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之三之际》北大桥天使

1、1

　　“屹，董总那边喊你呢。”余屹刚拿起手中酒杯想要喝一口，就被后面同事拍了拍肩膀。她放下杯子往后瞧一眼，刚才的同事已经跑到巧克力喷泉旁边去聊天了。
　　今晚是庆功宴，整个公司都被布置成热热闹闹的样子来庆祝刚做完的大项目。余屹也没机会去仔细问董总那边喊她到底干什么，只得转身往楼梯走。闻着空气里各种食物和酒精混起来的味道，她觉得有点饿，刚才没喝下去的那口酒在心口不断骚动。
　　董永卓的办公室在上面一层，这会儿只剩下他和助理在，余屹跟坐在外面开间的郑助理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办公室走了。
　　这个项目也并不是余屹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但确实有些棘手，全公司紧绷着忙了半年才最终搞定。她这会儿也有些恍惚了，身体需要休息，精神却还没能放松下来。公司隔音还不错，下面的热闹声听得不真切，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勉强把她再次召唤回紧绷状态。这个时间把人喊上来，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董永卓办公室没关门，他正看着电脑屏幕，见余屹来了便合上屏示意她关门。
　　余屹心道果然没错，抚了抚裙摆打算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董永卓却拿着杯子起身，招呼她到会客沙发边上坐。
　　“下面情况怎么样？我听着还挺热闹，这个点还没人喝醉吧？”董永卓放松地坐在对面。
　　余屹抬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正事儿刚结束没多久，这个时间大家也刚放松下来，我上来时候还都挺正常。”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脊背更舒服一些，“董总怎么没下去啊，跟着一起开心开心。”
　　董永卓举着杯子慢慢喝着，余屹知道这是好酒，上等的伏特加，还是上次董永卓托她在拍卖会收回来会客用的。气氛并不怎么对，但余屹猜不出接下来要聊点什么，也只沉默坐着。
　　“小屹，你知道我是新加坡人吧。家还在那边。”董永卓看着余屹开口。
　　“是啊，知道。上次去出差嫂子不还招待我们来着，也记得您提过一嘴。”余屹配合着他的问话。
　　但董永卓看起来非常苦恼，“你嫂子那边也是有些力不从心，我们小孩子都在长大，每天闹来闹去，去读书了也不能安生。”
　　余屹知道他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哥哥也不过才五岁。上次出差也见到了，性格活泼的小孩确实难管。她等着董永卓继续说下去。
　　“我在计划着回新加坡那边去，工作虽然一样忙，但是不能错过孩子的成长啊。你明白的，事业重要家庭也很重要。”
　　余屹所在的公司属于艺术机构，现在的艺术机构难做，总公司哪怕是国际实力很强也没办法一时半会就把内地的业务打通。更何况艺术机构只是总公司业务的分支之一而已，资源也分不到太多。董永卓属于外派过来开拓业务的执行经理，在这儿也待了五六年了。余屹进公司第二年，总部下来命令说要搞一个五年计划，彻底打通内地市场。五年计划如果成了，所有的核心参与者都跟着沾光，董永卓则是更上一层楼。他没理由在五年计划的第三年说因为家庭因素要回新加坡。
　　余屹向来不愿意绕弯去猜别人的心思，语气便也直接起来。
　　“董总，今年是五年计划的第三年，你说因为嫂子召唤你要回老家。这不是你。”
　　她转过身子去拿旁边圆桌上的酒，临要倒出来才去问：“刚上来时候被打断了一杯酒，我现在喝点行吗？”
　　董永卓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几步拿了张打印纸在手里。
　　“没错，公司要换人。”他站去了窗边，侧身对余屹解释着。
　　余屹已经压下来心头那股骚动，轻笑出来，“我信你？你什么都没做错，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换人？”
　　“我们这些人确实年纪变大了嘛，他们想培养新鲜血液上来试试，说不定干出点大事来。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既不担心旧高管进入核心利益层，又能培养新的。”董永卓四十岁左右，在这个圈子混的男人往往年纪越长越有魅力。余屹看着他的手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射，心想老狐狸到这个程度都不愿意说实话。
　　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烈酒过喉咙的劲儿很辣，她面上丝毫不动，起身准备走。
　　“董总要是想提前通知我人事变动那就算了，我现在是你手下的人，换一个人来我一样是新老板手下的人。影响不了我什么的，我等着人事通知。”
　　董永卓这才败下阵来，他是海外来的，办公时候很讲究，工作时间永远都是西装革履。现在却扔掉了风度，略显暴躁地扯了扯领带。余屹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她却专心继续倒了一杯酒。
　　“小杨总要来了。”董永卓用自认为十分严肃的语气通知了这个消息，对面的女人却不为所动。她像一片平静的水面，需要更大的石头才愿意激起水花。
