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碎片》永不逃雪海

2、橘2 涩

　　听说市场里那个生意不好的水果摊主去大城市打工了，青皮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想给他放炮，噼噼啪啪的那种。
　　虽然他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标准无业游民，但他就是瞧不起水果摊的工作。那个年轻人他见过，看起来很健壮，搬砖都比卖个水果来钱快。
　　青皮青皮，人如其名。青绿头发，苦涩的皮。哈哈哈哈，这绝对是他的座右铭。
　　他从小就不是乖小孩，上天下海，爬树捞鱼，不正经的事样样精通。高中的时候他班主任说这个名取错了，应该叫油皮，或者烂皮。
　　青皮被他的幽默逗得不行，这么看来，他的这个名怎样都能改，红绿青蓝紫皮都行。
　　这痞子性格注定他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他奶奶葬礼那天，青皮还和周围不良青少年到处野，一点没有伤心的感觉。当然啰，他本来和奶奶就不亲，从小到大见的面，一只手数的过来，你要说他感情淡薄，他肯定得回，全家都这样，不单他青皮一个，他们全家都是凉皮，还铁定大笑几声，哈哈哈哈！
　　我反正没见他对什么东西伤心过，现在七十多岁打个光棍，脸还刷白的，年轻时候长得周正，老了竟然显出点慈祥，年轻时染的青绿头发，如今全白了。
　　　总听人说，青皮和妹妹关系不好。我们都认为是他不好，毕竟青灯姑娘学历高又有礼貌，还出国留过学呢！他青皮什么本事没有，高中混完之后连大学都没考上。
　　但他们确实一辈子没有过多往来，青皮谈到妹妹总是笑而不语。青灯把自己的亲孙女派到青皮这里服侍，我们觉得她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据说他现在记性变得可差可差，照顾他的侄孙女说，他老想吃甜甜的柑橘。
　　“姨，你说这人老了，咋变得这奇怪，前几天说吃橘子，买了一大堆又不吃，光看着流眼泪。”
　　绿果忍不住朝我诉苦，这孩子十七八岁，和我儿子岁数差不离，我心里当然多点疼爱，我甩手，教她别理这无赖，都这岁数了还是无赖。
　　改天隔着小窗看，这老头果然对着一筐橘子流眼泪，好像想起什么伤心事。不过，他这样让我想起从前一个故事，一个让我相信他不是凉皮的故事。
　　他年轻那会子混得不行，搁巷子里拦初高中生玩，他家不缺钱，不缺他工作，但他缺人玩，他就顶着一头青绿头发到处乱晃。
　　市场里那个长得很黑的水果摊主他倒是很喜欢，因为他有问必答，还送他水果吃，不过后来他不是去大城市漂了嘛，青皮就闲了，就还去拦人。
　　某天他遇到一个姑娘，姑娘离他不近，看他一副不良面孔以为他抢劫咧，就把他面前的同学拽过来，推着同学走，一直回头看他嚣张的青绿头发。
　　这下，青皮对这姑娘倒起了兴趣，第二天去拦她。她应该没想到这个男青年还会再来，神色一怔。年轻都这样，做事不顾后果，看着青皮皮笑肉不笑的脸，她害怕了，身边没人帮她，都离她远远的。
　　青皮没和姑娘聊过天，但他想让她陪他喝酒去。姑娘看起来有点瑟缩，他解释自己不会伤害她。
　　她单纯，竟然也信，松了一口气，问他这么晚怎么不回家。青皮想让她陪他喝酒，就说酒吧是他家。
　　“那你可不能喝酒。”她安静了一会，没话找话说，气氛很尴尬，因为没什么人还在校门口。
　　“你很无聊吗？”姑娘抬头看着他。
　　青皮注意到姑娘的眼睛蛮好看，标准的学生头看着就很乖，丢到学校里，普普通通的遵纪守法的高中学生。
　　“噢，是挺无聊。”
　　他们走起来，姑娘说她要回家。青皮就懒得纠缠了，不过姑娘走的时候回了个头，看他一下没动，就走过来丢给他一个橘子。
　　“孤独者的礼物。”她解释。
　　青皮琢磨半天，应了一声。他这会就着路灯观察了橘子好一会，青皮表面和他的头发真像，吃起来肯定酸酸的。
　　他剥开橘子，整个塞了进去。果然酸得他想敲掉自己的牙，可他艰难吞咽完之后，舌尖竟然有点回甘的感觉。
　　他怔住了。
　　于是他决定第二天再去找那个姑娘，问问她叫什么名字，还能不能给他一个橘子。
　　如此反复几次，姑娘知道他的名字了，还笑着说和他爱吃橘子的习惯很吻合。
