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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电影:何宝荣·壹 墨镜教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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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走了之后我开始写日记。我的日记记的从来不是现在,而是过去。那个木头还在的过去。没事儿是时候我就把那些日记拿出来,一遍遍地看,看得入了迷就觉一切都没有变过。不知不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又是那个杀千刀的墨镜说的,当你已经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墨镜虽然神神叨叨的,但的确有惊人的洞察力。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听到这句话时我确实一下就怔住了,好像一段很长很乱的回忆倏地便升华成了一节舍利子,晶莹剔透,诡异异常。无数未完的、拖拖拉拉又难以理清的线头被他大嘴一张揉成团团圆圆的一个球,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顺着每一个起点回到球心。
我是天杀的粗线条,很多事情说忘就忘了。于是,我开始试图记下我记忆中关于木头的每一条线索,试图数着线头艰难地往回走。
只有这样,才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木头,等他回来。
不知道木头看到这些会怎么想,起码会扬起他那忧伤的小寸头,给我一个别别扭扭的微笑吧。
木头喜欢写东西,以前他就总说自己前生一定是一个作家,至少是个记者。窝在一间破旧的旅店房间里写着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
而我却不一样。我的表达能力实在太差,关于木头的记忆里,狗屁倒灶的事情也实在太多。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吧,木头走后我见墨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很多情景我不得不在他文艺得让人不敢逼视的描叙中才能重新记起并写进日记。而是否真实,是否准确,大都无法考证。就像他说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而已。
可是,有些东西不仅仅是记得而已。它们在我脑子里,模糊却又熟悉,忘不了却也想不起,甚至连木头都不知道。
就像那个声音,那些镜子里的影像,那张凭空出现的脸。
有一次我问墨镜这些东西该怎么办。他夹着香烟,面无表情地说:
“很简单。剪了就行了。”
那时他已经是一个导演,正沉迷在将一切剪辑得支离破碎的乐趣中。
我很无语地望着他。
透过那深不可测的墨镜他明显看到了我怨念的目光,于是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不过当然不是由你剪。记忆里的你只是一个演员。你以为所谓记忆都是因为你的演绎才被记下来?笑话。你的演绎只要有一点没有达到导演的要求,一切就要重新开始。即使达到要求了,后期也可能被剪得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演员没有任何控制力,甚至连剧本都没有。能剪辑你记忆的只有导演。”
这家伙当上导演后果然出落得愈发神经质,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玄乎。
“演员怎么会连剧本都没有?”我斜着眼望他,脸上想必是一脸不爽。
虽然那副墨镜仍然浓得化不开,但听了我的发问,他还是忍不住将眉毛微微一抬,也抬起了他难得表露的情绪:“要剧本有什么用?该说的东西演出来就是了,不该说的东西根本就不该记下来。而且记忆是不断变化的,有了剧本,也就注定要不断地修改。谁能保证有了新的剧本后,演员能完全忘记旧的那一稿呢?何苦要让人在活生生地看着自己失去一段记忆的同时拿着一本冷冰冰的证据呢?没有证据,也能忘记得快一点,活的简单一点。所以说,对于没有控制力的演员而言,剧本只能平添烦恼而已。”
我被他这鲜有的饱满情绪惊了一下,但还是决定不再继续和他谈论下去。老实说,这番话让我产生了莫名的触动,甚至有种晕眩的感觉。
我这一团乱七八糟的记忆,的确像是被谁剪过似的。
我依稀记得墨镜拍过好些被剪得血肉模糊的电影,可是没有一部记得真切。
不过,我的导演是谁都好,只是千万别是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