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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若老叟今日 ...

  •   如同黄豆般大的雨珠噼啪不绝地打在茅草篷顶上,顺着参差不齐的茅草边沿如流水一般不断坠下,有些透过茅草间的缝隙落进车里浸得车内一片淋漓。

      穿着斗笠蓑衣的车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挥动着湿漉漉的缰绳小心地驱使着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中行进,北疆已经有许多年未有这样的暴雨。

      做车船行路这行的多少有些不能同外人言道的忌讳,上一次北疆降下如此大雨就是卫家军差点城破兵败的那一日。

      听人说山台城中那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若不是老天降怒落下那一场大雨,只怕卫家军全军都要折在山台城中。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现下又有如此骤雨莫不是在昭示着什么?想到此车夫提起精神将手中缰绳更攥紧了几分,因白日暴雨误了行程没赶到住宿的店家,夜路难行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伊元容顶着桐油布同梅香依靠在一起,因入京的人不多,车内只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分坐在两侧,为了掩藏身份伊元容选的是车行中等的大车,虽有篷顶却是简陋的茅草所制,能勉强遮阳却避不了风雨。

      雨水落在桐油布上发出恼人的声响和官道旁随风雨飘摇的枝叶搅得人心乱。她和梅香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若不是在车马行碰上了同要上京的韫儿姐教她买了些出门必备的穿用物什只怕此刻已被这秋雨淋透了。

      马蹄践踏泥泞的闷响声从远处另一条岔道上传来,车夫扯了扯缰绳让马车向官道一侧避让。

      只见山道拐角处跃出七人七骑,他们皆头戴斗笠身着油衣,胯下骏马不时发出低声的嘶鸣。
      马蹄飞溅起点点泥水,只片刻间就从她们的马车边擦了过去。

      伊元容拽拉着桐油布遮掩着自己和梅香的面容,从指尖的缝隙小心地窥视着这群人的背影。

      这儿是宇周府和昌州府的交汇之处,从这沿官道一路南行便能直达京都。

      伊元容虽看不清这七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这七人在雨夜疾行,又跨刀佩剑只怕不是行什么善事。

      -

      屋内一点黄灯如豆,虽经人细致的打扫过但到底简陋,桌椅都泛着一种老旧的灰白。

      易书的车队本打算昼夜疾驰五日之内赶回京都,不想天降大雨将他们困在了半道上,前后数百里只有这一处店家。

      好在此刻已是秋收路上无甚旅人只有他们一行人入住,遂将整个客栈包圆。

      金吾卫在一楼和院中巡检,易书则在二楼最大的厢房中休息。

      易书躺在粗陋的床榻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薄的锦衾,双手虚虚搭在小腹上,静静听着外面的雨声。

      山间的夜晚太静了,寂静到除了窗外的风雨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似是连金吾卫的脚步声都被夜雨吞没了去。

      嵇越停下手中擦刀的动作,昏黄的烛光紧紧黏着墨色的刀刃,仿佛正在蚕食着这柄绝世神兵。

      山间雨夜清冷寂寥,免不了有精怪作祟,须得天人镇压。

      “阿越。”嵇越回过头见易书深深的望着他嘱咐道:“小心。”

      嵇越点了点头,轻轻带上房门。

      等楼下的几道气息都出去了,易书才坐起身颇有些惆怅地望着窗外的落雨,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大世界的维护任务如此难以完成了,十几年的时间朝夕相对就算是对着游戏里NPC也会生出感情更别说是对着有血有肉的气运之子。

      就算知道对方不会出事,可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将对方赶出自己的羽翼去经受风雨的摧折,大概就像父母第一次送子女远行。

      易书下榻走到矮桌旁执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热茶,雕着竹叶凹纹的茶盅冒着袅袅热气。

      茶盅沾上易书的唇,只消一抬手就能入喉,却见他唇角倏然绽开一丝笑意,“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说罢易书将茶盅中的茶水往地上一泼,在楼板上留下一道如火灼般的黑色痕迹,这热茶之中竟已被人下了入喉即死的毒药。

      “嘿。”伴随着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嘿声,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但见来人身形如猴子般佝偻瘦小,腰间系着三个一指长的灰色葫芦,褐色的麻衣被雨水打的透湿,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虽小却闪着慑人的精光。

      来人从怀中掏出一支铜头烟杆,用火折点了搭在嘴边抽了几口,呼出一阵烟气,嗓音嘶哑:“没想到被你这小娃儿给识破了。”

