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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死不瞑目 小白莲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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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不瞑目
风雨交加的夜晚,莲心居外的一池白莲被摧残地东倒西歪,花残叶败。
“咳咳咳……”一阵阴冷的风从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吹进来,苏莲放下手中的嫁衣,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苍白瘦削的巴掌脸上满是病态的嫣红。
“采芝……”她欲叫人关好门窗,却发现屋里的丫鬟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苏莲轻轻叹了口气,在苏家,如采芝这般压根不将她这个三小姐放在眼里,伺候起来敷衍了事的下人多了去了。
她所在的苏家,用太夫人的原话说:“我们苏家乃南陵望族,世代书香,为官者众多,在前朝的时候那可是京中屈指可数的高门大族。如今虽不复往日尊贵显达,但苏家一直秉承诗书传家,门风清正。若是有伤风败俗之事,莫怪我心狠手辣!”太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凌厉的眼光扫过角落里的自己,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
不错,在富贵锦绣门风清正的苏家,她苏莲是一个尴尬甚至耻辱的存在。
因为她的母亲萧氏就是太夫人口中伤风败俗之人——一个抛夫弃女与人淫奔的无耻女子。若非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不少闲言碎语传出,说她根本不是父亲苏良玉的亲生女儿,而是母亲和那个奸夫厮混生下来的孽障!虽然无凭无据,但流言多了,大家似乎也都这么默认了。苏莲处境艰难,她的存在就好像苏家的一个污点。父亲的忽视,太夫人的憎恶,继母的白眼,以及兄弟姐妹们的欺辱,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其实苏莲小的时候出了名的聪明早慧,活泼机灵。但自从萧氏离开后,在苏家这个偌大的宅院里,可怜的小姑娘慢慢长大,慢慢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怯弱不堪的姑娘,连丫鬟婆子都敢欺负她。
她不是不屈辱,不是不伤心,但有一股信念支撑着她熬了过来。母亲萧氏在她尚未出生时,就给她定了一个娃娃亲,双方约定等到苏莲十五岁时就成亲。但是前两年,宴清忙于南陵府中的事物,苏莲也不想耽误他的前程,所以这婚事一拖再拖,如今苏莲都快十七岁了。前些日子,宴清总算是提出了成亲的事情,苏莲喜不自禁。
她的未婚夫才华出众,温和儒雅,是南陵城中出了名的佳公子,年纪轻轻就在南陵王府中谋了一个官差,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他真心对她好。想到这里,苏莲羞涩一笑,苍白清瘦的脸上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美丽。
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嫁给他了。
从此离开苏家,与夫君琴瑟和鸣相亲相爱,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这十年的忍辱负重,默默忍受,是值得的。
她的嫁衣是自己亲手一针一线亲手绣的,上面的凤穿牡丹图案还差一些金线,苏莲一筹莫展。忽然想起白日里四妹苏芙笑意盈盈地跟她说:“三姐就要成亲了,若是短缺什么,尽管和妹妹说……” 苏芙乃是继母孙氏所生,温柔端庄,才华出众,平日里很有贤良的名声。
苏莲想了想,披了一件披风,从门边拿了一把油纸伞,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雨声中,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飘飘渺渺,如泣如诉。苏莲心下好奇,谁在唱歌。再一听,那歌声似乎又消失了。
***
苏莲没有多想,撑伞往外走去。外面疾风骤雨,惊雷阵阵,苏莲一身狼狈地来到苏芙的院子。大约是外面的风雨太大了,丫鬟们都躲到屋子里去了,门外也没个通报的。
苏莲只好自己走进去,来到屋檐下收了油纸伞,正欲上前叩门。屋内突然传出一个女子尖锐的质问声:“晏清,你当真要和那个药罐子成亲?”
