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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也许离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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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熄灯时间总是统一的,不过晏华倒是并不了解这些,肖容与玩累了就往哥哥背上一趴,胖乎乎的小手有力的抱着肖容时的脖子,睡着了也不松劲。
“你要一直背着他到什么时候?”
“十点吧,那时候他就肯乖乖躺着睡了。”肖容时笑了笑,背着弟弟在狭小的过道里踱步。
“每天都这么准时吗?”
“他有自己的作息,而且生物钟比普通孩子准了些,就算是你拿他最喜欢的油画棒诱惑他,每晚八点他还是准时困顿闹着要睡。”肖容时耐心的回答着,顺手把弟弟往上颠了颠,“其实这也挺让人省心的,他入睡后的两个小时内你可以吵他,但不能让他换姿势睡,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晏华看着趴在哥哥背上肉乎乎的一小坨,心想自己是否在小时候的某一天,趴在谁的背上休息过。
唯一的话题中心入睡,尬聊一晚上的哥哥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相继沉默着不去打扰困顿的空气。
吃剩下的方便面盒子被列车员收拾进垃圾袋,他走之前还朝晏华笑了一下,又问了两句肖容与是否有需要帮助。在这走走停停不知道要赶往何方的列车上,他是最善解人意却也是最爱操心的,晏华不懂怎么和他相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肖容时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小胖腿,把他往上托了托,然后跟列车员寒暄几句,让他别总把视线放在他们几个身上。
列车员扯着塑料袋,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夜的寂静,晏华也不是矫情的人,随便把东西往脚底下一推,就毫不嫌弃的躺进被子里,也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干净。
肖容时又背着弟弟站了一会儿,确认小家伙不会再闹后才小心翼翼把他放躺在床的角落,整理了一下也躺上去。
窗外开始下小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格外舒心,晏华突然想起高一的时候做过的一篇有关雨的说明文,说雨天的人类会更加容易困倦,现在想来是对的,因为他真的被困意席卷了头脑,直接忽略了公共被子上奇怪的霉味,在褶皱的被子里逐渐沉沦。
肖容时从桌子下望了一眼晏华,但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模糊觉得对方是入睡了的,心里那种莫名的蒸腾也慢慢消逝,他钻进了安静,也沉迷于安静。
早上,晏华是被送早饭的工作人员吵醒的,隔着一个车厢就能听见她敬业的嗓门。
“早上吃方便面对胃不好,还是该吃些正常的饭菜。”肖容时朝他笑了笑,肖容与这时也起来,伸着肉爪玩哥哥的衣角。
“我没做过火车,这饭……”“还可以吧,不能说贵,但对于我跟弟弟这样的家庭来说,能省还是省。”肖容时拍了拍弟弟的小脑瓜,从背包里拿出一小袋面包递过去,男孩子乖乖的自己撕开,然后把小面包放在手里捏了捏,才肯往嘴里塞,“他很喜欢这种松松软软的东西,每次都要把面包捏成一小坨才肯吃掉。”
晏华看了两眼,早餐车已经缓缓推了过来,他伸手要了份饭,上面敷衍的有几块鸡肉和蘑菇。
“菇……菇菇!”肖容与指着晏华饭盒里那零零散散的棕褐色物体,眼睛都亮了起来。“给你吃。”晏华把饭盒推了推,眼看就要到达小家伙的面前,肖容时皱着眉伸手挡住了轨道:“你吃吧,这是你的东西。”“没事,我正好很讨厌吃蘑菇。”晏华摇摇头,“就当是小与帮我一个忙吧。”
肖容时盯着晏华的眼睛,晏华也没有躲闪,四目相视几分钟,肖容时妥协了。
他看起来真的没有撒谎。
肖容与兴奋的抓着肉肉的蘑菇,礼貌的分享给哥哥。
“哥哥不吃,你吃吧。”肖容时捏捏他的小胖脸,眼里是欣慰与落寞。晏华嚼着嘴里的米饭,看着他,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上午途经扬平城,有三十分钟的停靠时间,肖容时带着肖容与打算下去溜达溜达换换空气,晏华也跟着去了,同龄人之间的相处无论是好是坏,都比跟不讲理的大人在一起要舒服的多,更何况肖容时看起来,跟晏华是一样的人。
“扬平城的烤鸭和炸串都很有名,你要不要买一些,不过车站卖的可能有点贵。”肖容时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推车,那周围已然围了一群旅客在消费,晏华对于这些东西不屑一顾,而且现在的处境来看,钱还是能省就省。
