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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生会觉得我坏吗?   这一日 ...

  •   这一日,照去御花园里采驺山棋一交代的草药。
      驺山棋一说,御花园东南角的假山后面,阴湿背光,该有菖蒲。菖蒲可以入药,也能驱虫,让她自己去认一认、采一些回来。
      照便去了。
      她蹲在假山后面的石缝边,认认真真地翻找,指尖沾了泥,裙摆上也沾了青苔的痕迹。好不容易寻着几株矮矮的菖蒲,正要用小锄头小心地挖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那个傻子吗?”
      照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挖着那株菖蒲。
      “跟你说话呢,聋了?”
      一只脚伸过来,踩在她正要挖的那株菖蒲上。照抬起头,看见三皇子那张带着恶意的脸。
      三皇子今年十二岁,是淑妃所出,在皇子里排行第三,却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是某王府的世子,一个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公子,都是入宫伴读的。
      照认得他们。以往她痴傻的时候,这些人没少拿她取乐。往她书篓里放虫子,在她凳子上抹浆糊,揪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裳,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那时她反应慢,被欺负了也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那些人早跑远了,她只能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依然反应慢。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皇兄。”照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株被踩烂的菖蒲,语气平平静静的,“你踩到我的草药了。”
      “草药?”三皇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回头对那两个少年道,“听见没有?傻子在采草药!她会采什么草药?采来毒耗子的吗?”
      那两个少年便跟着笑起来。
      照看着他们,不说话,她听得到他们心里的声音。
      三皇子:这傻子居然醒了,母妃说往后得防着她点。今日先试试,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了。
      世子:跟着三殿下欺负她准没错,反正她是个没娘疼的,皇帝也不待见她。
      某公子:啧,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傻子。不过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
      照皱了皱眉。最后那道心思,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让开。”她说,语速依旧很慢,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东西,“我要回去交差了。”
      “交差?”三皇子挑眉,“交什么差?给谁交差?听说父皇给你找了个女先生?就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
      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许你这样说先生。”
      “哟,生气了?”三皇子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来捏照的脸,“傻子还会生气,真是稀奇。”
      他的手还没碰到照的脸,忽然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也僵住了。
      因为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他内心的所有念头。
      她怎么敢这样看我?一个贱人生的傻子,凭什么这样看我?母妃说她的生母是皇后又如何,皇后死了,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我要让她跪下来求我,我要——
      “你要让我跪下来求你。”照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语速依旧很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磨人,“你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你说你母妃告诉你,我母后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三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照的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世子,“你觉得跟着三皇兄欺负我准没错,因为我是个没娘疼的,父皇也不待见我。”
      世子的笑容也僵住了。
      照又看向那位公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想,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你想的用处,让我很不舒服。”
      那位公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三皇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是傻子吗?你怎么会,怎么会……”
      “我不是傻子。”照说,“我只是反应慢。”
      她低下头,看着那株被踩烂的菖蒲,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让我来采药。”她轻声说,“我采不到了。”
      她蹲下身,用沾了泥的手,把那几片被踩碎的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僵在原地的三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
      三皇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发憷。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照回到寝殿的时候,驺山棋一正斜靠在窗边翻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杂书。
      见她进来,驺山棋一抬眼,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摆上,又落在那双泛红的眼眶上,最后落在她小心翼翼捧着的帕子上。
      “菖蒲呢?”
      照走过去,把帕子打开,露出里面几片被踩烂的叶子。
      “被踩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驺山棋一看了那叶子一眼,没说话。
      照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我能听见他们在想什么。三皇兄在想怎么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好了。世子在想跟着他欺负我准没错。那个……那个公子,他在想……在想……”
      她说不出那个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心思,只觉得说出来都脏了嘴。
      驺山棋一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照的眼眶越来越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哭。”她说,“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哭的。先生说过,不能让那些人看见你的眼泪,他们会更得意。”
      驺山棋一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照面前,伸手接过那片包着碎叶子的帕子,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到一旁。
      “菖蒲没了,明日再去采就是了。”她说,“但你心里这口气,打算怎么办?”
