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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泉冥王 楚馆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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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凤楼不是正统的酒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天凤楼的何澈是个怪物,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为什么说何澈是怪物呢?你亲眼瞧见他就知道了。天生一袭白发不说,发尾还带着丝丝血色。一绿一红的异瞳就算了,瞳孔又是一条细缝。
“他像蛇。”偷偷观察过的人都这么说。猫儿的眼睛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可他的不会。不光是眼睛,他整个人都像蛇。冬天贪睡,睡觉的时候蜷成一圈。喜欢伸舌头,舌头比别人细一点长一点。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似乎都是证据,成为不厌的饭后谈资。
可是谈的越多,传的越广,听着,也越是胆战心惊。上至老板老板娘,下到后厨和跑堂,人人都躲着何澈。只有他一人不觉,还老想着和楼里同龄的孩子玩,一天到晚跟着他们。
“你躲在这个谷仓里,数一百个数。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们找不到你,以后我们就同你做朋友,玩什么都带你。”
孤独惯了的小孩儿异常欢喜。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那说好了?找不到就跟我玩?”
“嗯嗯嗯对,快去藏吧。”
何澈太锲而不舍,让孩子们实在忍无可忍,便如此开口。小何澈欣喜地应下来,躲进谷仓。殊不知,那只是一个谎言,也是噩梦的开始。
“1、2、3、……10、11、12……”
“咔嗒”,没有恶意的,孩子们锁上仓门,离开了后院。相互击掌,开始了其他游戏。只留下小何澈一个人固执的数着数,直到傍晚。
“97、98、99、100……”
“他们怎么还不来找我?”
何澈数了不知道多少个一百,数了多少个时辰。直到罪恶的夜幕将月光掩盖的所剩无几时,何澈开始感到害怕。他走到大门边,却推不开。透过缝隙往外瞧,那把在月光下一看就分量不小的锁,就沉沉的挂在门上。
打不开的,将仓门锁上的孩子们已经睡下了。再说,谁会记得一个怪物呢?
何澈摸黑找回刚才的角落,可凉风早将坐了几个小时才有的温暖吞噬。哪怕那温暖只有一星半点,也毫不留情,顷刻间便冷如寒冬。
坐在冰凉的地上,何澈又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从来不和自己玩,无论是什么理由,怎么会答应?
他再不相信,也防不住回忆和猜想的疯狂叫嚣。
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关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对自己好过?
所有人都对自己和阿娘呼来喝去。
填饱过肚子吗?
有残羹剩饭就不错了。
各种不太符合本意的恶毒咒骂伴随着一阵阵浓郁的魔气喷涌而出。魔气围绕着周身,诅咒回荡在谷仓。怨灵般的窃窃私语充斥在何澈的脑海里,重复着天凤楼的人们那些“恶行”,替他在过去的强颜欢笑中添上真正的内心独白。
伴随着魔气肆虐的,还有寒冰。木质的窗棂生出厚霜,屋顶的房梁垂下冰柱,就连粮食也发出冻硬的“咯咯”轻响。仿佛有谁在轻笑。
好一个,冰雪世界。
当天窗投下的微光彻底被黑暗淹没时,何澈也两眼一黑,昏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一抹模糊的,成条状的白光。
◎
“老板!老板娘!出事……哎呦喂!”第二天一大清早,店小二就冲上了四楼。刚到房门口就绊了个狗啃泥,一下子横在门前。让开门的老板娘吓了一个踉跄,她怒道:“你横在这里几个意思?大清早还叫魂呢!”
