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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温 岁岁年年人 ...

  •   用过午膳稍作歇息,秦令时、姜家姐弟等一行人才往集市去。
      群音会的集市有日市和夜市之分,但出市之物大抵相似。书画笔墨、零嘴小食和胭脂水粉等应有尽有。
      集市门口的招牌数十年如一日,大概是年年有人描摹的缘故,看起来仍是崭新如初。日光正盛,偶有风来,老榕树的影子摇摇晃晃落在招牌上。明暗闪烁间,秦令时无端想到李泊渠。

      十年前,李泊渠还不是她师傅。
      比起人人敬畏的原主,他更像是偶尔带着惊喜出现的兄长。
      那是一段难得松快的日子,李泊渠同渲姐打过招呼,便将秦令时从西药庐带走。二人纵马向浔阳,半是游玩半是行路,中途接上万如一,不早不晚赶在群音会前一日到。
      少年李泊渠右手牵着秦令时,左手搭着万如一,走入熙熙攘攘的集市。他们像普通人家的兄妹,随大流排队,苦苦等待当地老字号小吃;精挑细选奇巧的手工玩意,兴致勃勃地同店家讲价;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津津有味地看街头杂耍……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李泊渠变成师傅,万如一掌权镜花庄。三人仍是默契地相守群音会之约,只不过,今年似乎是个例外。

      暖风拂面,带来不知名的花香,秦令时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念山栀冷香的味道。
      这番模样落在姜禾眼中,又是另外的故事。想到姜午曾言,“沈兄”家教严苛非常。姜禾遂以为,秦令时处处受李泊渠管束,再加上秦令时年纪轻轻又武艺高绝,更是变相坐实了李泊渠是位严师的猜想。
      秦令时隐约流露的落寞变成自小缺少乐趣的苦闷,至于初见时的饮酒,也被理解为重压之下自我排解的无奈之举。
      虽然认识秦令时不过短短两日,但是细细想来,秦令时并非话本中描绘的凶神恶煞,不光于危难之际救人性命,还将往后的生路铺好。姜禾越发打定主意,定要好好对待秦令时。比如,今日势必让她玩得尽兴。

      当下,姜禾一只手亲昵地挽上秦令时,一只手比划出指点江山的气势,“我们就从左边开始逛,中间有食肆、杂耍。等逛到尽头,我们再换到右边逛,你说好不好?”
      秦令时看了眼自己的肘窝,姜禾将手收回后,自然而然地搭在此处。俩人肩膀挨着肩膀,好像亲密无间的姊妹。
      此情此景实在有些奇怪,姜禾初见自己,满心满眼皆是畏惧,惟恐不能躲得远远的。至于今日,不过是救人一命,再加上出主意缓和她与苏泉的关系。姜禾却像换了一个人,愿意同自己如此亲近。
      姜禾见秦令时不作声,又晃了晃她的手臂,疑惑道,“你莫不是觉得右边的摊子更有趣,想从右边开始逛?”
      秦令时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就照你说的,从左边开始逛。”
      姜禾没想到秦令时这般好说话,随即便高高兴兴地拉了人,一家一家地逛过去。

      姜午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是忍不住低声感叹:“这……这还是我的阿姐和沈兄吗?”
      云云扑哧一笑,见怪不怪地安慰,“姜小少侠与我家主子相交多年,难道还未见过这般场面?”
      一时之间,姜午脑中掠过不少画面,“沈兄……确实讨女孩欢心。”

      姜禾拉着秦令时走走停停,却难有入手的物件,不是嫌剑穗的流苏太长,挂上碍事,就是嫌香囊的刺绣不够精美,配不上秦令时的一身行头。直到路过一家铜镜摊,姜禾才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商贩极有眼色,立即滔滔不绝地推销起铜镜。
      姜禾仿若未闻,只拿起摊位上样式简单,镜面最大的一款,对着自己照了照,又娇声问道,“沈公子,你瞧这镜子如何?”
      秦令时凑过去看,姜禾手上却暗暗转了角度,镜中出现两个陌生的女子。看样子似在比较两块玉佩好坏,实则眼神留意这边动静。
      秦令时偏过头,颇为意外地看了眼姜禾,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手,接过镜子,掂了掂重量,“镜子用料太足,你若日日照镜,定然累手。我们去别家看看。”秦令时将镜子放回原位,看了眼云云,随即揽过姜禾往前走。云云见状,瞥了眼镜子,再启步,便有意落后众人半步。

