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寄鸿》玉献春

8、番外：苏念眉——两份婚书，半本日记，一如你我没有下篇 婚书有二：

　　婚书有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新郎：官寄鸿新娘：白念眉
　　丁丑年辰月十一日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此证
　　结婚人：方华苏念眉
　　证婚人：宋子琛
　　介绍人：官寄鸿
　　一九五零年三月十一日

　　日记残卷。
　　寄鸿：
　　想我一生，终是不幸。
　　为父母族亲弃，为江大少弃，为你弃，为方先生弃，为子女儿孙弃。
　　大陆回不去，故土在遥望，我怕自己死都死不安宁。
　　今日，恨你悠悠。
　　苏念眉一九六零年正月六字
　　寄鸿：
　　从前不喜写字，觉得费时费力，觉得要把话讲给想说的人听。
　　现下倒纸笔不离手，时时抄书练字著文，或是发呆一整日。
　　当身边再无可倾诉的人时，心里所思所想再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都嫌我讨人烦，你也这样觉得对不对。
　　否则，怎会将我推开。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欢喜，长长久久的陪伴，谁也给不了我吗？
　　贪心人之不幸，莫不如万念皆奢望。
　　今日，对你恨意滔滔。
　　苏念眉一九六五年七月廿三字

　　寄鸿：
　　近来开始种花草。
　　有黄郁金香、黑曼伦罗、蓝鸢尾。
　　黄玫瑰与蓝紫调桔梗。
　　它们有一个共通的花语——绝望的爱。
　　而我将所有无法讲出的话，无法告知你的话，纷纷说给它们。
　　比如，今日，依旧恨一人不相逢。
　　苏念眉一九六七年三月廿一字
　　寄鸿：
　　阿阮，我的保姆。
　　阿阮今日买了只大雁，要给我煮汤喝。
　　我阻止了她。
　　开膛破肚，拔毛去废，我不忍。
　　我开始害怕神鬼陆离之事，一切都怪你。
　　我原无神论者。
　　算了，留下它只当养一宠物。
　　恨你无常。
　　此外，我给大雁取名“官寄鸿”。
　　苏念眉一九六七年十月甘六字

　　寄鸿：
　　《摸鱼儿·雁丘词》金／元好问：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你死了，我该殉葬了。
　　同归，且去。
　　苏念眉一九七二年正月正日字

　　寄鸿：
　　你去后，我已不吃不喝多日，亦不曾合眼一分一秒。
　　她们，说我疯了，骂我疯妇。
　　议论纷纷，依旧烦人得厉害。
　　谁也不懂我。
　　正常人谁会为只雁儿绝食待死。
　　阿阮还是慌了神，担心我非寿归正寝连累她，忙请来宋子琛宋先生。
　　宋先生，要好好感激他的。他不单是我同方先生的证婚人，也是那时救我水火的高官。
　　方先生同他交情极深的。
　　不成想，世间最后一个明我心意之人，会是他。
　　他问我，还爱你吗。
　　我矢口否认，连连把对你的恨托出。
　　最后，他仍代方先生解除了与我的婚约。
　　还给了我生的希望，他说你可能未死。
　　政府高官的话，总不会出错吧。
　　更何况他有证据，他带了一封你的书信。
　　如果你未死，我会一直一直等你；
　　如果你逝去，阎罗大王会将我分于你。
　　今日起，只有官白氏，再无方氏苏妇。
　　白念眉一九七二年正月三日字

　　寄鸿：
　　累了许多天，今初感大好。
　　上午，执笔半日，烹茶半日。
　　霭霭茶香，砚笔俱干，一字未动。
　　下午，偷饮小酒，桃花微醺。
　　晚间，磨墨动笔，且胡乱写去。
　　我一辈子谓幸，所遇温柔聚多：
　　父亲的温柔，是清高；江北年的温柔，是风情。
　　你的温柔，是木讷寡语；方先生的温柔，是岁月使然。
　　温柔乡，我一生被圈养其中，终于埋葬那里。
　　白念眉二零零八年十二日廿一字

　　寄鸿：
　　一水两岸，回不去的是故乡，锁束我的是民国旧梦。
　　我这一生悲苦难倾——
　　少年为父母族亲弃；
　　韶华年岁为江大少弃，为你弃；
　　中年为方先生弃，老来又为子女儿孙弃。
　　大陆回不去，故土在遥望，我怕自己死都死不安宁。
　　白念眉二零零八年十二日廿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