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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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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朕治!”建武帝睁着猩红的眼睛勒令太医道。
太医颤抖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大怒的龙颜,只是一味地低头跪着。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样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时辰的人治活。
躺在雕花大床上的皇后安详地闭着眼睛,皮肤已经变为了吓人的冷白色,肌肤早已经没有了温度。唯一不变的只有她脸上一如往常的温柔的笑容。
“阿赐,阿赐,我一定会把你治好,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赐,我错了,你不要与我置气好不好。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你不要吓我好不好,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给我说句话好不好…”
一个帝王,不称自己为“朕”,而只是自称“我”。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出自一个帝王的卑微的请求。
请求一个永远不会睁开眼的人再看他一眼。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建武帝的亲信太监提醒道,但话还没有说完,太监的头已经落地。
太监首级上睁大的眼睛和断颈不断淌出来的鲜红而热气腾腾的鲜血无一不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建武帝是大明史上最好杀的皇帝。
皇宫中锋利的宝剑随处可见,只为了方便建武帝想杀人的时候就可以杀人。
皇后娘娘健在的时候还可以劝说住建武帝不要轻易杀人,这让皇宫长达十年都没有再见到过血光,这也导致许多新人忘记了——建武帝登基的时候可是将以前皇宫的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宫女、太监、皇子、嫔妃……无人生还。
护城河的水,都变成了鲜红色。
但现在,皇后娘娘薨逝了,这也代表没有人能够劝住建武帝了。
今后的皇宫,将会是地狱。
果不其然,建武帝斩杀了在场的所有人,鲜血流满了皇后娘娘的床前。
斩杀完最后一个宫女,建武帝将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在准备自刎的前一刻他看着皇后的脸,想起了她的遗言——
“不辜负江山百姓。”
“照顾好宴儿。”
建武帝落寞地放下剑,一声不响地一动不动地跪在血泊中、跪在皇后的床前。
“母后她…”
睁开眼的唐宴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她冷静思考了半晌,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她重生回了母后死亡的那一天,这年她六岁。
窗外风雨交集,雷声大作,噼噼啪啪的雨点无情地敲打着窗棂……而这一切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吗……”唐宴然木讷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重生?又为什么会重生在这个时候?
以前经历了那么多,她都从来没有觉得“天命弄人”,但此时她却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天命的捉弄。
上天让她重生不是为了让她改变什么吗?结果一来,她连再见母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连母后的死亡都无法改变,她重生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吗?
唐宴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好似把她上一辈经历过的所有委屈都揉碎在了哭声中,她肆无忌惮地痛哭流涕,甚至盖过了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号声。
眼泪和跟上一辈子一样放肆。
但此时的泪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皇后的葬礼不是立即举行的,建武帝还把皇后的尸体放在冰柜里保存了十几天,天天不干别的事,就只是默默地守在皇后身边,痴痴地看着她。
唐宴然听闻这件事后,只是唏嘘。
上辈子小时候她不懂,只是和他人一样感叹“帝后情深”,除了这个之外,也就是单纯地为失去一个疼爱着她的母后而伤心,毕竟,母后不会再给她讲睡前故事了。
但她后来长大了,也知道了更多鲜为人知的事情。
她此时禁不住想——也许就是这个“深情”的父皇将母亲逼向死亡的。
父皇天性残暴,从小就喜欢虐杀动物,到后来演变为喜好杀人。
所以父皇自小就被先帝幽禁在太玄观,美其名曰为大明祈福,实际上是为了将这个“怪物”幽禁起来,来遮住皇室的肮脏龌龊。
后来,父皇逃离了太玄观,在路上受伤,然后被出游玩耍的身为将军之女的母后所救。
再后来,父皇篡位,血洗皇宫,强娶母后……
可这一切的一切从未过问过母后,世人只知道建武帝痴情,可却没有人知道母后愿不愿意承受这份痴情,愿不愿意嫁与给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成为一国之母而空老高墙。
母后身体本就柔弱,不顾一切生下她后就更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父皇就算找遍天下名医也没能改善母亲的身体条件。
唐宴然知道,这根本不是名医无能或是母后的病患难治。
而是,母后根本不想治疗这个病。
唐宴然小时候多次见过母后将悉心熬好的汤药倒进了花坛,犹如牡丹般国色天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虽然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母后要这样做,只能揣测是母后根本不爱父皇,甚至是痛恨父皇,所以才会选择这样折磨自己来惩罚父皇的。
思及此,唐宴然垂眸。
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呢?