      “是我小看你了。”秦令时嘴边挂着笑,垂首附在姜禾耳边低语。
      怀中的姜禾紧了紧袖子,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还真是你仇家?”
      “她们看着眼生,我暂时也瞧不出什么。不过,你且放心,她们武艺平平,再来两百个也不足为惧。就算真有高手埋伏,也不过是自找死路。”秦令时说得稀松平常,仿佛是酷暑纳凉、天冷添衣般的芝麻小事。
      若是换个人说这番话,姜禾定是不屑他人吹牛,可这人是秦令时,教多少武林高手闻风丧胆的秦令时。姜禾听得心口突突直跳,却也倍感安心,慢慢松开了攥在掌心的衣袖。
      见状,秦令时才一转话锋,佯装不知情道,“只是,咱们一行人出来,怎么偏偏怀疑是我仇家?”
      姜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眼神飘到秦令时头上的红玉簪,满是坦诚,“除了那事,我素来不在外结怨,顶多是口角之争。阿弟年幼,一门心思扑在习武练剑,更不会与人结下梁子。看来看去,我们之中,唯有你声名在外,最有可能。”
      听到如此有理有据的分析,秦令时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好奇道,“那二人极为擅长追踪术,连云云都没有发觉,你是如何发现的?”
      姜禾有些得意地点了点鼻子,“短时间内,人身上最难改变的便是味道。出万华楼不久,我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蒿味。这股味道如影随形,时浓时淡。方才,我闻着味道发浓,料想跟踪我们的人定在附近,便拿了铜镜对着气味的方向照,果真照出了那两人。”
      “你这鼻子倒是厉害,怪不得能研制出那么多稀罕的香粉。”秦令时真心实意地夸人,姜禾听得洋洋得意,眼角眉梢皆是喜色。

      不远处的糖水铺生意兴隆,只剩余柳树旁的两桌位置。大概是靠近石桥的缘故,旁边倒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其他摊位。若是想盯人,要么到最近的一家绣品摊,要么邻桌而坐。
      秦令时看了一眼糖水铺,又看了看眼前的姜禾,伸手虚拢她耳边的发丝,附耳低语道,“杀人容易,找背后之人却不简单。我今日不会动手,却要知道她们受命于谁。你和姜午实属无辜,待吃罢糖水,我们便就此别过。”
      姜禾心头一怔,不曾想秦令时竟会如此替人着想,正欲言明自己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掌中顿觉一凉。低头一看,秦令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塞来两枚老山雾摔炮,能救人性命、掩人踪迹的绝顶暗器。
      姜禾仿若置身冰火两重天,满腔热血烧得滚烫,脑子却冷了又冷。她鼓起勇气正视秦令时的眼睛,无奈道了声“抱歉”,又送上一包毒粉,“这包毒粉只要触及皮肤,那人便如遭了万千毒虫啃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若是想逼人开口,或许能派上用场。”
      秦令时有些诧异,也有些奇怪,“你既有这种好东西,应对苏狐狸时,为何不拿出来?好歹能拖延一会时间,不至于落到坠楼的地步。”
      姜禾试想那样的画面,不禁头皮发麻,“我一见苏泉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想得到这些。再说了,凭借苏泉的身手,左一鞭右一鞭,说不定就把毒粉打回我身上了。到头来,还是自己受罪。”
      秦令时忍俊不禁,配合地点点头,“嗯,你说得也在理。”
      “哎,我实话同你说。当时,我向阿弟呼救,也是存了侥幸心理,赌苏泉不会在群音会期间见血杀人。可谁想,苏泉这般不管不顾。”姜禾望向秦令时,颇为认真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你,我和阿弟也不知会如何凄惨。”
      “那我这个救命恩人定当好好用毒粉,也算是不辜负你的一番心意。”秦令时笑着收好毒粉,随即招呼姜午等人到糖水铺。

      糖水铺宾客多,吃食花样更多。四块木板上写满了各地有名的糖水,秦令时一目十行,极快地扫了一遍菜单,点了一份龟苓膏。
      “啪——”
      秦令时话音刚落,姜禾随即掏出两枚铜板拍在桌上,卖乖似地朝秦令时笑笑。
      明晃晃的示好摆在眼前,秦令时的眉眼也不由染上笑意,生出逗弄人的心思。她垂下眼帘又偏过头,将笑意遮掩住八九分,才转回头佯装正经,“姜姑娘,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嗯?”姜禾一愣,飞快瞄了眼菜单,一碗龟苓膏两文钱,再看看桌上的两枚铜板。没错,对得不能再对了,还能漏下什么?
      “你点什么?他们又点什么?”秦令时用眼神虚点云云和姜午,二人一愣,随即异口同声报出龟苓膏。
      这下,纳闷的倒成了姜禾,“龟苓膏有这么好吃嘛?那我也来一份。”

