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情意难相告》林视也

3、苏云传 我想当一个

　　苏云那时候不叫做苏云，而是叫做苏缇，苏老爹家九代单传，得了一个女儿，从小当做儿子养，到了十八九岁，一眼看过去就是个秀气漂亮的小伙子，但是苏缇渴望做个女孩子，一个如云似柳的女子。
　　苏缇虽是女子，武功却比男人们都好，十几岁就当了山寨的副寨主，后来苏老爹一死，她就继承了山寨，成了山大王。
　　山下的官商她都不怕，只要有钱她都敢抢，只有一样，她不杀人也不伤人。她只想带着弟兄们好好活着，让下面的老爹安心。官府也怕这苏缇，一是她功夫实在是好，二是苏缇不伤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陆家小姐探亲回来，路过了山口，苏缇就围住了他们。
　　苏缇觉得有趣，这些人竟没有一个慌张的。出来一个人，恭敬地捧着一盘金元宝走到苏缇面前。“我们也知道苏寨主的规矩，路过这兴宁道没有白过的事儿，所以早就准备了这些，还望苏寨主早些放我们过去。”
　　苏缇想，天下人都知道她苏缇不伤人，也知道她苏缇靠收过路费了，可听起来这守门人比山贼怂得多了。
　　她指着轿子，“里面坐的谁？”
　　那人别扭地说，“这个，您就不必知道了吧……”
　　苏缇是山贼，不是城里低三下四的守城人，她偏要知道！她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就走到了轿子前，大笑一声，“我偏要看看不可了！”她握住帘子一扬。
　　里面坐着陆家小姐陆云卿，一身白纱如云似雾，那双眼睛，勾魂夺魄。
　　苏缇被她一瞧，腿软了几分，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半晌说出一句，“怎么都是女人，区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云卿只看见一个苏缇，这才知道她也是女子，抿嘴一笑。
　　苏缇看着她笑得好看极了，一时高兴，笑道，“你们走吧！”
　　陆云卿礼貌地点头，清凉的声音传来，“多谢。”
　　不知怎的，苏缇心里高兴极了，像是走在云上，昏昏颠颠的，她放下帘子，对着前边的兄弟招手，“放她们走吧。”
　　苏缇突然有些难过有些不舍，想让她停下再多留一会儿，可是说了话要算数，她忍住，静静的看着她们走去。
　　“寨主，寨主！”
　　人都走远了，苏缇回过神来，心里有一股子无名火，“别瞎叫！烦着呢。”感觉胸口像是堵了块儿石头。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了，可是一到了晚上，安静下来的时候，苏缇心里老是那姑娘微笑的样子。
　　到了白天抢人的时候，又忘记了，到了安静的时候，挠心挠肺地想她。
　　苏缇再粗鲁，也明白了，她那股子男人的气息，从内心而来，她已经改变不了了，以至于现在她相思一个姑娘。
　　“怎么了寨主，昨晚没睡好？”
　　苏缇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根本没有听见那人的话，她实在受不了这感受，她想去试试，是否见到那姑娘就好了？
　　“我不当这寨主了，我要走了。”苏缇丢下这句话，不管所有人的阻挠，背着行李进城。
　　她还记得那辆马车上的陆字，又能拿出那么多钱的，只有南街的陆家。
　　苏缇走到陆家门口，并不想敲门，现在日落西山，她这样一身灰头土脸的小子模样，陆府的下人是不会让她进去的。
　　于是一个翻身进去，走得迷路了，又翻了一道墙，恰巧看见陆云卿依着窗边数落花。
　　苏缇坐在墙头，认真地看着她。苏缇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数落下来的花，然而这样的陆云卿如诗如画。苏缇只想着要记着这一幕，心里也慢慢的冷静安稳。
　　粉嫩娇小的花瓣落在陆云卿的手心，争着谁更香柔。