　　“那你呢，天天带着一个小橘子，该不会就叫小橘子吧？”青皮赖笑。
　　“噫！”姑娘绽开了笑颜，“差不多呢，我就叫柑，柑橘的柑。”
　　“噢，小橘子。”青皮摇头晃脑，还叫她小橘子，他咂咂嘴，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绕两圈，似乎也有回甘的感觉。
　　小橘子很喜欢笑，和青皮熟了之后就追着他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手舞足蹈地说成笑话给他听。青皮好喜欢听她说话，尤其是那种青橘一样鲜活青春的感觉，每当此时他意识到，他的青春已经完完全全葬送在他自己手里了。或许，他确实是烂皮。
　　他叫小橘子翘课出来陪他玩，小橘子不答应。他叫小橘子偷手机和他聊天，小橘子又是婉拒。
　　想到小橘子是自己第一个好朋友，他慷慨大方地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送她做礼物，没承想小橘子大惊失色，坚决不接受他的礼物。
　　青皮气得头闷，他想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正经的人。关键是，小橘子还不会嘲笑别人的不正经，她只是觉得他的青绿头发有点不规矩，没什么坏的。这样，他更生气了。
　　他气坏了。莫名其妙地开始想自己到底坏不坏，小橘子每次见他，都说他不坏，可他觉得自己可恶极了，几次三番教唆高中生干坏事，还堵在学校门口找人玩。
　　其实他没有意识到，怀疑自己坏不坏的人，总归还有好的一点心。
　　和小橘子走得越近，他越发现小橘子人多么好。她劝他不要抽烟，还问他吃没吃过晚饭，听他说没吃，小橘子从小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双手递给他，说，回去温温就能吃了。
　　“我和我爸妈说，我交了一个特别孤独的朋友，他们听我说你经常不吃晚饭，就中午做好饭用保温盒装着给你。”
　　青皮晚上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把吃完的保温盒刷得干干净净，仰头看着漂亮的水晶吊灯。开始想象小橘子口中的家。
　　“我们家很小啦。但我们三个人住，就还好。那个灯泡发出的光是暖黄色的，我很喜欢！”
　　“我特别喜欢鹅黄色，连壁纸都是鹅黄色的。”
　　“青皮，你猜我干啥每天都带一个橘子，其实不止呢！我每天带五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同桌，再一个给万宝丽，最后一个带回家，给妈妈吃。”
　　她笑的时候，像一颗嫩嫩的小青桔。
　　青皮想着想着她的笑脸，心里莫名发涩。她在学校里的朋友难道没有和他说过他是不良少年吗？可她每天都这么放心和他玩，还把他当好朋友，还给他带小橘子吃。
　　竟然有点想哭的感觉了，他揉了揉自己的青绿头发。那不是他少年意气风发的标志，而是和岁月豪赌后输给自己的代价。
　　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那个不像亲妹妹的妹妹，全都觉得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泼皮，可是小橘子一眼就看出来他的孤独，他难受哭了，眼泪一滴一滴。
　　　他哽咽着看月亮，心里的郁痛一点也没有减轻。可恶的河，他明明说，和月亮神说说苦，就不难受了，他现在还是这么难受。
　　然后就更想和小橘子在一起玩了。
　　这样过了一年，他们的关系都还好。有的时候小橘子指责他的痞子性格，他默默认同，改了好几次没改掉，就由她担忧去了。
　　忽然高三的时候，小橘子说自己快要高考，不能陪他玩了。每次只能说上几句话，不能聊很久很久，她还要做题去呢。
　　青皮挠挠自己的青绿头发，心里就像还没长熟的青橘子，开始发酸发苦，但那天她递给他的橘子，他不能说谎，还是很甜。
　　他不想一个人晃悠，就缠着小橘子和他玩，在他看来，小橘子可以失去自己的前途，但他不能失去自己的快乐。
　　小橘子本来还迎合他几次，后来事态严重了，她就严肃地同他说，不可以再这样找她玩了，她的爸爸妈妈希望她能考上外省的重点大学呢。
　　青皮一下醒悟了，原来他在拖累小橘子。
