
这扳指温润致密，色赤如血，几乎红艳到了灼目的地步，更像是团被禁锢的烈火。其上有墨色沁纹纵横交错，如同缠附在心脏上的细密血管。
冰冷古老的质地与热烈醒目的色彩，在这扳指上盈冲敌对了千年，最终却达成了和解。多么不可思议。
它就这么被小心地锁在玻璃柜里，放在旋转展台上缓慢地自转，让看它的现代人移不动脚。
再细看，旁边的牌子上有寥寥几行字：
——名称：玄玉扳指
——简介：2035年六月出土于西汉廷尉墓三号坑，发现于一具骸骨的口腔中。
“它好美啊，”榕榕牵着林老师的手感叹到，“可是……口腔？它的主人死前为什么想吞掉它？”
“马上就能知道了，”林老师把一缕长发绕到耳后，“在全息投影厅里，你也许会看到他的故事，和他的样子。”
“他是不是很重视这扳指，不想别人在他死后拿走？”
“或许吧，”林筱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回答，“这也许是自幼陪伴他的东西，感情很深——就像你的毛绒玩具熊。”
“那有没有可能，是很重要的人送他的，他舍不得失去，到死也不想失去？”
林老师蹲下来：“孩子，老师真的也不知道。我们是现代人，是故事以外的人，没办法看到过去的。”
“哦……”榕榕有些失落。
当管理员在特票上“咔哒”钉出一个小圆孔后，林筱领着孩子们进了全息厅，周围不少人投来羡艳的眼神。
展厅里的灯光骤然熄灭了，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有人惊呼着乱跑，有人呆滞在原地。
一阵纷乱马蹄声擂地而来，然后是是战靴落地的闷响。
再然后，是少年的笑声，兵戈相接时清脆的金属声，竹林里呼啸的风声，倾酒的汩汩水声。
戏鼓声，铜锣声，喝彩声，交谈的模糊人声。
花瓣簌簌飘落、新雪初积的弱声。
不过十来种声效，所有人的思绪却都被牵引回那个古老时代。那个有君臣，有将相，有杀伐，有江湖的时代。
待诸多声音变得模糊，两个全息的人像同时出现在展厅中央，皆是衣衫翩翩，风姿卓绝，伴随着刀光剑影，和漫天纷飞的梅花瓣。
有一人一身玄黑戎装，披风猎猎，无名指上戴着那几乎可以成为镇馆之宝的玄玉扳指。
另一人穿着宽松白衣，衣上墨迹与颜料斑驳，笑得很温柔，温柔得有些伤感。
皆是现代人难以拥有的风骨。
榕榕突然扯住林筱的衣角，指着那古代白衣少年：“老师老师！这个人我见过的！”
林筱看得有些失神，感觉自己在做梦：“……啊？榕榕别说胡话了，他是两千年以前的人。”
“我发誓啊！他真的和…和我刚才见到的一个哥哥长的很像！”
“他推开玻璃门，进了展馆！”
林筱依旧温和地笑着：“别和老师开玩笑啦。”
榕榕有些绝望：“老师！”
“……”
小姑娘只得作罢。
在众人的惊叹声里，一个小奶娃挣脱母亲的手，欢笑着跑了过去，结果从他们躯体的幻影中穿过，那双挥舞的小手什么也没捞到。
他们不被任何动静影响，仍旧沉浸在一场比试中，为花雨所拥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足够孤傲，可以无视人间风物。
这时，熟悉的机械女音又响起了：“现在您看到的，是10号坑玄玉扳指、雁翎弓主人：编号350110-1”
“和10号坑藻玉片、雕花木剑主人，编号：350110-2”
其实当所有的人，包括小孩子们都注意到这两位少年没有姓名的时候，展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两千年后迎来重见天日的一天，却连姓名的一撇一捺都没能留下。
后世没人记得他们，他们成了史书遗落的某一章节。
语音仍在继续：
“他们的遗骸出土于十号侧室，是侧室中唯一有棺椁的墓室。但这是不正常的。侧室中除了墓主人的陪葬品，不应有他物。”
古琴音弦弦哀绝，墙壁上随之铺展开残阳古道，路上墨痕凝成字，还原了出土木牍上的内容。那是用隶书写的戏文，有许多与人物有关的醒目字眼，比如什么，将军和幻戏师、黄公与白虎、六指鬼与班主，僧人与孤女，再或者禁军校尉与宫廷画师。
古道尽头与天相接，那里有巍巍的长安城墙，有峥嵘的汉家陵阙。所谓高殿郁崇，广厦凄冷，怎不惹人神伤。
机械音：“他们生于长安，死于银城，没留下名字。”
“我们只能确定，二位是在烈火中相拥而亡。”
“至今未知，他们是什么关系。”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出土木牍上的戏文，补全了怎样的一段历史，写的，是谁和谁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玄玉扳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