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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惆怅东栏一株雪 你喜欢她吗 ...

  •   第17章·惆怅东栏一株雪

      二人分立在客栈门口,日光从檐角落下,照出一条灿灿金辉。

      杨济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又飞快地收敛回去,道:“下官方才在家中远远瞧见,今日随周大人同来的那位姑娘,很像下官的一位故人。”他歉然一笑,又道,“若果真如此,下官……总该当面问一句安好。”

      周召棠没有拆穿他,反而微微侧身,让开半步。

      他怎会不知杨济口中的“故人”是谁?只是此时此刻,他也说不出自己为何要让开这半步。

      或许他想看看杨济究竟能给映雪一个怎样的交代,又或许是因为他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私欲。

      “杨大人不必多礼。”周召棠道。

      杨济朝他拱了拱手,便径直往楼上去,步履匆忙。

      楼上,青芜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周召棠折返,便上前拉开房门。

      门开时,她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面容,脸色霎时沉下来,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前,扬起下巴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三个月来销声匿迹的杨公子吗?还活着呢,来做什么呀?”

      映雪在房中听到声音,不禁怔住。

      杨济被她呛得一愣,压低声恳求道:“青芜,让我见见映雪。”

      青芜瞪着他:“杨公子这会子找上门来,是来要份子钱的吗?”她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扔到杨济身上,“拿去!走吧,姑娘不想见你。”

      那粒碎银砸到杨济衣襟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杨济又羞又怒,耳根烧起一层薄红,垂在身侧的双拳攥了攥,复又松开。

      从前在杭州时,他每每去找映雪,青芜都是热络招待,帮二人把风。可如今青芜竟如此不念旧情。

      杨济沉默半晌,才道:“我只说几句话。”

      青芜冷笑一声,并不放行。

      “青芜。”房中传来映雪的声音,“让他进来。”

      青芜咬唇,狠狠剜了杨济一眼,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杨济推门走了进去。青芜反手将门带上,却没有走远,就倚在门边的廊柱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栖桐客栈外,周召棠也没有离开。

      他立在客栈对面的一株桐花树下,仰头看着二楼厢房那扇紧闭的小窗。

      日光透过薄薄一层窗纸漏进来。杨济站在门边,正望着映雪立在窗前的侧影。

      当初在杭州春水楼,也是这般景象。他推门而入,她立在窗前,听见声响便回眸一笑,仙姿玉容,眉眼含情。

      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杨济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唤道:“映雪。”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梨花从枝头飘落,听不出半点情绪。

      杨济又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有一瞬失神。

      “你怎么来洛京了?怎么和周大人在一起?今日在我家中,你怎么……怎么装扮成丫鬟?”他满脸心疼,说得又急又快,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映雪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

      他几乎没变,还是那般清癯温和,与当初在西子湖畔分别时并无不同。

      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映雪鼻尖一酸,道:“你说,回到洛京就向父母求娶我。你说,让我等你。我在杭州等了你三个多月,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到洛京后,竟一封都没回。柳登途派人来强抢我时,你在哪里?”

      杨济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来。

      映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凉了半截。

      “恰周大人衣锦还乡,救了我,替我脱了籍,带我来洛京找你。我到你府上递了名帖,门房说你不在。今日我扮成丫鬟随周大人一同登门,才听令尊说你——”她咬了一下唇,“正在准备婚事!”

      映雪原不想哭的,可说到此处,泪水仍是不争气地盈满了眼眶。她偏过头去,不让杨济看到。

      杨济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

      映雪却往后退了一步,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映雪,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我初到洛京那一日就去见了父亲,将你我之事禀明。父亲勃然大怒,说你是罪臣之女,教坊乐籍。我若是娶你进门,弘农杨氏便会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要我断了这个念头,将我关在府中不许出门。我写了信要寄给你,可父亲截了下来。他说若我再与你有往来,便要派人去杭州……我,我不敢连累你。”

      他凝视着她,眼中流露出委屈和央求。

      映雪终于等到了他的解释,心里却愈发觉得无助。

      “那你与原家小姐的婚事呢?”她问。

      杨济沉默了。

      映雪等了片刻,垂下眼帘,又道:“你喜欢她吗?”

      杨济抬起眼看她,眼底有愧有痛,张了几次口才挤出声音来:“思雨她……她待我很好。父亲将我关在府中那段时日,我心中苦闷,是阿雨托人递了书信进来开解我。她什么都明白,也知道我的心意。她说——”

      杨济顿了顿。

      彼时他被父亲关在府中,整日闷在书房里对着一墙书卷发呆。恰是那时,原家小姐的帖子递了进来,说自己听兄长提起过杨公子的才名。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但嗅着那张透着花香的小笺,他还是回了信。

      第一回是一页,第二回是两页,第三回便是一整沓了。

      他觉得原小姐的确与旁人不同。她懂他。

      他正一怀愁绪无处纾解,便将自己和映雪的事说给她听。回想起杭州种种,他既甜蜜又心痛,待写完时,便有些释然。

      原思雨的回信隔了两日才到。她感慨他情深至此,又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莫为旧事绊了马蹄。

      杨济读完回信,出了好一会儿神,只觉自己当真是好命,竟能在世上寻得两位红颜知己。

      在原思雨的书信陪伴下,他收敛心神,安心备考,终于高中进士。如今,他二人也要成亲了。

      杨济回过神。这些,他不敢对映雪讲。他道:“她说,让我莫要太过执拗,伤了父亲的心,也误了自己的前程。”

      映雪秀眉蹙起,抬眸望向他,问:“所以你就听了?”