苏莲身子一震,透过门缝,她看到苏芙一张脸上满是愤恨,全然不复往日的温柔端庄。
“芙儿,那药罐子手中的金印我还没拿到,你且再忍一忍。” 长身玉立的青衣男子双手放在苏芙肩上,语气温柔诚恳。
正是她的未婚夫晏清!
苏芙猛的将晏清的双手挥开,哭得歇斯底里:“忍?我都忍了几年了,你还要我忍多久?忍到你们成了亲?晏清,我算是看清你了,说什么此生只爱我一人,说什么和她不过逢场作戏,都是骗人的!我看你压根就是想娶她!”
晏清急切道:“芙儿,我对你的心这些年你还不明白吗?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再说了,论容貌,论才学,那个药罐子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苏芙这才破涕为笑,佯装着捶打他的胸,“这话倒是不假,除非你眼瞎了,才会看上那个丑八怪。”
晏清嗤之以鼻:“她除了有个身世显赫的母亲,还有什么?而且,萧氏十年前离开苏家之后,就从未过问她,想来也早就当她不存在了。”他叹一口气,接着道:“萧氏虽然十年未露面,但钱庄的那些老顽固只认萧氏金印。先前我和你二哥想去钱庄支取五千两银子,那些老顽固都不肯。说白了,这钱庄,还有茶园当铺等诸多产业,名义上是你们苏家的,其实还是萧氏的。”
苏芙咬牙恨恨道:“萧氏这个贱妇,丢人现眼也就罢了,还把控着我们苏家的产业,真是可恨至极!”
宴清安慰道:“芙儿你放心,我如今可以确定,萧氏离开南陵时,并没有带走那枚金印,确实是留给了苏莲。为了金印,为了能够把苏家的产业拿回来,芙儿,我不得不与她虚与委蛇。”
苏芙恼怒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不乐意你经常去看她?”
晏清赔笑:“芙儿,我这不是去探听金印的下落么。先前我多方试探,苏莲似乎谨慎的很,不曾透露一点讯息。前些日子,我听她说,成亲后有重要物品交给我保管,想来就是那金印了。芙儿,我保证,拿到金印之后,过个一年半载,她也就该到头了。到时候我娶你为妻,苏家所有的一切就是我们的了。”
苏芙还是不甘心,狠狠道:“你总是让我等,我都等了几年了,你还要我等多久。”
晏清道:“她这病拖拖拉拉好几年,没个一年半载怕是死不了。”
苏芙冷笑一声,道:“快了,我让采芝加重了那药的剂量,不出十天半月,一准死掉。”
“我的好芙儿,你果然是冰雪聪明。让我亲亲吧。”
“哎呀,讨厌——”
***
“砰——”苏莲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然推开房门。
忘我缠绵的两人被惊吓到,骤然分开,见到门口站着的她,均是脸色大惊。
“你,你们竟然……”苏莲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未婚夫和她的妹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活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过去十年,她在苏家受尽冷眼欺辱。便是母亲萧氏,当年如何溺爱这个女儿,回京另嫁高门后,也断了这边的消息,十年间,从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只当没生养过她。
没有亲人的关爱,没有应有的尊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还有晏清。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晏清不会!
过去的十年,七岁到十七岁,少女最美好的年华,是晏清默默的陪伴和关爱,才让自己忽略所有的伤痛一路坚持走了下来。
晏清,那个眉目清俊儒雅温和的男子,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现在面前的一切告诉她:假的,都是假的!
过去十年那些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都是假的!