      他全身上下都滴着水,这烟杆却未湿半分,想是极为爱惜。

      “能让寒江叟夤夜冒雨前来取我性命,想是天下独一份了。”易书笑着将手中的茶盅随意掷在地上,被赤羽泡过的茶具带有剧毒就算清洗后亦不能再用。

      赤羽乃鸩鸟毒羽在四方木中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后所制,本无毒,但一遇水便是天下巨毒。

      可惜他带来的两套瓷具,一套葬身澜沧江中,一套毁于天下奇毒。

      “什么寒江叟,老喽,下的毒连你这样的小娃儿都毒不死喽。”寒江叟又嗒吧嗒吧的抽了几口旱烟,一双小眼用余光打量着易书。

      能识破赤羽确实是个聪慧的娃儿,要是早个几年他怎么也得把人掳回去做徒儿,可惜这人的性命是卫家小儿要的。

      没了窗棱的遮掩,冷雨毫不客气的侵进屋内,夜风带得油灯中的棉芯晃了一晃,墙上两人的倒影也跟着晃了一晃。

      寒江叟干瘦的两指拎起腰间的葫芦在易书眼前晃了晃,“莫不是你这小娃儿觉得赤羽配不上你的身份,我这还有苍龙伏、鬼门昙、落雁沙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奇毒,能死在这些毒药下绝辱没不了你。”

      “长者赐,不敢辞。”易书仍旧是盈盈笑着仿佛被人威胁性命的人不是他,“只是我这点薄命留着还有它用,等哪日用完了前辈自可来取。”

      寒江叟的目光闪了闪,他自是听过易书一诺千金的名头,此次肯来取易书性命也是因为欠了卫家大恩,“若老叟今日定要取走你性命呢?”

      “那只怕这烟杆得换一个主人了。”

      轻描淡写之间满是剑影刀光。

      窗外的夜风猛然呼啸起来争先恐后灌入屋内,残破的窗棂被吹的猎猎作响,奄奄一息的灯芯在几番摧折下终是断了最后一口气,倏然灭了。

      一道冷白的飞火自天边劈下,照亮了易书的双眸,他眸中的血海令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寒江叟都不由胆寒。

      -

      嵇越握着墨正沿着失修的木梯逐级而下,客栈大堂内的几张八仙桌和廊下摆着接雨水用的瓦罐,瓦罐中的水已经蓄了大半,不时有几滴溅落在外。

      原本在柜台后酣睡的小二不知去向,堂内的金吾卫皆如雕塑一般寂静的面朝墙壁立在各处,空旷的室内雨滴急促的滴答声伴随着木板被踩踏发出的吱吖声愈显诡异。

      堂内正中的八仙桌后静静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身形消瘦面色枯黄右手拄着一截枯枝,左手掩在嘴前,胸口剧烈起伏却未吐出一丝气息,看得人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好半响他才猛然咳了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像,太像了。玉麒麟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家父。”堂内的烛光幽暗衬的嵇越轮廓更显深邃,黑色的眼眸染上了淡淡的缃色却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男子手中拐杖愤然一点,他面前的八仙桌受内力震荡四分五裂,桌上的瓦罐直直坠在地上,罐中的雨水溅了一地,“既然知道自己是谁,那就当知道你父亲是因何而亡。”

      站在廊后阴影中的六人亦走到廊下灯前,他们手中拿的武器多不是寻常兵器,有判官笔、招魂幡、日月铲、九节鞭、金龙挝。

      嵇越抬眼看了看楼上的厢房确定易书仍在房内,竖起一指抵在唇前:“嘘,他不喜欢吵闹。”

      抱剑站在廊下的女子嗤笑一声,“都是死人了还在乎吵不吵?”

      一道劲风擦过女子脸颊,温热的鲜血覆上她的面颊,身后的木柱亦传来了断裂的声响。

      她瞠大双目似是不明白对方手中没有任何暗器,如何就让她受了伤。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嵇越虽未看任何人,但堂内众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如数九寒天般凛然的杀气,手中武器都被这杀气惊的震颤起来。

      “不像。”坐在八仙桌后的病夫看着嵇越摇了摇头,“一分也不像。”

      嵇越方才用房顶落下的水珠击伤了雁风,他眼中看得分明。

      此子一身武艺虽有昔年嵇旭遗风,但性情没有半点相似。武林皆知玉麒麟嵇旭为人中正且最是急公好义,就算是连环坞和飞渔埔这样的累世血仇也愿听他调停几句。

      嵇旭天资高绝且无量门门众都对其心服口服,本是无量门下任门主的不二人选,不想最后却因一女子亡于朝廷鹰犬之手。

      如今他的独子却甘为朝廷爪牙,为虎作伥,可悲可叹也更加可恨。

      严适在心中一声长叹,若今日他取了嵇越性命,等它日赴了黄泉定当亲自向旭兄请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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