      杨济明知她还在杭州苦等,却将过往种种当作饭后谈资说与一个不相干的人听。

      杨济低下头,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道:“父亲已经请了媒人,过了聘礼。原尚书掌管吏部,这桩婚事不仅是两姓之好,也是杨家与原家之间的盟约。我若是悔婚,两家都会颜面尽失。”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映雪,我说这些不是要为自己开脱。只是……只是这世间,有太多事不由人。”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便要将她揽入怀中。那姿态甚至有些悲壮,仿佛一个为了大局牺牲了私情,如今终于一诉衷肠的英雄。

      映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臂擦着她的衣袖落空,带起一阵微风。

      映雪退到窗边,后背抵住冰冷的窗棂,望着他道:“你说是原小姐劝你,是你父亲逼你,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难道是任人摆布的三岁孩童吗?”

      杨济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沉默良久,然后鼓足勇气,目光灼灼:“映雪,你跟我回府。等我成亲之后,我会说服原小姐,娶你为平妻。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映雪瞪圆双眼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她想起临行前,他在西泠桥畔将那枚玉佩塞进她掌心时信誓旦旦的模样。她想起这一路上的千山万水和那无数次梦里他回头朝她笑的眉眼。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觉得陌生。

      映雪偏过头,恰瞧见桌上那枚白玉佩。她抓起玉佩递到杨济面前:“还给你。”

      杨济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信:“映雪……”

      “杨公子。”她打断他,“我究竟是不是罪臣之后,你心知肚明。我虽曾被没入教坊,却还不至于觍着脸缠着你不放。你去成你的亲,做你的东床快婿便是!”

      她说着,将那玉佩往前又递了些。

      杨济却没有伸手接,像是觉得只要自己不接,这件事就能过去了。

      映雪便松了手。玉佩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杨济低头凝视那枚玉佩良久,想将它捡起。

      可即便能捡起玉佩,他也再难捡回当初赤诚的爱意了。

      他终究没有去捡,只垂着头道:“映雪,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够了。”映雪背过身去,“杨公子,请回吧。”

      杨济望着她纹丝不动的背影,忽觉有些陌生。他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道:“你竟如此狠心……”

      映雪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杨济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青芜见杨济出来,立即越过他,推门而入。

      映雪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她捡起那枚玉佩,奋力朝地上摔去,可玉佩砸在木板上,铮然作响,却毫发无伤。

      “姑娘……”青芜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映雪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气力,喃喃道:“他竟然……”

      “他就是个混蛋!”青芜咬牙接道。

      “我怎会信他?”映雪抬起泪眼望着青芜,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青芜攥住她的手,道:“你不过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映雪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衣襟上:“他怎能,这样对我?”

      ……

      正午日光灿烂,周召棠仍立在桐花树下,见杨济出来时满脸阴翳,似乎与映雪闹得很不愉快。

      他收回视线,又抬起眼,再次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小窗。

      什么情形也看不到,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可他知道,她一定很伤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召棠的胸口便有些发闷发疼。他开始后悔,方才不该放杨济上去找她。

      曾经那点趁虚而入的念头此刻竟偃旗息鼓。他站了许久,任桐花落满肩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新科状元回京的消息一传开,洛京权贵之家凡有女儿、姐妹待字闺中,便都坐不住了,纷纷遣家中女眷携礼登门,往周府走动。

      邵夫人连日不得清闲,晌午刚会过城东来的,午后又要应酬城西那拨,忙得脸都要笑僵了。

      待周召棠回府,邵氏提起上午登门的那几位老爷,道:“我晓得你们官场自有门道,姻亲不可随意缔结,便请他们留下名姓,你且看看。”说着取来几张纸,递到儿子手中。

      周召棠接过,逐一翻看,只见所列之人,高至三品侍郎,低至九品侍书,其中甚至不乏原党官员。

      “那些姑娘,我听着倒都不错,不过终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邵氏笑了笑,又问,“你中意什么样的?娘替你留心。”

      周召棠将纸折好,道:“娘,孩儿眼下还不想成亲,劳娘替孩儿周旋了。”

      邵夫人闻言睁大了眼:“什么叫不想成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一直孤身一人怎么行?”

      周召棠不愿与母亲争执,便寻了个由头,称这些官员求结姻亲皆别有用心,若贸然应允,只怕惹圣上与长公主不悦,这才将母亲劝住。

      回到自己房中,他坐立不安,脑海中翻来覆去,想到映雪垂泪的模样,又想起杨济离去时的面孔。

      杨济有眼无珠,既负了她,那他是不是,可以向她表明心迹了?

      这念头刚起,他便觉得自己十分卑劣。

      他仰面躺在榻上,紧闭双眼,将那点晦涩的希冀压回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惆怅东栏一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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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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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