小二连忙起身,把摔回去的话吐了出来:“我们丑时刚到的时候去叫那小怪物到后厨劈柴,发现人不在,本是寻思着他起得早出去了。结果前厅后厨,柴房马厩。连整栋楼翻了两刻了也没找到人,怕是跑了。”
老板娘这下可精神了,不顾刚起来外表糟糕,抢上前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襟问道:“段靖雪带着那小杂种跑了?!”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这样的形象再配上丑时三刻左右四楼昏暗的场景,难免有些骇人。小二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没……没有,他娘……没……跑。我们给带到余露苑了。”
赵妘凤披上丈夫递来的绣袍,一边下楼,一边对赶上来的其余人发号施令:“再把范围内整块地查一遍,把屋子翻个底儿掉也得把何澈揪出来。那小怪物生的那般好看,不教成角儿来赚钱就亏了。”
她说的狠,待到段靖雪面前时又言笑晏晏道:“小雪啊,姐知道你苦。带着那小……何澈也不容易。孩子离龆年都还有一年,始终不好放松看护。这一直寻不到人,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着急。你好好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孩子是在哪?我们也好按着找找。”
对于魔界所有族类来说,圣木曼兑所化一族早已式微,余下的曼兑族都是绝对的垃圾。他们只剩下身体机能和寿命还能异于常人,昔日威震七界的法力如今也最多能达到恶作剧的程度。如果说段靖雪在八年前能逃脱法力远比她高强的羽蛇族近卫,是因为守夜的只有一个人的话,那现在满堂人的情况下,她是绝对逃不脱的。
余露苑是唯一一间与天凤楼其他雅间有同样命名方式,却不对外开放的屋子。专门用于惩罚楼里不听话、犯了错的人,犯了错的人之间还有天风楼不正统的原因——那些女人 。
这其中就包括了现下被绑在木架上的段靖雪。不过呢,她是真不知道何澈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瞎编的。
“阿娘。”
一个声音在赵妘凤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 ,随即绽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哎呀泗河宝贝儿,你怎么跑下来了?是不是饿了?阿娘马上让后厨给你备早饭。 ” 刘泗河退开几步,赵妘凤才发现,楼里的小孩儿全都起来了。此刻正跟在刘泗河身后,盯着她。
“我们好像知道何澈在哪。”
此时的天色尚不容许清楚视物,倒是已经用不上火把。管事的一开门,奉命抓住何澈的家丁就冲了进去。本来逮一个八岁的小孩一个人就够了的,为了防止他挣扎又多派了一个人。
两个大汉冲进去的时候凶神恶煞的,待找到何澈了却又吓得大叫起来,一屁股跌在地上。守在仓门外的其余人进来一看,也都吓得不轻。
何澈待着的地方其实离仓门不远,而现在,那里蜷缩着一条半人蛇。银发将额心的颜色遮挡,是一个血红色的印记,与之相呼应的,是他抱着的那条接近八尺的尾巴。
卯时正好,第一缕日光透过天窗撒在他身上。那鳞片比雾龙山神的银峰更加洁白,比雪域天池的水镜更加明亮,在光芒中星星点点的闪耀着。
夺命又夺目。
◎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脚下,六尺黄泉深处。冥王府内,有一本书摊开在大殿中心的桌子上。
察觉到有人靠近 ,空白的书页“嗡嗡”震了两下,几行纤细而又华丽的古文字带着金光跃然纸上。那人走上前,待金光散尽后,默然诵读 。
“报——”
诵读被打断 ,女子有些愠怒道:“不晓得过会儿吗?讲!” 传令官瑟缩着躬身作揖,向桌旁的人呈报:“大人,新的冥王殿下找着了。”“哦?”怒意尽数散去,女子退下兜帽,这才能看清她的外貌,也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
小姑娘露出尖锐的虎牙,冲传令官笑了一下,道:“找到了也不急 ,再等等。”
“可是大人……”
“冥王可不好当,更何况是新上任的。再磨练磨练,也好让他成熟些。 ”吊儿郎当的小脸难得严肃,道:“而且神谕下来了,新任冥王的魂魄有残缺,要再转世一次。不过……”
传令官竖起耳朵 ,想继续听。然而严肃不会超过三秒,小姑娘又皮了起来:“不过我饿了,改日再说吧!必安今儿烧了什么菜?我已经闻到味儿啦!” 她欢呼一声,跳下殿台冲出了大门,任由传令官跟在身后高喊:“孟婆大人你慢点儿!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善良的孩子单纯而愚蠢,总是遭遇各种事情,残缺的灵魂会使他懊恼终生。不过,就算是死,他应得的权利也会追随他下一世的步伐,净化他的灵魂。”
主仆二人一跑一追的离开,大殿又恢复了冷清,只留下那本书轻轻地发出“沙沙”声。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这儿,换一个角度看,就会发现第二条神谕。
可惜,没有。
忽地,金光又闪了起来,只不过这回是在消失。第二神谕开始燃烧,隐约可见命数、不得、轮回等字眼。再烧到第一神谕上,最后将善良二字彻底覆盖。
火焰“呼” 地消失,书页上却没有一点痕迹。就是可惜了神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到了。
书本自动合上,“黄泉录”三字在镂空的外壳上四处扭动。
大门已经关闭,油灯一盏一盏熄灭。黄泉录在黑暗中又一次“沙沙”的响了起来。
它实在有点兴奋,等待着它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