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竹》阿故

4、第三章

　　“草民文奉见过王爷，这是草民的劣徒，秋儿，还不过来拜见王爷！”

　　师父一把拉过还楞在原地的我，我忙回过神，拱手拜见：“草民见过王爷。”

　　“哈哈！阿奉啊，才多年不见就这么见外啊，别那么多礼了，来，过来坐啊。”话虽是对师父说的，却腾出一只手阻止我的动作，并将我拉向位置坐下。

　　这王爷行为颇为奇怪，他并不坐在主位上，而是在我们所坐的位置左侧边坐下，顺势将折扇收进衣袖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这一连串的动作做的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俏，闲适自然。

　　他拎起杯盖，熨了熨杯沿，抬到唇边左右轻轻送气，动作优雅自然，一派怡然自得，却又不失王侯之风。

　　“我说阿奉啊。”他轻轻开口，眼睛却不望向这边，只看着杯中那根根直立的，浮在面上的翠绿：“你难道真的放得下，只去那浑噩的江湖做一名籍籍无名之徒吗？”

　　这话开的没头没脑，绕是让在一旁的我听得一头雾水。看看他，又看看师傅，莫名的对這謎樣的話产生了極大的兴趣，卻又不敢開口問，只好在一旁更仔細的聽了。

　　“呵呵，王爺，草民何德何能，得王爺這樣繆贊啊！不是放不放的下，而是不得不放下。既然我已經選擇了這樣的路，我就有義務將其走下去。王爺又何必再提過去之事。再說現在的平淡生活也并非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比起那暗潮洶涌勾心斗角的日子，我更適合現在的生活。”

　　師父的話語中流露出淡淡的苦澀，這樣的師父是我從沒見過的，我的師父不是一直都是溫柔淡然的嗎？不是從無煩惱，體貼親切的嗎？

　　一直以來，師父就是我的父親，對我們這些弟子關愛有加，雖然嚴厲，卻是溫柔的。跟了師父這么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的樣子，卻偏偏這王爺一句話就將師父在我心中的形象完全顛覆。

　　望向師父，雖然面上是淡然的，可是那極力隱藏的不甘，不愿，不想，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說明了什麽？在以前只覺得溫暖的眼神，如今卻看出這些，這又是為何？我實在是太不了解師父了，是了，十幾年了，我跟著師父十幾年了，卻從來不知師父的過去，甚至師父的真名。文奉不過是江湖中人給的稱號，一身書卷氣的師父，江湖人送了一“文”字，而“奉” 字則是因為師父的物品上常刻此字，便合稱“文奉”，這真实姓名又有幾人知曉？

　　這巨大的謎團一下子蓋上來，忽覺眼前的師父如此陌生？

　　王爺看了看文奉，嘬了口茶，摇摇头：“阿奉啊，你这又是何必呢？阿忆说了，只要你肯回来，原来的一切都不追究了。”

　　“阿忆？！”他叫的是皇上，竟叫得如此亲切，看样子传闻是十有八九的真事啊。渐远的思绪被他拖了回来。

　　我看见师父猛然抬起頭，又搖搖頭，重新低下：“霄，你知道的，這是我的罪孽，我必須承擔的罪孽，幫我和皇上說一身，我不會回去了，再也不會了。”

　　師父改了稱呼，這一舉動著實讓我一下反應不過來。而師父的從前就更加變的神秘，深不可測。

　　“好了，也別說以前的了，說說現在到底是什麽事吧，這么急著想動用江湖力量，到底是何人有這樣大的能耐，讓朝廷也不敢和他有正面衝突。”師父話鋒一轉，又變成了平常的樣子，似乎我剛才看見的那只是錯覺，似乎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發生過。

　　霄王耐人尋味的看了一眼文奉，放下手中已經失去溫度的茶杯，正色到：“此次的這人確實是很棘手啊，即不可讓他看出端倪，又要抓到他的把柄將其除去。此人現在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狠角，他在短短幾年間便培植了自己的勢力，雖然現在還看不出隱患，可若讓其繼續坐大，皇上的社稷可就危險了。”

　　師父以手扶額：“呵呵，照你這么說來，要去查還得靠我們自己了，半點也沾不得皇家的邊，也不可借力給我們了，還得悄悄的做，不可打草驚蛇，如要動作，就得一次將其除去，包括他的黨羽也是一個也留不得，這樣的狠角倒是很多年沒碰上了啊。難怪在信上說需帶一名心腹且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的机敏之人來。”