外公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人,还是省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的好。
肖容时也没说什么,三个人又在站台边溜达了一会儿。
“还有三天半就到凉镇了,沈爷爷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肖容时拍拍他的肩膀,视线越过圆润的绿皮车顶去看泛白的天空,其实什么“很高兴见到你”是安慰的话,沈爷爷待人向来严肃,老头子嘛,总有乐意装正经的那种倔劲儿,既然这一辈子从没提过外孙的事,那肯定是有什么隔阂在里面,高兴不一定,其他的情感,也许是有的,比如……
“无奈。”晏华笑了,低下头去看扯自己裤脚的肖容与,“他应该对我有恨又无奈,怎么说我也算是杀她女儿的凶手。”
肖容与不不懂什么凶不凶杀不杀的,但肖容时却变了脸,他捏住晏华的肩膀,逼他去看自己的眼睛:“你别说傻话!哪有孩子会……”“她是被我逼死的,肖容时,我有病,我是个疯子。”晏华看着他的眼角,那里似乎蹭贴过创可贴,上面还有浅浅的一层印记。
肖容时正准备说什么,就见面前那个清清冷冷看起来与世隔绝的男生突然大叫一声蹲下身,接踵而至的是冷汗与颤抖。肖容与也被吓了一跳,抱着哥哥的小腿哭。
突然的闹剧吸引了很多吃瓜群众,对着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指指点点。
肖容时把弟弟背到背上,安抚了几句,又去看晏华的状态,那双用来敲键盘的手此刻死死的按在太阳穴上,却又突然发狠的戳向眼睛,肖容时一惊,赶紧扯住他的手,阻挡了一次血液的喷溅。
他不知道晏华的情况,所以只能胡猜他是想到了母亲而崩溃,不耐烦的驱赶了一下围观的群众,跟赶来的列车员一起,把晏华弄回了车厢。
男孩子身子单薄,被裹在不很舒服的被子里,刚刚的崩溃已经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痕迹,他只空洞的盯着上铺的床板,任由肖容时一会儿摸一遍他的额头。
眼里是忽大忽小的影子,他看见桌角的苍蝇突然变成一座摩天大楼那么大,看见肖容时突然缩成蚂蚁那么小,他就像童话里的爱丽丝,只不过他的世界不是仙境,而是无尽的折磨。
他突然不想去凉城,去见那个外公,也许离开这里,到世界的边缘,然后慢慢走出时间,才是他的归宿。
肖容与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坐在床上玩手指,肖容时皱着眉坐在两个人中间,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按理说他跟晏华是第一天相识,他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把他自己丢在外面自生自灭,更不必要在这里守着生怕他再有什么想不开。但那是沈爷爷的外孙,是救命恩人的亲人。
肖容时叹口气,觉得自己就像个老妈子。
绿皮火车又缓缓行驶,扬平城站台上烤鸭店老板的叫卖声随着风消逝在车后,车子驶入隧道,黑暗覆盖整个车厢,灯在下一秒亮起,肖容与觉得好玩,站在床上跳,被上铺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大人训斥几句。
唐氏的小孩才不会管别的,该跳就跳,恰巧他哥这时候心情也不好,那个大人刚骂出一句,就被毫不留情的怼了十句。
他觉得那个短裤男孩强词夺理,却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哽了哽,躺回床上装死。
晏华一直没动,眼神随着脑海里的混沌也变得浑浊不清,若不是他起伏呼吸的胸口,肖容时都要合理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沈爷爷是个又倔又重情的人,这样看来他的外孙完美继承了老爷子的性格基因,应该曾想过随母而去的事,但支撑他活下来的是什么?对自己的恨?还是对母亲的恨?
肖容时看着他的手发呆,他甚至没有父母的印象,很难想象如果是自己,应该怀有什么样的心情,他带着弟弟挣扎求生,在凉镇这个金钱至上的地方侥幸活的普通,爷爷家的老土屋塌了一小块墙角,天花板也漏了缝,每个人活着都不易,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抛弃掉的第一者,今儿才觉得,晏华的命可能比他还要苦。
但苦在哪儿呢?肖容时突然想劝晏华走,去哪儿都好,只要不是凉镇。
又过了几个隧道,晏华轻轻闭上眼,忽大忽小的视微症缓和下来,但脑仁又开始钻心的疼,肖容与在旁边闹着要玩琴,但他此刻不想动不想说话,仗着肖容时不好意思跟他借,他吸吸鼻子,转过身睡觉。
闭上眼,女人和她嘴角的血渍再次占领脆弱的脑海。
我疯了,她疯了。
那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