      一桌四人,无人言语,只自顾自地吃浇了洋槐蜜水的龟苓膏。
      “主子,这家糖水铺的龟苓膏可没你做得好吃。”云云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品,“不过,滋味倒也不错,比寻常龟苓膏,多了些薄荷味。”
      姜家姐弟如同见了奇人异士般瞪大双眼,炯炯有神地盯得秦令时。两人的目光灼热非常,秦令时很难视而不见,她捏着白瓷勺,拨了拨碗里漆黑的龟苓膏,淡然出声,“这应当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小时候跟人学过罢了。”
      “也不知是何人有这么好的福气,竟能吃到沈兄亲手做的龟苓膏?”姜午问得真诚,姜禾的眼睛更是亮了几分,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可是你的心上人?”
      “咳咳咳……”云云似是被呛到,忙转过身用帕子虚掩口鼻,急咳了几声。
      “急什么?慢慢吃,没人同你抢。”秦令时说得一本正经,云云抿着嘴点了点头,也颇为正经道,“方才过来,我瞧那边的摊子有卖绣帕。正好帕子脏了,我先去买上一块。”
      秦令时点了点头,嘱咐道,“你慢慢挑帕子,若是身上银钱不够,便唤我过去。”
      “那不如我同云姑娘一道,今日出门我带了不少银子。不管是多少帕子,想是足够买下。”姜午三下五除二吃完龟苓膏,一副马上要起身同去的架势。
      姜禾有口难言,张了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令时适时抛给云云一枚碎银子,让其先行,又转头对姜午道,“我另有一处地方需要你陪我同去。不过,我同你阿姐都未吃完,你不如再去看看特色小食,点上一二。”
      姜午不疑有他,当下应了声好,便去办事。

      日头西斜,桌上的碗碟见底。
      姜午估摸时间,探头往绣品摊望了望。四方游人来来往往,唯独不见云云身影。姜午眉心微蹙,不及思索二三,手已下意识地摸上佩剑。
      秦令时转了转手上的茶杯,淡淡出声,“云云大抵是见到新鲜玩意,往别处去了。你们若是等得无聊,不如先到处逛逛。”
      姜午握剑的手越发紧了几分,认真道,“沈兄,云姑娘并非贪玩之人。她若去了别处,也是……”
      话到嘴边,云云的殿后、姜禾的欲言又止以及秦令时的安抚相继浮现,串连成一个模糊又清晰的事实。
      “可是有人要谋害沈兄?”姜午靠近秦令时,刻意压低声音。
      秦令时手上动作微顿,侧首便对上姜午黑白分明的眼睛。这双眼睛澄澈亮堂,湖泊中映照的正午日头也不过如此。
      看着姜午眼中映照的自己,秦令时心下默默叹气。她实在不愿哄骗姜午,可也不能让姜午沾染自己的事情,何况现下还有姜禾。
      “有人要杀我?”秦令时低笑着摇了摇头,“这青天白日,哪来的贼子。更何况,这是群音会的市集,江湖中人约定俗成不在此寻衅滋事,就算有天大的仇怨也得放在一边。”
      姜午皱了皱眉,满是怀疑,“江湖人士哪能人人守信,人人自律。苏泉就漠视传统,想要阿姐的性命。若是真有仇家想索命,说不定便钻了这空子,趁沈兄不加防备,打你措手不及。”
      哎,苏狐狸的活例子在前,想哄人也难。
      孩子长大了,哄人更是难上加难。
      秦令时心下再次叹气,再拿老方法哄人,自己倒成了天真的孩童。
      “那你说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是何人要加害于我?”秦令时放下茶杯,一脸正色道。
      姜午环视周遭,既没行踪鬼祟之人,也没带武器的江湖人士,着实没有可疑的对象。
      “贼人看似不在此处,可没准藏在暗处,等待时机下手。云姑娘迟迟未归,只怕是遭了黑手。沈兄,云姑娘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找找。”
      秦令时摇了摇头,“云云身手不凡,一般高手奈何不了她。若是我们都去寻人,只怕她回来错过。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和姜禾留在此处,我去街上寻人。”
      姜午迟疑了一会,还是点头,“也好,那沈兄千万保重,若是遇险,定要发信号弹示意。”
      “好,你也是。”

