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夜谈——镜中人》浮镜

1、第一章

　　一
　　沈府地处临安城郊，西临青竹林，而百年江南烟雨的晕染更是为老宅平添了一分朦胧。朱漆大门紧闭，铜把手上还余留了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上悬匾额，是烫金的“沈府”二字，据说出自沈老爷之手，铁画银钩，气度不凡。
　　睡房外传来敲门声，随后便是丫鬟小桃的声音：“二少爷，梳洗的东西都端来了。”
　　“进来。”沈玉才起身，随着小桃的指引摸索到了水盆边，绞干了面巾，慢慢擦拭。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坐到桌前，等着小桃为他束发。
　　“小桃，大哥今天就该到了吧？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此次回来怎么说也要把婚期定下来了。”说起自家大哥，沈玉才不禁有些笑容，“就算李小姐还愿意等，爹娘也是迫不及待了。”
　　“大少爷可不是也等不及了？本来都说是明年初才回来，现在叶子才刚落完，就马不停蹄大老远跑回来了。”小桃一边熟练地缠绕着发带，一边接口，“还说让咱们不要告诉李小姐呢，这可是连惊喜都准备好了。”
　　“可不是，爹娘这两天忙里忙外的，就等着他回来了。你说这娃娃亲定了这么多年，总算该有个结果了。扶我去院子里坐坐。”深秋的阳光没有了树叶的遮挡，便纷纷洒落于地。待沈玉才在一石桌边坐下，小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天气可真好，太适合为大少爷接风洗尘了。”
　　沈玉才莞尔：“就你那点小心思。待大哥将来纳妾的时候我会给你去说的，现在还没见着人呢，就开始念着了。”
　　“二少爷您又开小桃玩笑！”语罢，丫鬟便噔噔跑着去给自家主子端点心去了，可沈玉才看不到那红得滴水的脸，只听得那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闲下来的沈玉才再次开始算着沈大少爷有多久没回家了。代天巡按去了北方一名为“安县”的小镇，本说是监察官僚，暗访民情，却不想发现陈年弊案，这一拖竟是两年之久。几日前收到其家书，说是不日就将回临安，沈府上下都瞬时热闹起来。
　　沈府本就是书香门第，却向来无人意图入仕，算起来他大哥倒算是沈家三代内唯一一位功名在身之人，将来必定能为沈家光耀门楣。而他……沈玉才不禁暗自摇头，从有记忆起，眼前便是一片黑暗，也曾寻访名医无数，皆说这是天生而来的，不得治。近二十年来没有入过学，也没有请过先生，只是以前父亲总是把着他的手摸索着认了一些字。若说有学问，那也都是在沈府之内耳濡目染所得，毕竟连沈家的丫鬟都能吟上几句。
　　正想着，又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继而就是浓郁的香味。
　　“桂花糕？”
　　“是，老爷专门让厨子做的，说是大少爷最喜欢吃了……”小桃突然闭口，过了许久才支吾着道：“老，老爷说二少爷也喜欢吃……”
　　“小桃，够了。”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口中，感受甜香在其中扩散。这是沈玉才十几年来最喜欢吃的东西，每次厨房做了大哥总是会给他送一些来，久而久之便爱上了这沁人的香味。
　　气氛有些尴尬，沈玉才想了想，开口打破了沉默：“小桃，我觉得他昨晚又来了。”
　　“您又在说这个了。”小桃的声音再次变得轻快，“不是早就请人值夜了吗？哪有什么人啊。我看二少爷你啊，根本就是太想找个人陪着了，所以才幻想着有那么个人吧。要我说赶快找个二少奶奶日夜陪着，那人铁定就不来了……”
　　“没大没小。”打断越说越远的小桃，沈玉才拿起第二块桂花糕，“我真的能觉着。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那里，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都快两年了吧，自从大哥走后就一直……”
　　“哎呀，二少爷您快别说了，小桃寒毛都竖起来了。”听小桃话语中真的带上了惧意，沈玉才这才闭口不再逗弄于她。
　　“好了好了，我都是瞎说的，你不是就爱看聊斋么。”沈玉才轻笑，这才听见小桃长舒一口气。只是他自己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什么胡编乱造的故事。深夜的那丝凉意，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不止一次出声，却总是无人答应。
　　时日长了，他也就不再去刻意想着这件事情，毕竟若是歹人妄图加害，那早在两年前便发生了。既然那人没有恶意，或者，就权当是自己精神恍惚了吧。
　　沈玉才无功名在身，又非家中长子，更无生活之忧，平日里大多是坐在院中晒晒太阳，弹上几曲，或是听小桃念些书。只是跟在沈玉才身边久了，被他那温润的性子惯着，小桃读的书向来是由着她自个儿的想法，沈玉才对此也是毫不介意。
　　“……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
　　沈玉才忍笑听着小桃越读越低，越发颤抖的声音，却不阻止，直到她自己忍不住放下书道：“不读了不读了。”
　　沈玉才道“看，这就是好色的下场。”
　　小桃道：“这还不都是书里说的，都是前人编出来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画皮啊。”
　　“那你在怕什么？若是不信自然无惧。”
　　“我怎么可能说得过二少爷您……”小桃撇撇嘴，“反正就算有，也不会找上小桃不是。好色这么回事儿，要轮那也是先二少爷您。”
　　正当主仆二人斗嘴的当，远处传来护院刘虎特有的大嗓门：“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大哥这就到了？快带我去门口。”沈玉才面露喜色，急忙起身。小桃见状也是赶紧上去搀扶着，慢慢向大门走去。
　　虽眼不能见，但大门口的那股热闹劲足以让沈玉才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幅场景——大哥必然身着织锦官服，坐八抬大轿，沿临安最宽敞的大街往沈府而来……
　　他悄悄将这猜想告诉小桃，小桃立刻证实：“完全就是您说的那样……哎呀？”
　　“怎么了？”
　　“……嗯”小桃的声音有些不解，“这怎么是有两座轿子呀？大少爷他带客人来了。”
　　沈玉才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客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少爷！大少爷！”想来是人到了门口，沈玉才刚想迎上去，却为突如其来的沉默有些不知所措。
　　“小桃，发生什么了？”他低声询问，却没有听见小桃的回答，却是一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沉默：“爹，娘。玉文不孝，给爹娘丢脸了。但是，正如爹娘所见，玉文……希望……可以退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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