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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赘日(已修) 韩宿沉潜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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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一个晨早,萧风亭看着些旧卷宗,面前忽然横出封信,他抬头一看,韩宿正一手啃着包子,一手递信给他。
“刚才我买了包子回到门口正好碰见那个一起给你送信儿的,我就帮你一并拿进来了。许是你爹的。”
萧风亭闻言接过,拆开来看。
韩宿看他大致读完,便问:“怎么了?”
“爹让我们回去一趟。”
“我们?”
“嗯。这里可以暂时交给袁叔代理,再把小唐从华程那里调回来,让他也帮忙处理。”
“嗯,那什么时候动身?”
“说是看到这封信,即刻动身。”
“那,我去收拾收拾?”
“好。”萧风亭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和你一起?”
“不了,你今早没有好好吃饭,你现在赶紧去吃点,待会儿别不舒服。”
“嗯,那行。你也别急,慢慢来。”
韩宿侧头看他,一笑,“嗯,我知道。”
“袁叔,放心吧。”萧风亭拍了拍袁兴的肩膀,“我不在,这里就拜托你了。”
“诶呀——”袁兴看着他,“你可比刚到那会儿......”
“会说话,懂世故,是不是?”韩宿在一旁环臂言笑。
“对,对。哈哈哈......好事,好事。”
“那袁叔,我们就先走了,上次托您预订的南堂春到了先好好放着,等我们回来啊。”萧风亭跨上马,朝韩宿看了一眼,“和您说一声,免得某人路上惦记。”
“哈哈哈,好,好。”
“袁叔,后会有期。”韩宿持剑朝他抱拳作礼。
袁兴回他一礼,“韩公子,后会有期。”
二人纵马离去,袁兴静静望着二人走远直至不见。
二人原本默默赶路,后来韩宿慢慢地话多了起来。萧风亭知道他话一说就是个没完,也暂时把心思按捺下,也算给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本来在想萧堂和韩剑来决战的事情有没有被韩宿知道,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结果……韩宿去了青州,到时候不知道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形……他也很怕这一路上会有什么风声,因此这段路走得多少有些提心吊胆。
虽然担心都是无用的,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还好他的心思也容易被韩宿引去其他地方,韩宿与他聊闲,慢慢地一天就过去了,慢慢地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慢慢地,便快到青州了。
韩宿喝完了最后一壶酒的最后一口,抹了抹嘴,他意犹未尽地把酒葫芦解了下来,把到手中看。
“怎么,舍不得喝?”萧风亭笑他。
“哼。”
“唉呀,我到现在还没能喝过一口,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呀?这个怎么比你韩宿的真心还难碰到?”
萧风亭望着远处的城门,摸了摸三千淘的头,牵着韩宿的春寒瓮继续往前走。突然眼前就出现一只葫芦。
“嗯?”
韩宿伸着手,一掂那只葫芦向他示意,睨着他。
萧风亭受宠若惊,但是十分干脆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好他虽然没感觉这酒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也没有招欠地说出来。
“嗯——是很不错。”萧风亭看了看手中的酒葫芦,这才递回去,韩宿的手趁机覆其上。
“酒也给你喝了,还有啥遗憾么?”韩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爷我可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萧风亭心里感到一丝丝异样,他一笑,“你在这儿,我又还要要什么?”
“下马吧大爷,要进城了。”
“哼哼——”韩宿仰头一灌,酒哗哗咕咕入喉。
他直接一口气给喝完了。
萧风亭看见那葫芦被他向后一抛。
他十分惊愕,“为什么扔了?”
“完成使命了。”韩宿转身看着他笑,“葫芦也有期限,本大爷要重新物色一个了。”
萧风亭心头的异样感觉益渐浓郁,他一时答不出话,韩宿已经下马了,跟着他牵马进城。
萧风亭脚步慢了下来,韩宿便在他前面,萧风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道他不会已经知道决战的事情了吧……会不会是杨深诣告诉他的?