　　“我是把工作当事业来做的，你以为我愿意做了三年之后把东西让给别人？但我不可能跟他一起共事。”董永卓点燃一支烟，也放下壁垒。
　　“嗯，那我知道了，旧老板跟新老板不和，所以旧老板要走。”余屹摸过桌上的打火机也点了根烟。
　　董永卓简直被她这漫不经心的样子气笑了，叹口气说：“我想你来接替我。”
　　他略微玩味地盯着余屹的脸，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
　　余屹确实有些震惊，皱起眉头来，“怎么，董总你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了。”
　　她并不知道董永卓为什么不能跟小杨总共事，因为在公司广为人知的八卦场里小杨总简直就是举世无双的完美贵公子，他要来的消息如果传下去，下面充满好奇心的群众们可能会继续庆祝三天。
　　“年轻人总是需要机会的，现在机会给你你不心动吗？”董永卓抽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全公司你可是最有野心的人，不往上走怎么能行。”
　　“我们刚做完的这个项目，那边的老板跟我问起过你。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告诉你，怕你骄傲。但是他们在跟我要你的作品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长期合作能建起来，这会是个很优秀的成果。”董永卓继续解释着。
　　余屹这也想起来，半个月前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董永卓确实要求她把作品集整理出来。本身是件想起来都无语的事，每天忙到一两点，回去之后还撑着眼皮子做事。但是现在，她的心情开始微妙起来。
　　“如果我年轻，肯定带着你一起换公司来做。但是我已经不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做事业了，就只好躲开咯。”董永卓这又把狐狸皮穿起来，继续放诱饵。
　　“嘿，您这真好笑。我去哪里上班可不是跟您捆绑的，您就不愿意跟我解释解释跟小杨总到底什么过节？”余屹在烟雾中眯着眼，比董永卓更像狐狸。
　　确实躲不过这个问题，董永卓只能坦白。
　　“我在公司很多年，但是刚进核心圈就站错过队。”
　　“小杨总很年轻，是我自己怕。当年他母亲去世，公司大变天过一次，我选的队伍失败了，我愿赌服输咯。”
　　事情倒也简单，一根烟的时间就说清了。年少轻狂的富贵公子哥在情感上忍不了商业领域的背叛，而近十年过去了，公子哥也长大了。到底要不要清理旧人，董永卓无法预测，但是他是个胆小的，他要在可能被处理之前就换战场。
　　余屹感觉到有些疲惫，闭了闭眼，冲还是不冲呢？这是个问题。
　　“董哥，给我点时间，这根烟抽完就给你答复。”
　　两个人相对无言，偶尔会有一两声分贝够高的嬉笑声传进办公室。独栋的低层办公室就是好，比摩登大楼多了些人气儿。平心而论，余屹不想离开这里，她对自己的工作现状很满意。但是这也不代表她没有野心，几乎每次结束一个项目她都会收到来自别家公司抛过来的橄榄枝。她快三十岁了，没有年龄压力，但是三十岁是事业的一个节点。如果在这里，三十岁依然没有上升到满意的程度，也说明该换地方了。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余屹是董永卓一手带起来的人，从面试到做项目，俩人一直都是完美拍档。正式上班以前她也在别的地方待过，但都是一阵阵的，项目完了她就走人换地方。经验有不少，但为人却总是不够圆滑。董永卓是师傅，是带她正经学会怎么工作的人；也是像哥哥一样的前辈，所以去新加坡出差的时候他会带余屹见自己的家人。
　　千丝万缕的联系，余屹不知道董永卓是不是个好人，他的情感其实总排在利益往后一点，再有情也会在危机面前只保自己。就像此刻，他懂余屹想要往上走，甘愿把五年计划的成果让给她。但他也把余屹推在了自己身前，让跟他并肩工作的人替他承受来自小杨总的任何可能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是未知的。
　　算啦，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看到任何机会就一定要拿到，这才是余屹应该有的人生信条。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可以，让位给我吧。”
　　余屹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没有什么更想说的了。她想休息了，准备起身。
　　“小屹，我会在这里继续呆三个月，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帮你。但他那边来得很快，最迟下周。不用太担心，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朋友，虽然狠但也很嫩。”
　　余屹点点头，往门口走。
　　“但你不要放松警惕，大老板身体状态很差了，小杨总随时可能全盘接手。昨天我还收到消息说，杨总在医院，遗嘱……”
　　余屹迅速转过身，举起手在嘴边“嘘”了一下。
　　“董哥，我不当你是在坑我。但我不跟你站队，我只做好我的工作。更多的我不想知道，也还是不知道为好。但我喊你一声哥，就算是要坑，也别把我坑太惨。”说完她没顾上董永卓会有什么反应，关门就走了。
　　董永卓永远都为自己留一手，他手里的打印纸余屹看清了。小杨总来势汹汹，五年计划必须要成，旧人只能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