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心盛葵》沫七栖

1、雨赴破院 天色

　　天色渐昏，雨却没有收势，倾盆似的下着，天边不时闪过几道闪电，轰隆作响。
　　徐嬷嬷阴阳怪气道：“怎么还不走，等着主子来接吗？”端的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丝毫没有带沈葵前往之意，将本该属于她的职责推诿得一干二净。
　　她说的“主子”，是那位已经被废了好几年的废太子余芥。
　　沈葵压下想要皱眉的念头。因着徐嬷嬷是教导她的人，加之沈葵也不愿撕破脸皮，是以没有出言顶撞反驳什么，只恭敬地说了几句类似“多谢嬷嬷教导”的场面话，便义无反顾地步入雨中。
　　雨势极大，沈葵撑的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根本不顶事。伞外下大雨，伞下漏小雨，不多时沈葵已被打湿了大半个身子。
　　若是十四岁年轻气盛的沈葵，也许会气愤徐嬷嬷这种故意刁难的行为，但现在这副壳子里装的是近三十岁，已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沈葵。对此沈葵并没有生出一丝怒意，只是用手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并不怜惜鞋子是否会进水，快步向那废太子的居所行去。
　　在天色完全暗下前，沈葵紧赶慢赶了个把时辰总算到了废太子的处所。
　　这可不能怪沈葵有意怠慢新差事，实是那废太子不得势，爹不喜娘不在的，被安排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偏僻极了地儿。
　　沈葵站在院子门口，入目皆是破败光景——杂草长过门槛，早已褪色的门槛虚掩着，仿佛不堪一推。向上瞧，被岁月侵蚀得陈旧的牌匾上刻着字，沈葵依稀辨出那是“通幽院”三字。确认找对了地方，她便不再犹豫地推开门进去。
　　不出所料的，院内依旧是一副破败萧凉的景色。正值四月，又被雨打风吹，院内桃红落了一地，因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沈葵踏上去，黏泞的触感叫她无心惜花，只顾着匆忙躲进檐下。她将伞收了，胡乱甩了甩水将伞靠在墙边，便顺着廊道想要找到一处地方安置行李。
　　院子不大，内里不过三四间房。按沈葵上辈子的记忆，一间是正厅，一间是正寝房，一间偏室，还有一间作了厨房，这在皇宫里简直简陋得可怜。
　　正思衬着该如何安身，沈葵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停下脚步的地方，正是偏门口。
　　门上落了锁，门上的漆都掉了大半，已变得斑驳不堪。突然，沈葵秀眉蹙了蹙，可身子却没有挪开。因为，她听到了拍门声。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沈葵都曾不止一次地听过那些宫女太监议论这片地方。
　　例如这片地儿在前朝是作冷宫的，很多人枉死在这儿阴魂不散，所以白天也阴气森然，夜里更是怪声阵阵……诸如此类，堪比民间的志怪奇闻了。
　　说来大家都是鬼，有什么可怕的？沈葵身子僵了片刻，随即便想到自己也是死过的，她略定了心神，提步准备忽略这拍门声接着路过……
　　“嬷嬷，放我……”
　　沈葵再次顿步。
　　尽管微弱，但沈葵很肯定她听到了。房里有小孩的声音！
　　上世她遭到刘知竹厌弃被送到庄子上，因喜欢孩子却两度流产，倒经常将庄子上佃农家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她怎会不晓得里面的就是个孩子呢？
　　这下沈葵是无论如何也移不开步了。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无济于事后她便将耳朵贴近门上，却再没听到任何声响。
　　沈葵用手拍了拍门：“有人在里面吗？”
　　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动静。
　　沈葵顾不得许多，丢了包袱，踱步到一旁的窗子，用手比量着木窗。窗子并不是很高，堪堪过她腰迹。
　　那窗子也好这院子一般陈旧，几根木板打横钉在中间，从外面钉死了。窗棂外面一片乌黑溅染，像是被泼过狗血一般……
　　身边没有可以撬开窗子的东西。沈葵咬咬牙，后退了几步，再一使劲往前冲，整个人尽力朝窗子撞去，没有撞开，再来……如此往复几次，终于在沈葵再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撞击是将窗子给撞开了。
　　接着，随着一阵惯性的作用，沈葵整个人头朝下被带进了屋子里，狠狠地吃了个狗啃泥。
　　屋内光线比外面暗许多，沈葵揉着发痛的肩膀，眨了两下眼睛才适应过来。她借着窗子透进来的光在屋内艰难地巡视，果真见了一个面朝下躺着，瞧着身量似乎年纪不大的孩童。
　　沈葵一轱辘爬了起来，三步作两步走到了那人身旁蹲下。那人十分干瘦，沈葵暗道了一声“奴婢得罪了”，不过微微使力便将人翻了个面，顿时少年的面貌便清晰了。
　　那小少年的脸，姑且称之为脸吧，整副脸上都爬满了陈年烫痕，像是被火舌舐过。一张脸竟只有小半块是光洁平滑的，余下有些凹凸不平，颜色与颈部的颜色相差甚大。他像个丑陋的怪物，瞧起来吓人极了。
　　“嗬！”沈葵吃了一惊，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却没有避如蛇蝎地将人重新扔回地上，反而定了定心神，瞧了好一会那小孩的脸。
　　这张脸她上世好歹也见过，倒不陌生。是平王，那个曾与她有过一年半载的主仆干系，后来被传疯了的，听柳郎提过病死在去封地途中的平王，那个废太子余芥。
　　按说上世她虽也伺候他，可到底是迫不得已的，心中总是带着几分惶恐敬畏。但她是带过孩子的人了，现下看着这个干瘦的小孩，许是怜惜占了上风的缘故，她伸手探了探余芥的额头。

　　烫极了。
　　沈葵蜷了蜷手，无意识地将手里的余芥抱得紧了紧，毫不费力地便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托起抱住，走向了床边将人安置好。
　　床上很简陋，别说锦衾罗帐，甚至连一个枕头都没有，只有一张旧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破薄被，看起来比她这个宫女还要寒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