不对……
他的脑子飞速思考,在极短的时间里思想碰撞直至敲定了猜测,他越想心跳越快。
不会是已经有了结果……而……父亲杀死了韩前辈?
韩宿为什么这样?是不是……
“干嘛呢萧风亭?喝一口你就欲‖仙‖欲‖死走不动了?”
萧风亭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迅速回应一声,“嗯?”
“没有,我在想……难道我也快完成使命,你也要重新物色一个了?”
萧风亭说完便感觉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很容易让他察觉到什么。
韩宿“哼”地一笑,“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萧风亭感觉他话里有话,现在他居然已经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快走啊,好不容易咱俩那么准时,信里让这天早上到就这天早上到。”
萧风亭跟上去,心里感觉好像有些不对劲。
限定今早到……为什么这么奇怪……
及至入了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韩宿的脚步似乎加快了。
他愈发感到不妙。
“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萧风亭忽然说道,“我有点饿了。”
“嗯?嗯——要不去见了你父亲再出来吃?别误了事儿,再说,现在也没到正午,你再忍一忍,咱办完事再好好吃一顿。”
韩宿探手入其袖,握上他的手,捏了捏,似乎是在安抚萧风亭。
萧风亭不知觉间已经答应了。
走着走着,已经快到萧家了,萧风亭看见萧家门口围着许多人。
走进了听到有人在谈论,他听了个大概——
萧堂在这里……重伤未愈……
他看见韩宿挤身入了人群,他赶紧也追入。
他拨着人群,急切地,不安地。
终于挤进了内里,他看见韩宿突然冲了出去。
萧风亭想也没想就追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剑,他格开韩宿的剑刃,他似乎是毫不犹豫地把剑转势刺向韩宿。
一剑刺破他的胸膛。
萧风亭睁大着眼,呼吸停滞。
韩宿与他对面,两双眼对上,他看见韩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神。
四下的骚动和惊叫似乎都不存在于他们的天地,他们之间寂寂无音。
萧风亭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发着抖。
他单膝跪下低头作礼,“父亲。”
萧堂看着他,久久才道:“嗯。”
“父亲……我……”萧风亭声音忍不住发抖,“求您留他全尸,容我把他安葬。”
“韩剑来的消息果然是瞒不了的。”萧堂背着手,“你怎知他要杀我?”
“我不知。”萧风亭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抬着作礼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他的脸也始终没有抬起。
“你来料理他的后事吧。”萧堂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风亭,我今日等的就是他,我必须斩草除根,希望你不要怪我。你在匡义堂坐堂,应该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江湖事。”
萧堂身后的两列人,冷情地站着,犹如铁人,纹丝不动。
“但是你始终,不适合做一个江湖人。”
萧风亭听见萧堂这么说。
之后他抱着韩宿离开了,没有人拦他。
不知是不是昨日才下过大雨,路上湿滑。
萧风亭辗转求医,没有人敢救,他在绝望中挣扎,他仍提着劲儿走着。
“啊呀!”一个小女孩从巷道里看见他,“他怎么了?”
“姑娘,请问你知道哪里还有医馆么?”
“啊,公子快快随我来。”小女孩反身带路,“我姑姑是神医,别人都说她厉害——就是这儿了。”
萧风亭抱着人进了门。
一名女子背着他们,闻声转头。
“求姑娘救救他!”
她不紧不慢说着话,“明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他就已当死,你又何必掺一手?”
萧风亭惊愕地抬头看着她。
“看我也没用,他已经不必要救了。”
“求姑娘相救,我的剑刺的是偏的,他,他应当还能救回,求您救他!”萧风亭咬着牙,抱着韩宿跪了下来,“求您救他!今日之恩日后定倾一生相报!”
那女子在这没什么光的逼仄屋子里点了烛,她慢慢摆弄着,从容说道:“我看你命数尚长,不过我一向没什么事要求人做。”
“我只是要告诉你,他的命已经可以结了,若救回来也已是赘余。赘余何意?再没有他事因,但诸事也不能有果,既无益于结前生所欠,也不会开后事缘。你现在是还要救么?”