　　“嗯？”陆云卿感觉有人在看她，抬起了头，看见墙头呆呆地坐着的苏缇。
　　苏缇怕她喊，一般女人看到有人在偷窥总是会大叫，可是她没有，反而笑着。
　　陆云卿莞尔道，“原来是你，怎么坐在上面？”
　　苏缇看着她的笑靥，胸口咚咚地跳的很猛，明白自己对这个姑娘是极喜欢的，“我来看看你。”
　　“我知道你是会来找我的。”
　　苏缇有些吃惊，她莫不是看出自己想什么了？
　　苏缇故意说，“我现在不当山寨头了，我想你教教我怎么能像你这样。”
　　“我？”
　　“像你这样像一个姑娘，我指的不只是画个妆换件衣裳，我要的是从心改变的。”
　　陆云卿仔细地想，可是她想不明白，也越发对这个有趣的山贼另眼相看。
　　“不如你先住在我家，我慢慢和你说。”
　　苏缇这时候没有住处，能住在陆家自然最好了。
　　“啊！”小丫鬟看见苏缇以为是色狼，吓了一跳。
　　陆云卿赶忙制止她，叫她给管家说一声，打扫间房子出来。苏缇高兴得很，她以为陆小姐会把她赶出去，谁会相信一个山贼头子呢，但是陆云卿相信了。陆小姐只说这时外面认识的朋友，她爹也就随了她去。
　　陆云卿不明白要怎么改变一个人，只觉得她改过自新当了好人就很好，就是改变的第一步啊，心与外表没有关系，所以苏缇还是一身的男装。
　　陆府上下都很喜欢这个苏缇，她能帮下人砍柴也能帮厨子做饭，她仿佛无所不能，唯一不会的就是怎么做一个女孩子。
　　太阳慢慢的下山，陆府的花园失了色彩，苏缇一个人躺在墙头，看着这灰蒙蒙的天空，猛然很想念山寨的生活，现在仿佛被世界所遗忘，她想，山寨里的生活虽然枯燥但不无聊，现在想的多了，一安静心里就躁得慌，一安静就觉得害怕。
　　她在这世上可没有一个亲人了，平日里的她总是乐呵呵地开玩笑，心却孤苦地拧成了石头。她想有家人，想要有人在意自己，想要认清真正的自己。
　　“苏缇。”
　　她低下头，看见陆云卿拿了一篮酒菜过来，她突然觉得有一丝安慰，微笑道，“干什么？”
　　“你怎么总是在上面，下来吃点东西吧。”
　　苏缇看着提着篮子的她，“我不饿，”翻身跳到她身边，掀开盖子一瞧，竟然有一壶酒，“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陆云卿也很好奇，“哎？我没有叫人放酒啊。”
　　苏缇提起来闻了闻，砸吧着嘴，大笑，“好酒！”
　　“不行，喝酒不好，快给我！”
　　苏缇举高酒杯，“我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喝酒！”
　　“女孩子怎么能喝酒呢？！”
　　“我可不是女孩子，我是女人，可以喝酒。”
　　“你给我！”陆云卿踮着脚伸着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酒瓶子，终于咬着嘴唇扔下篮子，“既然如此，就随你。”
　　“哎——”苏缇立刻一手揽住她，脚下一点飞上了墙头，陆云卿吓得直往苏缇怀里钻，苏缇把她放在墙头，看她吓得紧紧抱着自己不松手，“你别怕，我抱着你呢。”
　　陆云卿慢慢的睁开眼睛，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就贴在了苏缇的胸口，红了脸立马松手。她看着灰暗的天空，突然明白苏缇的孤独，苏缇的心就像天边那只蒙头乱转的鸟儿，眼前灰暗没有方向，无助而慌张。她转过头看苏缇，苏缇握着酒瓶子往脖子里猛灌，溅出了不少，看着痛快，但是苏缇紧皱的眉头告诉她，她还是痛苦的。
　　陆云卿轻轻替她拭净脸颊，轻轻说道，“其实你比所有人都善良都纯洁，比谁都更像个女孩子。”
　　苏缇缓缓地垂手，转过脑袋看着身边的人，黑夜里她的眼睛却闪闪发光。这时似乎是酒壮了她的胆子，“不，我比所有女人都不像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陆云卿怔住了，她直直的盯着苏缇，脑子里一片空白，瞬间又涌进了无数念头，这些天她和苏缇处的很好，苏缇一直像她姐姐一般，她也对苏缇喜欢的很，她在闺房里自以为学了很多，遇见苏缇之后才知道知道的太少，树上的秋千、山上的野猪还有湖边前朝的瓷器，这些东西平常无比但是在陆云卿眼里那是极美好的世外桃源，可是她再对苏缇钦佩也没有这般感情的！
