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侧帽森林

6、电影：影像·旭仔·贰

　　“你怎么了？”劳模的神情从局促慢慢化做不安。
　　我没有回答，用力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从一场瘟疫中解脱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想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香港，菲律宾，美国，无论去哪里，找的都是那个地方。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小鸟是没有脚的，它一生下来就一直飞，碰地的时候也就是它死的时候。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逢人就说。因为我觉得它一定和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就被扔在一个地方。它不停地飞啊飞，不停地想找到那个最初的巢。只有这样，它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别的小鸟不一样，为什么没有脚。
　　所以，它的死不是因为碰地，不是因为再也飞不动，而是因为它找到了那个巢。
　　知道了一切，便再也不想离开。
　　我就是这样的一只小鸟。我来到菲律宾，我想去美国，为的都是那个巢。
　　我想起小云问我的问题。那时他抬起稚气的脸，用那双异常深情的眼睛望着我：
　　“旭哥，你最爱的人是谁？”
　　我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跟在我身后学着我样子的小弟弟原来真的已经长大了。那么多年来，他不再是在我身后，而是一直努力地在我身边。
　　可是，傻弟弟，找不到那个巢，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告诉你答案呢。
　　其实关于这一切，一个朋友早就暗示过我。他是这个时代盛产的文艺青年，老是带着墨镜，我不太喜欢他。看着他神经兮兮地说着自己将如何在文艺的康庄大道上开花结果时，我强烈地意识到，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的确不是个普通人，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而我，也总有一天是要被他种成一颗果子。小云也是。很多年后甚至没人会知道真正的旭仔，真正的小云，只有墨镜那两颗没有形状的果子。
　　幸好现在我还记得我离开那天小云趴在窗台上熟睡的样子。白皙的脸颊，浓密的睫毛。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怜惜他，甚至，想好好补偿他。仿佛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欠了他一些东西，要用一生去还。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想，等找到了我的巢，我一定回来。一定要好好守着小云，好好补偿那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而，我却忘了当小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没有脚的时候，它就再也不想走了。
　　就在刚才，那个侧着头对我轻声说话的人，他那不可思议的声音，那轻轻皱起的眉梢，那如星辰般安静温柔的眼角，舒展的鼻翼，还有微微上扬的嘴唇……这一切，仿佛正给了我答案。
　　我人生第一次不想再往前走，第一次想就这么永远看着这个人，这个声音，永远不离开。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劳模叹了一口气，无奈却温情地望着我的小　　腹，“为了一本美国护照送了命，值得吗？”
　　护照……我小声地重复着。
　　是啊，我为什么那么疯狂地想要这本护照呢？真的是为了去美国？为了那个把我扔下的养母？为了那个巢？
　　我开始回想在劳模把我捡起来之前，在那个垃圾堆里，我究竟是为什么那么毅然决然地想要那本护照。
　　我努力想着，手下意识地往口袋伸去。可那里除了被鲜血浸得异常粘稠的衣料之外，空空如也。
　　“我的护照呢？”我有些晕眩地抬头问劳模。
　　他用惋惜而无奈的神情注视着我，仿佛面对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偏执狂：“你忘了刚才有多少人追着我们砍？整个儿一斧头帮啊，亏你还想着那本护照！”
　　我极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柔和下来：“反正你走出火车站那房间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你拿着护照。”
　　嗯，我还记得那个房间。那时我心猿意马地坐在肮脏的桌子旁，那个菲律宾人唧唧歪歪地说着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空气中带着热带地区特有的潮湿和烦闷，把我原来就迷乱的思绪压迫得愈发混沌不清。
　　我记得我捅了他一刀，然后志得意满地走出房间。
　　骚乱，拼杀，流血……后面的一切都赫然变得清晰。可是，在这之前，在我走出来的时候，我拿到护照了吗？
　　回头看，能挂出那样得意的笑容，我分明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事实上，我现在也能真切地回忆起当时的感觉。那个我，伴随着舞步一样的节奏走出那个烦闷的小房间，微微扬着头，自信地走向前方。从未有过这样的轻松，这样的安全。仿佛一切画面都成了慢镜头，我一帧一帧地走着，欣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那么，如果当时的我拿到了，又放把它放在哪儿了呢？
　　我使劲想着，一本护照，一个巢。
　　我突然觉得离自己一切的谜底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