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异梦集》抱香

1、氓

　　不就淹煞了一只脏兮兮的野猫么，这个记者还有完没完？
　　老戴烦躁地看着那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在拍纸簿上奋笔疾书，笔下不断流淌出他认识不认识的笔记简写。这年头记者都太闲吗，那些什么八卦花边的还不够写，连死一只猫都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已经在居委会坐了一个小时了，还在问些有的没的问题。家里的孙子梦得还等着我给他打包行李，秋田犬“戴尔”还等着我去煮猪肝大补汤呢。早知道这样，当时该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把那只猫给淹死，省得象现在这样不得不把事情说上一遍又一遍。象上次毒死3号里叶老太收养的那些野猫那样做得手脚干净的话，麻烦就去找叶老太而不是他了——叶老太不是习惯对着记者哭么。假慈悲什么，那些猫又不是她养的，碍她什么事了。
　　“戴先生，”年轻的女记者停下笔抬起头，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厌恶”，语气上不止冰了三分。“因为您在遛狗的时候遇到那只黑猫，为了赶开黑猫不让它伤到狗，您反而被黑猫抓伤了，所以你要杀了它报复？结果虽然抓到的是另外一只花猫，您还是把它关在笼子里活活淹死了？……您，喜欢狗超过猫吗？”
　　喜欢狗多过喜欢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老戴想起小区里那些支棱着肋骨、指甲长得掐进脚掌的流浪狗。它们一只只都在瑟瑟发抖，看着路人的眼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怯懦和但求一饱的渴望，怎么看都没有狗应该有的忠诚磊落。
　　“没这回事。我喜欢我家戴尔，还有那些有教养的干干净净的家养宠物狗。如果是肮脏邋遢的野狗的话，只会传染跳蚤和狂犬病，也是很让人讨厌的。至于猫，”老戴鄙夷地摇摇头，“养在家里的那些偎灶猫只会整天撒娇打瞌睡，野猫更烦，又要叫春又会偷吃，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猫。”
　　记者一边听着一边又唰唰唰地在拍纸簿上写开了。采访得差不多，回报社完成任务已经足够有余。然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心上小声的提醒，使她觉得应该为那只无辜被杀的花猫问些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说，抓伤他的猫是另外一只，为什么他要淹死不相关的它呢？
　　记者合上了拍纸簿站起身来，居委会干部赶紧起身相送，老戴也跟着站起“可是戴先生，”那带着三分稚气的小女生又发问了，“在您把笼子沉入装满水的大垃圾箱的时候，您意识到那只花猫并不是抓伤您的罪魁祸首吗？”她的眼睛晶亮晶亮地看着他，那神态，好像一只猫拱起了背脊吓阻强敌一样，充满了愤怒和无声的咆哮。
　　“我管它是不是呢，”老戴一边抚平“地中海”里稀疏的聊以遮挡的头发免得被风吹乱，一边抬脚跨出了居委会，不想再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记者继续讨论死猫。“反正都是猫，猫抓伤了人就该死。至于是这一只或者那一只有什么区别？我只是要出这口气而已。记者同志，要是你没其他事的话，我孙子过两天要回美国见他父母，我得给他准备去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老戴自顾走了开去，心下尤自愤愤着。这记者什么态度，说着说着一张脸越来越阴，摆脸色给谁看哪？还是个记者，一点待人接物的礼节都没有，明显欠家教。哪像孙子梦得，又沉稳又懂礼貌，不但性格乖巧，成绩在美国同学里也是数一数二，别提多给中国人挣脸了。
　　“爷爷。”说曹操曹操就到，正要出门的梦得看见爷爷老戴回来了，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塑料袋移到身后。老戴叹了口气，弯下腰摸摸孙子的头，慈爱地叮嘱着：“出门呀？外面热，记得自己买饮料喝。零花钱够不够？昨天买的小猫又玩死了？记得丢远一些，别被那些爱管闲事的老太婆看到。还要买小猫吗？过两天你就回美国了，这钱就不花了好不好？也省得一直要收拾死猫。”老戴说了那么多话，梦得却并不吭声，只以点头摇头来回答；最后回答了一句“好的，知道了。”老戴又拍拍孙子的头，梦得换好鞋掩门而去。
　　站在窗口看着孙子跑远，老戴回头，看着空落落的房间。再有两天梦得就要回美国了，这房子又将寂寥很久。一边，戴尔哼哧着在脚边大摇其尾，换来主人作势的轻踢。“好啦，我这就给你作饭去。他走了，就只有你陪着我。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美国见儿子一家啊～。”
　　没两年，他的愿望实现了，儿子媳妇给他办了旅游签证把他接了过去，时效一过，他偷偷摸摸地黑了下来，好歹也过上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有房有车的日子——虽然都是信用卡贷款的。每月固定地会为帐单头疼几天，但一家人倒也过得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