　　苏缇注意到陆云卿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像是吃了酸梅，苏缇明白了，她只把自己当做了朋友姐妹，故意大笑，“真有趣，你看你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大小姐都是这样开不得玩笑啊！”
　　苏缇捂着肚子笑得卖力，看见陆云卿松了口气，又笑出了眼泪。
　　苏缇砸了酒瓶子，明白她该离开陆府了，陆云卿没有怎么挽留。
　　陆云卿明白苏缇心里的孤苦，她也不希望苏缇在外流浪。可她害怕，她的心告诉她，她舍不得苏缇，可能是天生的怜悯，还可能是……她想，走吧苏缇，忘记我，也让我忘记你。
　　陆云卿错了，她该留下她的，她不止一次看着墙外头，却只有一片云，日子仍旧如从前，现在却变得无趣烦腻。
　　她见过了兴宁山上那棵系着秋千的树，见到了那老官窑边的湖，甚至看到了兴宁山下被野猪拱倒的稻子，现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苏缇小时候在这里玩耍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现在她走在这里的时候旁边也跟着苏缇。
　　“苏缇？！”她都会轻轻呼喊。
　　陆云卿明白了自己的心，她在意这个相处了半月的女子，脑子里无一不是黄昏里她坐在墙头豪气地喝酒。她的不羁，她的热心，她的善良，她的身影，她的微笑。
　　可苏缇一去，就是一年。
　　苏缇学会了更厉害的功夫，认识了更有趣的人，喝了最名贵的酒，却没忘记她。
　　她下意识又回去了，路过兴宁道，没遇见山寨里的兄弟，她知道去年兄弟们被朝廷招安，这很好。她无趣地笑笑，她现在实在是一无所有，这地方物是人非，呆在这里回忆过去实在是煎熬。她匆匆去了陆府，门口的下人更多了也更趾高气昂。
　　苏缇依旧翻墙，却没看见陆云卿，那扇窗户紧闭，花也不再。她的心更加痛了，她现在一刻也呆不下去。她转过头要走，窗户突然开了，陆云卿看见熟悉的身影要走，立刻叫住她，“苏缇！”
　　苏缇心里一股暖流涌来，她像一年前一般坐在墙头，“我来看看你。”
　　“我知道你会来。”
　　苏缇突然怀疑，她是否离开过这里，时间倒回了一年前，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是盯着她看。
　　“啊――苏缇！”依旧是那个侍女，这回她叫得小声些了。
　　陆云卿依旧让她去准备客房。苏缇摆手，“不用了，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很快就走。”
　　“苏缇！你……你留下来住几天吧。”
　　“不了……”苏缇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事不要给自己希望。
　　陆云卿慌张的说，“我藏了很多酒，这次我不拦你，还有……没有了。”
　　夕阳里，苏缇感觉到了陆云卿到底想说什么，苏缇想要确认，“想要看看这落山的太阳吗？”
　　陆云卿笑着点点头。
　　苏缇跳下去把她抱上来，两人肩并肩看着咸蛋黄慢慢的落下去，心里都莫名的快乐和舒适。
　　沉默了许久，陆云卿问她，“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苏缇听出她的责怪，“怎么，你怪我不常来看你？”
　　“没有……我，只是我下个月就要嫁给别人了。”
　　“啊？！”苏缇心头一击，脑子糊了一片，一时间责怪自己怎么走了这么久，差点错过了……苏缇只是个外人，她忍住情绪，“你爱他吗？”
　　陆云卿摇摇头，“我没有见过他。”
　　苏缇暴跳在墙头，“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人？”