“求您救他!”萧风亭目光灼灼,烫泪未涸。
“……”她叹了口气。
萧风亭等坐檐下,雨水落地入了坑洼之处,随即迸溅而出。
小女孩在他身边坐下,抱膝看着他,“公子别担心。公子也别生气,我姑姑说话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整天莫名其妙,但她既接手了,就一定会好好救的。不过我看那位公子的伤势,估计可以救回来的。”
萧风亭本在出神,听她这么说,勉强一笑,“你已经会看医了?”
“嗯,我从小跟着姑姑,会一点点。”
而后谁也没有再说话,雨势变小,檐雨变慢,周围有声而寂。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但是天快黑了,萧风亭被小姑娘捉着衣服起身。
“我刚刚偷偷跑进去瞧了瞧,他已经救回来啦!”
萧风亭起身进屋。
“姑姑,人都救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一声?害人一直挂心!”
那个女子喝着茶,也不抬眼,“我看他也不想见他,没什么好说的。”
小姑娘探头入里,看见萧风亭的背影和合着眼躺着的韩宿,嘟囔道:“人都没醒呢你怎知他不想?又在犯怪。”
女子不理她,继续喝茶。
萧风亭在屋里静静待着,一直看着韩宿。
天色彻底黑了,他都没发觉,仿佛看得见似的,仍一眼不移地看着。
“公子,不若出来用饭吧?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姑姑说,他这三日内能醒就行。”
萧风亭本想像往常一样在他手背落一个吻,但是他没有敢动。
小姑娘叭叭地讲了一顿饭的时间。
她叫乡乡,姑姑叫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别人叫她玉明神医,玉明不知道是啥意思,反正不是名字。
小姑娘送他到了临近的一处客栈,她说老板人好。
萧风亭神魂若失,但是仍然注意礼貌,时不时回应她的话,最后给她道了谢,小姑娘大大方方一摆手连道“没事没事”。
萧风亭没有合眼,不知道是不是心底觉得韩宿会来他梦里。
他恐于面对。
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还是……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他出手是抢了个可能,让韩宿能活下来,但是然后呢?
现在他该怎么办?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醒着做了个梦然后就天亮了,梦到的好像也并不是韩宿,好像是……他母亲。
彻底清醒后他却忘了,一干二净。
洗漱毕他本就要出客栈去医馆,但是刚跨了半条腿,就想到现在太早了,于是就旋回用早膳。
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反正吃完了,他就去医馆了。
门没开,他在门口几番欲进欲退,最后还是坐在了檐下阶。
乡乡探头出来,“我听到动静就知道是你啦!来看看他吗?他一点也没有瘦哦!我们照顾得可好了!”
“才一个晚上,瘦了也别活了。”玉明神医在喝茶,杯子杯盖相碰的声音传入门外萧风亭的耳。
“姑姑——”
萧风亭作礼,才入内。
“医馆不留人,他差不多了你就想办法弄走吧。”帘外传来声音。
乡乡探头进来,“姑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他带到客栈,有需要她会去看。”
“就你话多。”
萧风亭:“多谢。”
韩宿静静躺着,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萧风亭也静静看着,终于小心地握住他的手。
韩宿潜入欲刺萧堂,萧九纵剑手诛挚友的消息昨日已传遍整个青州。现在萧风亭已被人评言话论,毁誉各半,他已经是那未谋面而名声起的一号人了。
但是说到韩宿,多是叹一声,也不知道叹的什么。传来传去,韩宿已经是世人口中被挚友手刃的死人了。
这两个坊间热谈自是不知,只是各自挣扎在自己的周身诸事,各不同而相关联的诸事。
萧风亭坐着,动也不动,想到玉明神医昨日说的“他也不想见他”,他就愈想愈陷,愈陷愈入。
回忆也慢慢渗出,陪他枯坐消磨,无心过日。
萧风亭不自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黑夜。
窄巷无光,屋内不明灯,万籁俱寂,万物无形。
黑暗里有闷哑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萧人寂。”
“萧堂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