　　“是，他能有现在的势力，江湖上的人脉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們需要一位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的人來辦此事，既可以不打草驚蛇，必要时也可虛以尾蛇，在其暗中招攬江湖之士时，我們的人亦可乘机打入。”

　　“為何做這么麻煩的事，如要不留漏洞只需花點錢，買兇殺人即可，他一死，其黨羽自然好解决，莫非。。。。”

　　“呵呵~阿奉啊，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針見血啊，不錯，確實是還有更棘手的内幕，咳咳。”王爷轻咳了声，向師父使了了個眼色。

　　師父看向我，微微一笑：“如果真的需要辦這事，卻不讓辦事的人弄清情況，如何動作？”師父眼角一斜，望向王爺。

　　“知道的越少他的命就越多一份保障，難道你想他死？”

　　“知與不知不都是一樣，還不是要斷了我們現在之間的聯繫，不如讓他知道個明白，至於生死，一切不過是七分天意，三分人事罷了，你不說當然最好，我還真是不捨。”師父意味深長的瞟過來一眼。

　　“难道。。。难道是在说我吗？师~父？”问出的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竟然颤的如此厉害。

　　面前的两人同时望向我这边，王爺那玩味的眼神，輕微上揚的嘴角，還有師父眼中的擔心，我明白了，原來我就是那人選啊。。。

　　“雖然有種自己被師父賣了的感覺，可是，我不想師父為難，我的命是他給的，而他一直對我很好，就算要我現在還給他，我也不虧啊，就當這多出來的許多年是白賺來的。”摇摇头，“不，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师父是不会害我的。”

　　“其实你还有选择的余地。现在还可以退出，我不想强人所难，只是，你要明白，你已身在其中，不论你知道多少，在事情完结前，我都不会给你自由了。”王爷的话缓缓的流进我的耳朵，不带半点感情，我有些气恼，又不是我自愿的，为什么我的生活要你来安排，仅仅只是因为你是王爷，所以我们这些凡人的命可以这样任你摆布吗？我不服。

　　我赌气的看着面前这个人，冷冷的眸，已没有初见的光华，只留下没有任何感情的摄人精光，似要将人剥光撕裂，留不得一丝秘密，威严骇人。我厌恶这样赤裸裸的眼光，也瞬时让我想到了官场的黑暗，这不能怪他，如没有这样的威严与气势，在这黑暗里，早就被人剥光拆吃了。

　　冷静下来，再看看他，复又觉得他很可怜，这样艰难的活在其中，明枪暗箭，勾心斗角，虽不想趟这浑水，可我不想拂了师父的面，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面前这人看不起。

　　“好，我做。”我坚定的看着他，毫不迟疑的回答他。

　　他似是被我的选择惊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不久即回复到平常，扫了我一眼，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很好，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阿奉，你的眼光很好。”他笑的全身都在抖动，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我在心底暗暗想着，我不过是不服，我一定会把这事做的很漂亮，为师父争口气，也为自己。

　　“户部尚书——董仲磬。”他笑眯眯的看向我，进入正题，可那眼神让我觉得恶心，如同猫看老鼠的眼神，似乎我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我撇开眼睛，不再看他，但是，重要的内容还是不得不听。

　　“户部尚书一职掌管全国赋税、户籍、军需、粮饷，这些便不需要我多说，你们也应该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猫腻，除去这些，其父董沂身为右丞相，手握大权，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党派势力，这也是我们不能正面与其冲突的原因之一，加之这次例行的后宫选妃，其妹被选为宁妃，皇上对其多加宠爱，又因后宫东宫无主，宁妃的势力也不可忽略。”霄王微眯眼眸，嘬了口茶，看向我这边，“只能说这些了，其他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如果连这些个关系都摸不清，便不用再出现了。”

　　他停顿了一下，“阿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知道的。”师父平淡到毫无感情口气让我吃惊，这是师父的声音吗？

　　师父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鞠躬，“草民告退。”

　　我欲起身，却被一把压下，传来师父冷冷的声音：“从此刻起，你便不在是我的徒弟，我亦不再是你的师父。”

　　“师父！”我腾地站起来，望向这一直对我百般疼爱的师父，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却没有后悔。

　　“秋，你，你自珍重，哎！”师父只留下长长落寞的背影给我，外面阳光明媚，地上的影子被拖的很长很长。

　　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唤我的名。

　　直至最后，师父依旧没有回过身来再看我一眼，多年后想起，终不知道当时师父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