　　“快坐下，当心摔着！”陆云卿急促地拉她坐下，待她坐好了，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是如此吗？”
　　陆云卿故意这么说，希望苏缇带走自己，远离这别人给自己定的命运。
　　“你不爱他，就不要嫁给他，什么父母之命，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你愿意吗？”
　　陆云卿眨眨眼睛，“好啊。”
　　苏缇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喜欢我吗，女人的心怎么就那么难猜，或许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做个女人。
　　陆云卿问她，“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去哪里好呢？”
　　“我要去兴宁山，”云卿笑道，“我想荡秋千。”
　　“呵！你怎么知道？”
　　陆云卿得意扬扬，“我什么不知道啊，我还知道秋千对面是你的一鸣堂，我还知道兴宁湖边的有不少的碎瓷片，我还捡了不少，我……”突然顿住了。她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多的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年来，我是靠思念着苏缇过来的吗，我确实想念她，她红了脸，“我只是去看看那里……”
　　“我知道。”苏缇都知道了，她明白了，“幸好我忘不了你，幸好我特地来看你。”
　　陆云卿盯着她，“你不是说路过？”
　　“哈！这有什么好路过，要路过还是来看你来的，云卿，自从你路过山下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我永远是个男人，后来我想，我还是个女子，我还是会难过会伤心会和你斗气会耍耍小性子，喜欢你的我，还是个女人，对吧？”
　　陆云卿听见了那句喜欢，她默认了，“是，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心细最好的姑娘。”
　　苏缇突然心里一阵柔和，抱住她的肩膀高兴地笑，“不说了，我是怎么样的人随别人觉得吧，我还是我。”
　　“对，你还是你。”
　　“那你……”苏缇住了嘴，“算了。”
　　云卿看苏缇紧锁着眉，心里暗暗明白。她想提醒苏缇，却也是欲言又止，开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苏缇看见云卿的样子，心里高兴得紧，她不想再把那话瞒着。“云卿我……”
　　“小姐！”突然传出一声，苏缇住了嘴，往那边看过去。
　　一个小侍女跑过来，抹着脸上的汗，走到墙下，不慢不紧地说道，“小姐，你怎么坐上去了，王少爷来了！”
　　陆云卿一震，苏缇忙搂住她的肩，“怎么了？”
　　陆云卿依在她的怀里，苦笑着，“我都忘了……今天是他要来的日子了……”
　　侍女看着苏缇，“苏姐姐来了，小姐一会要去前厅，我把酒拿来了。”她提起手里的酒壶。
　　“我……”陆云卿想起来苏缇刚才说的，不喜欢就不要嫁给他。
　　苏缇松开陆云卿，跳下去，夺过酒壶，闻了闻，“啧啧，好东西！”又一个转身跳上墙，抱着云卿站起来，对着侍女，“叫他回去吧，他晚来了一步，云卿我要带走了！”
　　陆云卿听见这话，明明该是波澜汹涌，此刻心里却十分平静，她现在只看得见苏缇。她越发佩服苏缇了，苏缇敢爱敢恨，活的潇洒自在，苏缇的自在那是她不敢想心里却渴望的。
　　苏缇抱着陆云卿离开了陆府，自然，去了兴宁山上，所有的东西都在。陆云卿又看了山下的稻子，湖边的窑子，还有树上的秋千和对面的一鸣堂。这一次，身边有苏缇，所有的风景变得有滋有味，迤丽非常。
　　陆云卿知道，她所爱的人能给她所有的自由，她无需担心其他，这是她第一次，自由快活得像天上的白云，随风走，走去她们都喜欢的地方。
