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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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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京城的许多人来说,太液池边的疯皇弟成了疯皇帝,实在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新皇登基后种种雷霆手段,让人心里不禁念叨一句,好一个扮猪吃老虎啊。
仇大总管下场惨烈,秦栾则因从龙之功被提拔为代理大总管。
“金宝?金宝是谁呀。”三四岁的奶娃娃咬着手指问眼前的小太监。
来人长相俊秀,身姿挺拔,浓黑的睫毛在阳光下眨动。他送上内务府为萧瑾璃萧瑾瑜准备的三岁生辰贺礼,逗他:“金宝年年来,小公子不记得啦?”
长公主看过盒子内的贺词,笔迹飘逸,乃是皇帝亲笔。她笑道:“他是吃了糖就啥都忘了的小笨蛋,明年你再来,应当是能记得一些事情了。多谢金公公带来皇兄亲笔。”
金宝弯腰回了个礼,“还是小公子玉雪聪明,皇上惦记得很。又不想太惹眼。”猛地被人从背后抱住,“金宝哥儿你来啦!”
回头一看,正是二公子萧瑾瑜,抱着他的腰,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金宝拿出自己给两个小家伙在西市买的玩具,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近掌灯时分,金宝带了长公主的回信匆匆返回宫中。近三更天,李炎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望着跳动的烛火,酸痛的眼睛里似乎有了重影。“皇上,三更天了,要不要去哪位娘娘那里歇吧?”秦栾低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李炎淡淡扫了他一眼,“去旧太子东宫。”
东宫气派如昔,显然是有人打扫得勤快。李炎喝退所有随从独自进入,金宝关闭门窗呈上长公主的回信,皇帝不由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金宝轻轻站在他身后帮他揉捏肩膀,二十多岁的人,脖颈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李炎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向后仰倒在椅子中。光影明暗里,看起来倒像金宝拥住了他。“才几年啊,秦栾就跟后宫的那些嫔妃们勾搭上了。”
金宝无声笑了一下,“秦总管总是往后宫娘娘那里办差,难免走得近一些。”李炎道:“秦栾服侍过两代皇上,到我是第三代。之前一直被仇压制,说到底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金宝拿胳膊肘从他肩井穴用力压下一直划到风门穴,疼得李炎“啊”一声痛呼,手拍了一下桌子。“朕跟你说话,你压这么用劲干什么!”金宝偷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啊皇上,您这些大人物的弯弯绕绕我可不懂。再说您这叫痛则不通,太医院的太医们想给您调养调养,总不给他们时间呐。看,不疼才怪。”
李炎拧过身子,拽过金宝就去挠他痒痒,“你倒有理了。”面前人眉眼清俊,黑发如鸦。李炎一手捞起他的头发,一手抚上侧脸。常年做木工活,手上的粗茧在少年人光洁的皮肤上触感明显。“你说秦总管总往后宫去,他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金宝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丝细微的颤抖:“皇上。。。”
李炎松开手,以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里有烛火一跳一跳:“咱们认识有——十年了吧?”金宝迅速回到:“十一年了。”李炎比划了一下,笑:“当时你跟个豆芽菜一样,还敢去池子里头捞我,三九寒冬,你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金宝问:“皇上,当时第一次你给奴婢……半块饼子,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
李炎哈哈一笑:“我手里有什么就塞给你了,当时天天装疯快成真疯了,逗逗你不成么?”金宝眉毛一挑,懒得说话。李炎又道:“说来,你救了我两次,我也不怕你会再害我。二十年来跟别人真真假假,累死了。说实话,我喜欢你,可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
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两人之间的情感早就如春柳遇风般生发,但金宝以为自己不会听到这个问题。乱世里生,皇宫里长得孩子,哪里被人问过自己的心意?金宝投入李炎怀抱,无声作答。如鱼得水,空气里的焦躁仿佛能生出火星,墙上的人影簌簌抖动。