      “噗——”
      云云抬手抹去眼上的冷水,又胡乱抹了把脸。再睁眼,层层叠叠的迷雾散开,摊贩叫卖声和行人说笑声涌入耳中。
      “清醒了?”秦令时拎着水瓢站在一旁,观察云云的状态。
      云云循声望去,盯着秦令时看了数秒才缓缓出声,“主子?”
      “哎,傻了。”秦令时弯身从木桶里舀起一瓢井水,递到云云嘴边,“喝点,醒醒神。”
      云云捧着水瓢一饮而尽,喝光最后一滴水才放下水瓢。云烟缭的药性褪去,云云眼中渐渐恢复清明,“主子……”
      “嗯,你主子健在。说说吧,这是遇见谁了?”秦令时有些奇怪,自己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荡雪原潜心习武,怎还有人故意寻衅滋事。
      “无、影、君、寻!”云云想到方才的情形,自己眼看就要擒住那两名跟踪的姑娘,不料半路杀出杂耍团掩人行踪,自己还被下了迷药,不由恨得牙痒痒,“那人虽满面油彩,瞧不清楚面貌,但我万分确定,必是那杀千刀的无影君寻!”
      “来得正好。”秦令时拍了拍云云的肩,“送上门的人头,没有放过的道理。”
      “可现在无影君寻也不知身藏何处,我们如何拿人性命?”
      “不急,既然是冲着我来的,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眼下,我们还有一桩事要做。”
      “嗯?”
      云云顺着秦令时的目光望去,远处的糕点铺生意兴隆,队伍差点排到了对街。摊主方婆婆忙得焦头烂额,手上却有条不紊地收铜板、打包绿豆糕。

      “婆婆,三包绿豆糕。”
      方婆婆手上一顿,余光中,一双羊脂玉似的手放下碎银。一抬头,秦令时长身玉立于摊前,旁边跟着换了身干爽衣裙的云云。
      方婆婆不自然地别过脸,抬手将银钱扫入布袋,“我做的糕点人人爱吃,就连北边的百戏人也要来上一口。公子不再多买两包?”
      秦令时笑着摇了摇头,“贪多积食,劳烦婆婆挑最好的绿豆糕包上就是。”
      方婆婆不再多言,麻利地从蒸笼里取了绿豆糕打包,又从案板下摸出一方不大不小的食盒,将三包绿豆糕尽数装了进去,才递给云云。
      “刚蒸的糕点,公子小心烫。”
      “多谢婆婆提醒。”秦令时微微颔首,便领着云云折返糖水铺。

      天边泛起暮色,街头巷尾挂起一盏盏灯笼。糖水铺中迎来送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唯有柳树之下的一男一女依旧。
      姜午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待秦令时归来,“阿姐,你说沈兄找到云姑娘了吗?”
      “放心,你沈兄神通广大,迟早能找到云姑娘。”姜禾打了个哈欠,干燥的眼中泛起了些许湿意。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只觉脑袋一阵阵地发昏。此时此刻,她不知道秦令时是否寻得云云,只知道再这么盯下去,自己怕是要像传说中的涂山氏女,化作望夫石了。
      “就是这样才不放心,沈兄和云姑娘皆是武艺高超,若不是碰上棘手之事,岂会迟迟不来?”
      “身手再好的人也架不住人多。哎,你先别着急。我的意思是,集市上人山人海,光是找人就要费不少功夫,更何况还要留意暗处的贼人,那定是耗时耗力。眼下,我们也没有其他能帮忙的地方,那便好好听你沈兄的话,安心守在此处。”
      姜午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在姜家姐弟的期盼中,秦令时带着云云赶在天黑前归来。姜午恨不得将一肚子问题问清,秦令时难得耐心,一边分食绿豆糕,一边挑紧要的问题回答。
      云云凭一张巧嘴,将遇袭之事说得绘声绘色、趣味横生。姜禾听得兴致盎然,直夸云云比茶楼最好的说书先生还要胜上几分。见姜家姐弟真正松快,秦令时才从食盒中拿出药膏,嘱咐姜午涂在鞭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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