　　她是陆家的独女，不能如此任性，王少爷是官家子弟，她逃走让陆老爷很为难。但是她爱苏缇，爱自由自在，不愿意再回去面对现实，倒不如……一走了之，陆家的生意大的很，不是说倒就要倒的。
　　苏缇看见云卿脸上一瞬即逝的为难，想起来云卿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无所牵挂，可她不是，即使自己很想和云卿在一起，“这儿太乱了，还是回去你家吧。”
　　陆云卿生出不该的欣喜，她还没出镇子就想回去，她希望时间回到以前，一开窗，苏缇坐在墙头，可是苏缇不能永远在窗外等她的。
　　“好。”这字，陆云卿说的很艰难。
　　仿佛之前所有的豪言都不做数了，苏缇心里有些难过。
　　两人默默不语，一齐回头，慢慢走在铺满落叶的山路。陆云卿还是不说话。
　　陆府的门口，天上的月亮升到了半空，苏缇刚要走过去，陆云卿拉住她，“我们，去外边吃些东西吧。”
　　苏缇想，舍不得我就直说吧，为什么要这么绕来绕去，女人都是这样吗，她不打算戳穿这话，“我要去最贵的千味楼。”
　　千味，酸甜苦辣咸，怎么会生出千种味来？
　　十几道菜上了桌，陆云卿却不动筷子，苏缇问她，“难不成你之前吃过了？”
　　陆云卿摇摇头。
　　苏缇想，怎么女人喜欢一个人就是咬死了不说呢？
　　“云卿，你爱我吗？”苏缇突然问。
　　陆云卿垂眸，点了点头。
　　苏缇抬起筷子，“不用问我，我是喜欢你的，没事了，先吃菜吧。”
　　“对不起。”
　　苏缇知道对不起往往伴着噩耗。
　　苏缇颤抖地放下筷子，忍不住咬着嘴唇，“如果你不是陆云卿，我早就打扁你了，走还是留，我不逼你，也不怪你。”
　　“苏缇，这不是一句话的事，这是一辈子的事，我没法……这也不是简单的决定。”
　　“是，就是！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跟我走，要么回家去！”
　　陆云卿可算知道什么叫做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你――不可理喻！”
　　“之前答应我要走的是你，可是你突然又想回，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我……”陆云卿的火突然平了，她的确想凭借着苏缇活的自由，“是我对不起你苏缇。”
　　苏缇立即软了语气，“我最怕听你说对不起，你用不着说对不起，感情的事，随心去，你回家，我可以忘了你。”
　　陆云卿心痛不已，“忘了我？”她陆云卿的心也是流着沸腾的鲜血，若是苏缇走了，若是苏缇不再爱她不再记得她，或许，她也没了活着的意义。
　　“可我不会忘记你，好吧好吧，我不和你吵架了，吃完饭，你就回家。”
　　陆云卿想要和她走，口里却成了，“好。”她明白回去要面对那个从没见过的王少爷和生气的双亲，但是她还是说了好，她还是从心里不敢走。她早在心里安排好了，嫁给一个寻常男人做个贤妻相夫教子。
　　陆云卿在门口送走了苏缇，自己一个人进去，还不等遇见双亲，只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
　　那就是王姓少爷。
　　他脸上毫无怒意，反倒笑迎过来，“果然，你回来了！”
　　陆云卿对他毫无感觉，只客气地问他，“你就是王傅王少爷么？”
　　“是我，你母亲说你一定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她看着陌生男人，心里有一丝安慰，这是一个温和耐心的男人。
　　“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啊，我都还没有吃过东西呢，别在外面站着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他说着，顺手想拉住她的手。
　　陆云卿肩头一震，猛然抽回手放在胸口，慌忙说，“谢王公子好意，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便匆匆走了。