      照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照说,声音有些茫然,“我可以用咒术对付他们吗?就是先生教我的那些?”
      “可以。”驺山棋一说,“但你若用了,他们会知道是你做的。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
      照沉默了。
      她当然没法解释。一个九岁的公主,忽然会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她隐隐约约能猜到。
      “那我就这么算了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算了?”她摇开折扇,掩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我驺山棋一教出来的学生,若是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算了,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照眨眨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驺山棋一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方才说,那个什么公子,心思让你很不舒服?”
      照点点头。
      驺山棋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透出几分凉意。
      “那便让他不舒服回去。”
      三日后,京城里传出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周侍郎家的嫡公子,就是那个常入宫伴读的,忽然得了怪病。白日里还好好的,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说是有鬼在追他,有针在扎他,有火烧他。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周家急得团团转,满京城求神拜佛。
      又过了一日,那公子不嚎了,却开始见人就磕头,嘴里念叨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周家以为是撞了邪,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贵公子这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贫道无能为力。”
      周侍郎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消息传到宫里时,三皇子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想起那日假山后面,照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琥珀色眸子,还有那些她不该知道却一字不差说出来的话。
      “三殿下,您怎么了?”身边的太监问。
      三皇子打了个哆嗦,摆摆手,声音都发飘:“没、没事。往后……往后绕着那傻子走。”
      照是从驺山棋一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那时她正坐在窗边,认认真真地读《山海经》里关于某种妖怪的记载。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把周家公子的下场讲给她听。
      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先生做的?”
      “嗯。”
      “怎么做的?”
      “托梦。”驺山棋一说得云淡风轻,“让他做了几晚上的噩梦,梦里头有个小姑娘天天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问他,‘我是不是傻子呀’‘你喜不喜欢傻子呀’。”
      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笑着笑着,她又慢慢收了笑容。
      “先生。”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嗯?”
      “我听见他们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会觉得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也想让他们不好过。”照的声音闷闷的,“这是不是……不对?”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照手里的书抽走,放到一旁。她蹲下身,与照平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竟有些认真。
      “照,你听好。”她说,“这世上的人,多半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软,他们就欺你;你硬,他们就怕你。你能听见他们心里那些脏东西,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罪过。”
      照望着她,不说话。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驺山棋一继续道,“你可以用你的本事保护自己,也可以用你的本事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但你绝不能……”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照怔住了。
      “那些人心里有多脏,你都听得见。”驺山棋一说,“你知道他们有多丑陋,多龌龊,多不堪。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什么样的人不能当。”
      她伸出手,揉了揉照的发顶,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至于那个周家公子,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我才好下手。他若是个干干净净的,我想让他做噩梦还做不成呢。”
      照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先生……”
      “行了行了,别哭。”驺山棋一站起身来,摇开折扇,“多大点事。你先生我别的不行,帮自家学生出出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照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照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先生,那个周公子还会好吗?”
      驺山棋一挑眉:“你希望他好?”
      照想了想,摇摇头:“不希望。但我也不想他死。”
      驺山棋一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日,周家公子的病果然慢慢好了。只是好了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肯入宫伴读,见着姓周的就躲,见着年纪小的姑娘更是绕道走。
      周侍郎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撞邪撞坏了脑子。
      唯有三皇子,自此以后再也没去招惹过九公主。
      连带着那些原本想跟着欺负人的,也都消停了。
      又过了几日,照在御花园里采到了菖蒲。
      这次没有人来踩。
      她蹲在假山后面,小心翼翼地挖出几株完整的菖蒲,用帕子包好,站起身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驺山棋一那天说的话。
      “你可以用你的本事保护自己,也可以用你的本事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但你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了泥,却干干净净。
      她弯起嘴角,抱着那包菖蒲,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得很慢,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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