　　噢，这么想着，他心里竟然一点也不好受，隐约还是作痛。小橘子一定是嫌他烦了，不愿陪他玩了。但他是个宽宏大量的朋友，他就不去打扰小橘子了，一个人背着夜空离开了。
　　反正，我猜青皮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朋友。
　　他三十多岁还是讨人嫌，就说邻居生了个男孩吧，千叮咛万嘱咐别靠着青皮，小心也给你带成绿头怪！
　　青皮还是那么乐观，天天笑着赖活着。别人问他什么工作，他说专业啃老一百年，其实我们都羡慕诶，他爸妈有钱，那个妹妹，才华横溢的也可富贵了，他再啃一千年也管。
　　他原本也没什么花销，戒了烟酒之后更是这样了。喜欢吃点橘子，那能花多少钱。几个橘子，能吃出花来样的。所以我们再怎么嫌他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辈子活得，就幸福两个字了。
　　你该不会还想问他年轻遇到的那位姑娘吧？当然没成了！小说里写得好啊，叛逆少年和乖巧少女在一起幸福美满，说不定还有豪门加持呢。
　　但是青皮可没有那么迷人英勇啥啥啥的，小橘子也只是个柴米油盐的普通人。
　　小橘子二十五岁的时候结婚，青皮也去了，还那头青绿头发，我们甚至都要怀疑那是他天生的发色了。
　　三十多岁，还没个伴。敬了杯酒，迷迷蒙蒙地看着白婚纱的新娘子，笑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天他醉的反正很快，笑得也最开怀。
　　小橘子真考上名校了，成了我们这的骄傲。那会我比她少上十岁，长辈们拿她来激励我。我一直看着她巧笑倩兮地站在台上，和她丈夫很是登对。
　　“我老公不抽烟不喝酒，而且还特别爱我，你们说，这样的男人上哪找去。”
　　青皮后来告诉我们，那小姑娘的笑容一点没变，还是一颗嫩嫩的小青桔。几年前，他看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现在也一样，普普通通的优秀女青年，还结了婚。
　　台下掌声阵阵，或许是感叹他们爱情长跑七年。我唯一注意到，一生嬉笑度日的青皮抹了两滴眼泪。
　　也是那时候开始，他开始戒烟戒酒了。
　　别的，真是一点也不清楚了。小橘子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得了一个小孙子。青皮可能有阴影了，怕被孩子的家人嫌，就没敢去。小橘子身体不好，六十多岁就去世了，但也还算寿终正寝。
　　对于她，我们发自内心羡慕。她的一切幸福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不像青皮，全是混来的。
　　对了，忘了说，青皮最后九十多高龄才撒手人寰。那会我还没生上病，但身体总是不大舒爽。葬礼那天我作为邻里去凑了个热闹，也算是给自己旁观了他的一生向他道歉。他侄孙女一家都来了，还有他妹妹倒是也来了，葬礼大办。
　　听绿果说，他临死很不甘心，这一生都过得这么寂寥，幸福得很盲目。
　　“那天他面前放着一个青橘子，我都没注意给他挑的是没熟的，他还是没吃，就看着，嘴里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样的话，然后我喊他吧，也不理我，第二天去看，走的时候脸上挂着点泪，突然感觉，他这辈子过得大概挺不开心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说什么活了一辈子，尝到的尽是酸涩，我不理解，感觉他过得挺好的。再看，他说想好好活一辈子，从一开始。唉，姨，我突然就想，要是年轻时候有人劝劝，也不至于这样，临了了还后悔。”
　　我没说话，青皮一开始就错了。他如果真的还想好好活，从小橘子离开的那一年他就可以开始改变自己，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到来世。种种这番，他这辈子还过了，把自己混得很惨也很安康，谁不讨厌他呢，我也讨厌。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下辈子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