当她沉浸在他温柔关怀的时候,他其实在算计着母亲留给她的金印;当她喝着他一口一口喂下的药汁时,他其实在摧残她的生命;当她日夜赶工绣制嫁衣憧憬婚后美好日子时,他却和自己的妹妹勾搭在一起密谋着害她性命……
她心心念念的良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苏莲不懂,她没有办法接受,如果她心中唯一的温暖都是假的,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
起初惊慌的两人终于镇定下来,苏芙也不再端着平日里大方温柔的形象了,恶狠狠瞪着她:“晏清,既然这个贱人都看见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晏清默默地叹一口气,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平静,全然不复往日的温柔似水,“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又是一口鲜血,苏莲的身子晃荡两下,扶着门槛堪堪站住,凄惨地笑了:“我真庆幸来了,看到了一场好戏。晏清,你对得起我……”
苏芙挑衅地看着她,眼神恶毒,“苏莲,你听好了,我和晏清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我们早就好上了。你别妄想凭着一纸婚约就想嫁给晏清,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样子,病歪歪的跟个死鬼一样,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污了眼睛。宴清是南陵出名的才子,你却连大字都不识几个,遑论琴棋书画了,你哪一点配得上他?”
晏清漠然道:“芙儿说的不错。若非那纸婚约,我是断然不会娶你的。”
苏莲捂着胸口,痛得麻木:“晏清,你对得起我。你忘了当初你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是我求母亲收留了你,否则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我一片真心待你,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晏清,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当年萧氏与晏夫人乃是闺中密友,萧氏在京中养胎时,二人交换信物定了娃娃亲。后来晏家获罪灭族,一老仆冒死救出了年幼的小公子晏清,主仆二人流落江南处境凄惨。按理说这等犯了灭族大罪的人家别人避之不及,但萧氏却将晏清和老仆留在南陵悉心安顿好,资助钱财,并许诺婚约仍然有效。
苏莲万万没有想到,她救了一条披着人皮的恶狼。
她救了他,现在,他却要她的命!
真是讽刺至极!
还是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眼角眉梢微微下耷,眸子幽暗深沉,似有一股莫名的忧郁愁绪。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却藏着那样肮脏丑陋的灵魂。
十年来,她第一次看清他。
“苏莲,既然你都知道了,将金印交给我吧。”晏清道。
苏家从前只是个坐吃山空的没落门第,能有如今南陵第一巨贾的地位,完全是因为萧氏的缘故。苏家那些钱庄茶园,绸缎行,当铺,名义上是苏家的产业,但大半其实都在萧氏名下。铺子里管事的也多半是萧氏当年的心腹,只认萧氏的金印。
苏莲并不知道金印长什么样,如今听他们一说,想起当初母亲离开时,唯一留给自己的只有一个金坠子。
她十分爱惜,用丝线缠起来,做了一个吊坠,总是挂在腰上。那是她最心爱之物,原本还真是想成亲后送给宴清的。
如今想来,那可能真的是金印了。
苏莲下意识的攥紧了腰上的吊坠,连连后退。
苏家人不喜欢她,一半是因为她不清白的身世,更多的只怕还是这枚金印。过去十年,她经历过太多却始终吊着一条命,怕是因为苏家人还没从自己身上找到金印。毕竟,苏家大部分的财富产业只有掌握在真正的苏家人手里才最妥当。苏莲不是不明白,她心里清楚得很。但晏清十年伪装,竟然也是为了这枚金印!如果不是今日自己阴差阳错的撞见他们的奸情,只怕自己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她清楚所有人的意图,却无条件的相信晏清。
她最信任的人竟然是欺骗她最彻底的人!
