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尽相思》孟喜喜

6、第五章

　　昨晚她竟失眠了。
　　窗帘忘了拉上，冷风灌进来，她看一眼躺在她怀里睡得无知无识的小男孩有些担心他有没有着凉。起身去将窗户关上串联拉好，卧室又重新陷入黑暗，走回去抱起小男孩在怀里陪他一起睡。
　　稍稍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有一些画面来来去去的纠缠她，抬手抚额，已经打包好准备丢掉的画面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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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开的车窗。
　　他只看见她的脸，只借着这张脸，他尝出些许滋味，尽在不言中。
　　半开的车窗。
　　她看见他一如往昔英俊的脸。似乎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一个容貌给人好感的男人。
　　这样静静伫着，等待谁来打破这个不尴尬、不僵硬的局面。没有怎样汹涌的感情，或者是一个人更为成熟了。
　　她不想再等下去，这些没有意义的等待。
　　车窗缓缓的要关上，他却伸手，还是那样半开不开的状态。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方八九点就要散去的雾。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的，这样伸手进来。
　　“……回来。”
　　她听了，整个人陷入漫漫苦涩中，内心有低低苦笑。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呆傻的年纪，他却犯起了呆傻，他的声音甚至是冷静毫无波澜的，让她听了觉得自己当年的追逐，不过是场她自己的马拉松。
　　她失去与他对话的欲望，脚伸像油门，踩下。他的手被她的车窗划出一道伤口，汩汩流着红色浆流握满手心。她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平静。或许她从来没有懂过他，她曾以为自己的线是将他缠紧了，后来发现，她才是被缠紧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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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吸一口气，扫掉胸口的窒闷。电话在这时响起来，她心跳猛起来，咚咚咚，咚咚咚，明明是缓和的铃声此时却和她心跳一个节奏，好像要跳出来。
　　“……妈？”
　　“小嘉，快来……你爸他……”后面的话她听不清，只觉得脑袋硬生生被人敲了一棍，天旋地转，不停回荡着妈妈的哭声。妈妈说爸……爸怎么了？怎么听不清？
　　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换套衣服了，里面穿的是小吊带裙，在衣橱里找了件长款带帽的开襟毛衣，旋门就要出去。裙角却被扯住，她低头看是她媚骨不得像他解释太多，蹲下身在他脸颊上连亲两口“乖乖等我回来……”摸摸他脑袋，带跑着出了门，剩他呆呆站在门口。
　　找到病房顾不得敲门直接推进去，一堆人围在病床前咿咿呀呀带着哭腔，人太多，看不见床上的情形。这些哭上……爸爸他……双脚寸不移动不得，手僵硬着握不起拳，太阳穴突突响着，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和爸爸一起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或者爸爸给她买的那条满是碎花的短裙被收到哪里了，上一次叫他嘉嘉什么时候？
　　大家都围在病床前，没人发现她的到来，她也一动不动站在门口，不知该走上去，可是脚迈不出去，脑子里拼命叫自己迈步，脚却像被瓷砖吸住了动弹不得。
　　“喂，让一让！”她一个激灵似清醒过来，转回头去，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护士，她看见她，像是不知道这个护士怎么会在这里，刚才被她用手指点的蝴蝶骨的地方还隐隐做痛。护士皱着眉问她：“进去还是出去呢！叫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应！”
　　许是相对病房里咿咿呀呀的哭声她们的动静大了些，围在病床前的人都抬头的抬头，回头的回头看她们。她的脚终于能动，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护士进去。“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才刚醒过来一会儿呢，就在这哭哭啼啼……”
　　醒、醒过来了？不是、不是……
　　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颤抖地唤她：“…是嘉嘉吗…？”
　　心里的泪一下涨起来，压在胸口马上要溢出来。
　　病床周围的人散开一条道儿，她顺着这条道看过去，心心想想的那张脸的主人就坐在床上，眼里和嘴角都含着笑，招着枯萎的手，示意她过去。她走过去，缓缓的像秒针，眼儿不眨，看着病床上的人，小时候她亲过的脸，揽过的脖子，曾架高高的肩膀，牵着她去买棉花糖的手，这么熟悉，这么熟悉，却越来小了，枯萎，似要凋零
　　。
　　“来，到这来。”干枯的手又招了招。
　　她终于走到病床前坐下来，还没有从知道爸爸清醒过来和以为爸爸已经离开的两种情绪中缓过劲，眼珠晃来晃去，搜寻爸爸脸上已看到的鲜活痕迹是不是真的，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爸爸又在眼前了？她被爸爸一把抱住耳朵贴着爸爸的左胸口，听着像古钟一样的心跳声，钝，钝，钝。
　　“你们都出去吧，留我和嘉嘉在这儿…”房里的人渐渐走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肩膀被搂紧，她抬起头来看爸爸，爸爸正微笑着看她，看她又呆又傻的样，笑出声儿来，抬起干枯的手去抹她越流越多的眼泪，怎么也抹不完，无奈的唤她一声：“我的闺女哟…”她才哭出声来，张手抱住爸爸干瘦的身子。“……爸，爸…”顺顺她鬓角的发。“哭什么，哭什么…爸爸不是好端端在这呢吗？一见爸爸就掉眼泪，怎么见爸爸醒来不高兴啊…”
　　“爸！”
　　他呵呵笑起来，拉她一只手握在手里，捏一捏。
　　“爸爸这不看到我闺女高兴呢嘛……咱俩三年多没见……唉。”…自己的声音竟哽咽起来。
　　王凤娟开门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老伴儿一只手揽着女儿的肩，大大小小的都挂着泪。她板起脸来：“哭什么呢？”自己又似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也装不住了，走到床前张开手把父女俩抱成一团。“哎，真好，我们一家又在一起了……”
　　剩下的时间三个人都在叙旧，她不在家这几年的事儿，她在英国的事儿，她小时候的事儿。爸爸精神一直很好拉着她的手听着，说着，呵呵笑，一7点困意也没有。期间护士进来换了药，走之前让他早休息，他在那猛点头，护士走后拉起她的手又聊开了
　　大约十来分周后，她实在担心爸爸的身体了，妈妈也在一边催，只得让他休息。
　　给他盖了被，他翻过身去不被对她。以为爸爸睡着了，他却在这时开了口。
　　“孙儿……什么时候带给我看？”
　　她一下惊住，抬起头来看妈妈，不可置信。妈妈微笑着看她。“我们俩早知道了，那时你生产，我们还偷偷去看你。唉，知道你觉得愧疚，所以没让你知道……”抬手抹了脸。“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和你爸爸也觉得……我和你是开明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现下只要你和孙儿好就行。孩子他爸……就当我们攀不起……”
　　“妈……”
　　爸爸转过身来，夫妻俩皆望着这个在外漂泊回来的女儿，五味杂陈，只得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宽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