　　王傅气的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忍住了，这陆家的小姐漂亮的很，就是性子硬了些。性子好的女人多的是，这么漂亮的姑娘却是少见的。
　　两个人只是今天匆匆而过，王傅却装得一副正直痴心的样子非要娶了陆云卿。男人伪装起来，谁也看不透。
　　陆云卿答应了。
　　苏缇从那一夜，再没有出现。
　　马上，陆云卿就要顺着那条稳妥无聊的路线去过她的日子，守着她的丈夫做个贤妻。
　　陆府上下一片火红，入了夜才安静下来，陆云卿仍旧躲在房间里，“苏缇啊苏缇――”
　　小侍女听见了，问她，“小姐是在说苏姑娘么？”
　　“恩，她活得自在潇洒，若她是个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地随了她走。”
　　小侍女点点下巴，想起来那天苏缇带走陆小姐的事，“哦，所以那天小姐回来了是吗？”
　　呲啦――
　　窗外突然一阵刮擦声，听得小侍女汗毛直竖，陆云卿一征，明白了什么，立马打开了窗户，果然，看见站在窗口的苏缇。
　　苏缇抓破了窗沿，折了指甲，立马回了头，都没给陆云卿叫住她的机会，翻出了墙头。
　　从那夜分开，苏缇就守在云卿周围，想等到她回心转意，苏缇就能带了她走，等得辛苦，看着云卿，也不觉得怎么样，直到今天，云卿说了那话。
　　陆云卿后悔极了，她应该想到的，苏缇就在不远处，更更不该说那话，苏缇想成为真正的女人，却爱上了云卿。
　　男人和女人还是不一样的。
　　苏缇难过的时候就想喝酒，但是这一次，她知道这痛酒消不了。她无处可去，又上了兴宁山上，去了破旧的一鸣堂，苏缇拿出来许多年前的粉黛眉笔，忍着眼泪往脸上画，眉毛歪歪扭扭，难看得没法看，苏缇看着镜子，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女人。
　　“苏……苏缇！”陆云卿突然出现在一鸣堂，提着裙子气喘吁吁。
　　苏缇放下镜子，流下了两行眼泪，“我不像个女人，也不是个男人，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云卿忍住胸口缺氧带来的疼痛，跑到苏缇的面前安慰她，“不，你是最好......最好的姑娘了！”
　　“可女人是不会爱上一个女人的！”
　　苏缇无助的眼泪触动了陆云卿，“谁说女子不能爱上女子！”她终于也说出来，擦干苏缇脸上的眼泪，苏缇的泪干了，陆云卿的脸上却湿了，“对不起苏缇，对不起……都怪我瞻前顾后不敢面对，从没有想过你，对不起……苏缇，你爱我没错，是个女子也没错，都没错。”
　　苏缇呆滞地想，她们没错，的确没错，终于豁然一笑。
　　此刻，天色昏暗，唯有一丝摇曳的火光，云卿看着眼前画着拙劣妆容的苏缇，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苏缇，我给你化妆吧。”
　　“好。”
　　云卿把她按在镜子前，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妆容，拿起眉笔仔细地画着。云卿隔着笔感受到苏缇柔软的眉毛，看着苏缇如燿石般的瞳仁。
　　似乎有一股吸引力，云卿按住她的肩膀吻住她的嘴唇。苏缇一动不动，生怕这柔软散着微香的姑娘离开。苏缇几乎能看见无数鲜花为此刻盛开。
　　苏缇从来都是大大咧咧豪气冲天，到了云卿面前，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身子变得柔软娇小，任由陆云卿把她推到。
　　突然明白一个词，香玉满怀。
　　第二天，陆府就不见了即将大婚的小姐。苏缇早就带了她出城，苏缇要藏，谁也找不着。
　　苏缇带着云卿，丢掉了之前的戾气，显露出她温柔的一面。陆云卿跟着苏缇，褪去了千金小姐的架势，感受了江湖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