苏莲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你休想拿到金印!你们,你们别妄想如愿,咳咳……”
苏芙走过来,轻蔑地看着她:“三姐,你是不是想去告诉太夫人和父亲,呵,他们都巴不得你早点死掉呢。哦,忘了告诉你,太夫人和父亲也都知道我和晏清的事情,太夫人还说了,我和晏清站在一起才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我劝你,乖乖将金印交给我们,然后自己退婚。将来晏清和我当家,说不定还能给你点好日子过。”
苏莲凄凉一笑,她怎么可能猜不到,这对奸夫□□这么肆无忌惮,苏家人一定是默许的。
早两年宴清总是以事务繁忙为借口推迟婚期,怕就是没找到金印线索。现在想来,从前和宴清相处的那些日子,他似乎总是装作无意的提及萧氏,探查金印的口风。但那时候,苏莲确实不知道金印在哪里,她连金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只记得,母亲嘱咐过她,那个金坠子务必要妥善保管,将来可以交给最信任之人。
前些时日,苏莲透露出婚后有重要东西交给宴清保管。宴清猜测是金印,这才匆忙要和自己成亲,名正言顺的拿到金印,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自己。如此,晏清在完全不损害自己名誉的前提下,得以摆脱婚约束缚,还可以财富娇妻两全;苏家丢掉了耻辱,从此彻底与萧氏撇清关系,还能完全掌控所有产业。
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双赢局面。
所有的人都要她死。她苏莲竟然可怜至斯!可悲至斯!
宴清见苏莲攥紧腰间吊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中精光一闪,逼上前来,“苏莲,把金印给我,你留着也没什么用。”
欺骗之事露馅,竟然要明抢了!
苏莲连连后退,想要夺门逃出。
宴清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往后一拽,苏莲重重跌倒在地,手里紧攥着金坠子不放。此刻的宴清,在她眼中,就是一个恶魔,他一步一步欺身逼近,眼神凶狠,“把金印给我!”
“你们很好,很好……”字字剜心,句句血泪,“不过,你们不会如愿的,你们永远都别想得到金印!”苏莲的眼神瞬间爆发出凶狠决绝的光芒,从腰间扯下金坠子,瞬间吞了下去。
“快拦住她,那是金印。”苏芙惊道。
晏清愣了一下,眸中闪过锐利的光,一个箭步冲到苏莲身前,卡住她的脖子凶态毕露:“贱人,你快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苏莲惨白的脸上一片潮红,漆黑的眸子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晏清,苏芙,我会回来找你们的。你们等着……”
***
屋外的雨下的更大了,泼天盖地的黑暗。
屋内的地上,晏清脸色惨白,跌坐地上。苏芙也被吓坏了,半晌才战战兢兢道:“晏清,她死了吗?”
晏清恍然若失,呆呆看着地上的人,怔怔不语。
苏芙咬了咬牙:“金印被那贱人吞到肚子里去了,眼下该怎么办?”
晏清半天才回过神来,默默摇头,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有人从门外走来,穿着一双黑色祥云图案的靴子,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苏莲,丢下一把匕首,道:“想要拿到金印这还不简单。”
晏清震惊,颤抖着手去探了探苏莲的鼻息,身子一震,跌坐地上,“还有气呢。”
“死了不正好。如此,你和四小姐才能名正言顺的成亲。”
原本被吓呆的苏芙闻言,顿时精神一震,看向晏清,眼神满是期待和兴奋:“晏清,这个主意好。非但可以拿到金印,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你了,晏清,不要在犹豫了,你忘了过去十年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时至今日已别无选择,晏清,为了我们的将来,你要狠下心啊。”
原本失魂落魄的晏清闻言,猛的站起来,眸中充斥着血腥弑杀,他握紧手中的短刀……
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似乎在控诉这里的罪恶。一道惊天霹雳在头顶炸响,刺眼的闪电白光闪过,屋子里,鲜血遍地,满室猩红。
“怎么会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见她吞下去的!怎么可能会没有?!”
***
“轰——”
又是一道炸雷响起,闪电白光中,晏清这才看清,苏莲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两只黑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角两行血泪汩汩流下……
她死不瞑目,她不甘心。
她秉性善良,为什么被所有人厌弃伤害?
她宽容退让,为什么得到的却是嘲讽欺骗和背叛伤害?
她受尽痛苦,那些伤害她的人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如果重活一世,她绝对不要这样软弱悲惨的一生!
“……咿咿呀呀……呀呀咿咿……”
风雨声中,没有人听到,那缥缈凄凉,哀怨缠绵的歌声再度响起,似乎在诉说一个凄凉悲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