李炎发觉身下人剧烈地颤抖,嗓子漏出尖细微弱的喘息,面色苍白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猛地停下手,问:“怎么了?”金宝不答,眼泪浸湿了整张脸,不住发抖。
李炎刚把人放在床上,金宝一个骨碌翻下床来。李炎拽过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前后轻轻摇晃。一下一下亲他的额头,面颊,低声地哼着一些无意义的调子。
金宝咬着牙,一口气挤出一个词:“对不住,对不住皇上。”李炎拍拍他,低声道:“瞎说。干什么对不住。怎么了呀?”等了一会儿,又说:“不喜欢不做就是了,不做了。”
金宝头搭在李炎肩上,像只落水的幼鸟,大眼睛无神地盯着李炎的喉结,低声道:“前太子,在……在这里……他疯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寒颤止住话头。
李炎眼中闪过痛惜,前太子行为乖张性情暴戾,他是早就知道的。当时为了让金宝替他打探更多的消息,硬是把人留在了东宫。悔之晚也,他更紧地抱住金宝,两人一时无话。
斗转星移,萧家公子的五岁生辰如约而至,不知怎么的,两个孩子一齐掉在了王府的水池里。幸好家里人发现得早,把俩孩子救了上来。皇宫里的太医和补品流水价地送进王府,皇帝也抽空去看了一眼孩子们。
“他们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就是精神还要慢慢将养。”长公主神情憔悴,声音倒还镇定。
李炎道:“咱们巾帼不让须眉的长公主,牵挂起孩子也是柔肠似水啊。”长公主短促笑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人生所愿,不过国泰民安,家宅安宁罢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长在了臣妹的心尖尖上啊。”
李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温柔:“西平,你们多多保重。”西平公主问:“西南还是没有驸马的消息吗?”李炎道:“朕已经命令新上任的节度使继续追查驸马下落,一旦有信,首先报于你知晓。”
西平公主早料到皇帝这番回答,敛身行礼,“臣妹去看看厨房准备的饭菜,先行告退。”
“皇上无需愧疚,为国尽忠本来是御史督查的责任。”金宝在旁道。李炎点点头:“回吧。”
秦栾被捉拿下狱,天牢中萧瑾瑜与他言语交锋,来回拉扯一番终于拿到关键信息,钉死了他的罪名。秦栾一时崩溃,怒吼着发了一阵疯,慢慢安静下来。萧瑾瑜冷眼旁观,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冷峻。
“我想面见陛下,尚有一言相告。”
“你做梦。铁证如山,皇上早就与你无话可谈。”
秦栾低笑两声,道:“皇上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何妨再见一面,算是全一全老奴死前的一点点愿望。萧侯爷,说来,您也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劳烦你为我传个话,成不成的,都感谢你。”
天牢里真安静啊,秦栾听着脚步声从狭长的过道慢慢走来,轻巧均匀。昏暗的光线掩不住来人清俊的面容,眼仁儿乌漆地看着他。“秦公公,皇上伤了心,又放不下您,特派奴婢来听听的您的‘其言也善’。”
“果然是你!仔细想想,皇上对我如此信任,何以在最后一刻还留有后手。金公公,佩服。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金宝点点头:“还要多谢您提拔,让我随身侍奉陛下,要么这两面的间谍也无从开始啊。”
“为何皇上敢信任你?他那样疑神疑鬼,我侍奉他近三十年他都不信我。你又为何为他做事背叛于我?论亲论理都不应该啊。”
金宝挑了挑眉毛,“看来秦公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陛下了。至于您的问题,其实,背叛是因为忠诚,我于陛下的忠诚高于与您的情谊,也是不得已为之。公公您所图者大,是金宝端不住。”
江山殿内,李炎打磨着他的木头河山,正往西南边境处插一支小旗。他抬眼看着来人,“秦栾怎么说?”
金宝行礼答:“没什么要紧的,还是想不通我为何做双面间谍。”李炎哼了一声,“你从来都是朕的人,哪里双面来着。过来看看这西南都护府,朕打算过一阵子派瑾璃过去接老将军的班。”
金宝笑了,从衣服内取出一匹小木马,用长杆放置在西南丘陵道:“萧将军年少有为,定能为您镇守一方。”那小木马乃是李炎于微时与金宝闲谈时所赠,这几年里西南边境一直是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次终于拔出。那小木马还微微带着金宝的体温,外表磨得光亮,一看便是常拿出来摩挲。
金宝道:“奴婢虽然不能为您开疆拓土镇守一方,但愿于江山殿内略尽绵力。”西南是他回不去的家乡,是没有亲人的故土。迄今为止他的一生孤苦寒凉,幸而有一团烈焰在这深宫里燃烧起点点火光。你护着我,那我也护着你,不管朝前还是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