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而立》bananafish

6、第六话

　　群山环绕。
　　室井独立于崖顶平地，看着远处逐渐模糊起来的峰峦。
　　他极其敏锐的双目，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四处越暗，他的眼就越明亮。
　　虽然映在他眼中的事物并未能映到他的心上。
　　室井这一日一夜没得片刻歇息，原有些困乏，此时在寂寂的暮色中，精神又逐渐振作起来。他很不容易寻到一处少风沙的地方，好让真实睡上一觉——这两日连着不断的赶路，她早已支撑不住，却没半句怨言。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竟能坚韧至此。
　　肃冷的空气，激起了一些零散的记忆。
　　室井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是腼腆而笑，寡言少语的女子，在自己杀了她丈夫后，将不满周岁的孩子抱到他面前。他清楚的记得，她一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沉静温柔。
　　“您抱抱他吧，这个孩子，非要在他爸爸怀里才睡得着。”
　　他很为难，可还是接过那个孩子来，小心的抱着。孩子的眼和母亲一样，也是琥珀色的，睁得很大，直愣愣的盯着室井看。看了一阵子后，就笑了，不安分的伸出手，玩起室井的衣服扣子来。室井觉得，这孩子就像是自己理解范围外的，别一种生物。
　　室井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他嘲讽的是他自己。
　　这么多年来，他根本就没理解过什么人。
　　青岛夫人在丈夫死后不久，就用一把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室井是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但他没有。在他看来，救一个想死的人，毫无意义。况且，人类的生命不过百年，早一刻死晚一刻死根本没有区别。
　　青岛夫人死在一间斗室里，厚重的窗帘没有拉开，四周是室井熟悉的黑暗。他单膝跪下来时，那个垂死女子的眼里忽然又有了华光，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拉住室井的手。她的手，仍比室井的要温暖许多。
　　“请你……喝我的血……我知道这对你……没用……勉强你……可我想和龙司……和龙司一起……”
　　这是多么奇怪的念头，室井想。
　　可他点下了头。
　　她的血起初是热的，后来就渐温了，他一口口的喝，觉不出味道来。
　　后来，室井抱着她很轻很轻了的尸体，到旷野里，燃起火。人类的身体很难烧尽，有一些白色的颗粒留了下来。美丽的形状，虽然埋在灰烬里也看的清楚。
　　而吸血鬼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星光。
　　明天或许有雨。
　　新城说他可以再撑半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了五日。
　　世事循环。
　　五百二十七年前，室井没有做到的事，此刻，有了延续。
　　虽然他仍不理解，新城贤太郎和北原真实为什么愿意受这些苦楚，要在一起。
　　他只知道，任何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对他来说，新城和北原的事，虽才开始，其实也已接近尾声。
　　属于我的终点，又在何处？
　　曾经深深折磨他的问题，在心中一晃，淡然如飞鸟倒影，掠过湖面。

　　风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室井没有抬头，目光仍垂落在远处。

　　无声的大的压力猛然袭来，却在接触到的一刻嗖然离去，空气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在瞬间失去了其固有的流动，一切静谧如冰冻。月亮在多云的天幕里露出半边脸，冷冷的注视着下方。

　　室井终于回转身，犬神族的首领一仓正和正一脸不满的看着他。

　　“好久不见。”室井淡然的打着招呼，同时关注着被一仓抗在肩膀上的那个人。

　　——晕过去了，但没有受伤。

　　“为什么不还手？”一仓明显没有客套的心情。

　　“因为没有必要。”

　　“你就那么有把握不会受伤？还是你觉得我软弱的禁不住你的反击？”一仓的不悦越发溢于颜表。

　　室井反而笑了，很温和的。

　　“我并不认为你软弱，只是要伤害我，恐怕还有些困难。”

　　一仓哼了一声，将青岛放倒在地。

　　“难道这个人也不能伤害你？”

　　室井默思了片刻。

　　“或许可以，但我不认为你会拿他来要挟我。”

　　他顿了顿。

　　“毕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仓愣住了，他生平难得的不知所措起来。虽然知道室井不会开玩笑，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室井两眼。室井的表情很平和，一如继往，一仓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同时又十分高兴。这两种感情在他心里略一交锋，后者很快占了优势，一仓爽朗的笑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刚才真是吃了一惊，朋友这样的词，居然会出现在你的口中。”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仓沉默了片刻，喃喃道：“语言这种东西是要说出来才有意义的……”

　　“一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最近犬神族有一桩大买卖上门，委托人是两百四十七名吸血鬼。”

　　室井看着一仓，黑色的眼睛如此明亮，又如此漠然，仿佛在这里讨论的是另外一个他毫不关心的人，他的笑容随后才浮现在嘴角，浅浅的一抹。

　　“他们要你来杀我吗？”

　　“事实上他们用了消灭这个词。”

　　“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么希望的了。”

　　一仓的脸上现出了担忧之色。

　　“我知道那一次围剿行动，也知道胜利者是你。但是这一次，他们一定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我拒绝了委托，派人去打探你的行踪，然后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室井，我想你该清楚自己的处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一个人类女子赶路，也没有追问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来了，我想帮你。”

　　星光映在了室井眼中，璀璨因为太过遥远，而显得孤寂。但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夜空仍然云层重叠，看不见群星，月色依旧冰冷。

　　室井没有立即回应一仓的话，他走到青岛身边，俯视着双目紧闭的青岛，那张昏迷的脸大半落在阴影里，但室井看的很清楚。他弯下腰，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摸了摸青岛的头发。沾了夜露的头发是冷的，但仍然很柔软，人类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