她这一辈子有机会知道更多背后的故事吗?
唐宴然沉默地低着头。
国葬之后,建武帝才逐渐开始上早朝,一如以前,不,甚至比以前更加勤勉,还一口气解决了几个历史遗留的问题,这让当朝老臣又喜又怕。
喜的是建武帝的勤政,于民于臣都是一件好事;怕的是建武帝脾气越来越暴躁,甚至当庭斩杀罪臣,毫不留情。
至于唐宴然,她过上了放养的生活。
对,就是放养。
建武帝既不把她交给其他妃嫔抚养,因为觉得没有任何有资格抚养他和阿赐的孩子;也不自己亲自来管,甚至一连几个月都不来看她,宁愿一下朝就去皇陵也不来看他的亲生儿子。
哦,不,是亲生女儿。
但因为皇后瞒得很好,至今只有唐宴然的贴身张嬷嬷知道这件事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其实是女儿身。
至于后宫,现在是由淑妃代掌凤印,也许是刚刚得志的缘故,淑妃并不打算来碰东宫这块烫手的山药。
这一切,都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由于没有人管教,唐宴然便自己陪自己玩。抓麻雀、斗蝈蝈、下荷塘游泳、追逐蝴蝶、捣鼓花蜜、编织竹篮……一个皇子居然生生变成了村野熊孩子。琴棋书画一律不通,但生火炊饭的生存技巧倒是会的多。
后来,懂事了,便觉得这些小朋友用来消耗精力的游戏不怎么有趣了,便一个劲地往藏书阁里跑。导致她身为太子虽然没有经过太傅的正经教导,但还是通读四书五经,上知天文下至地理。
是的,她一个太子没有过太子太傅。
因为建武帝自母后死后就再也没有过问过后宫的事,全权由淑妃掌管。而淑妃只对自己的二皇子十分上心,悉心教导,请最好的太傅,但对其他皇子的教育通通不管。尤其是她这个太子——巴不得她成为一个草包废物,自然没有人提管教的要求就不会主动去管教了。
唐宴然自然知道这是极其荒谬的,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奈何这种荒唐事就真的在她身上出现了呢?
唐宴然自嘲这种情况为“爹不疼,没有娘”。
但这一世,她想换一种活法。
这一世,她只想赎罪。赎江山破碎之罪,赎百姓流离之罪,赎良臣蒙冤之罪……而这一切,需要她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唐宴然性子从来淡薄,没有什么野心,但她这一世却想要君临天下——不会把江山再让与他人,与其期盼他人给大明带来盛世还不如自己来担任重担。
所以,熟悉朝堂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将自己的势力渗透方方面面需要趁早。
为此,她必须先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要趁早掌管威虎卫。
威虎卫是她外祖父威远大将军当初给母后的一批死士,个个都身怀绝技,探秘暗杀无所不精。当初是为了母后可以在后宫这个吃人的地方能够活得自在,但没想到母后根本没有使用这一批人就慢性自杀西去了。
她上一世都是卷入夺嫡之争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也是多亏威虎卫她才能死遁,离开皇宫这是非之地去隐居山林。
但这一世,她要利用威虎卫提前布局。
可问题是,唐宴然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威虎卫,上一世是威虎卫他们自己来找唐宴然的……
虽然这件事现在可能办不了,但另外一件事却可以提上日程——进入国子监。
大明朝父母可以聘请夫子来教育孩子,也可以送孩子去私塾。
对于高官子弟来说最流行的方法还是送孩子去师资力量数一数二的国子监上学。
大明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一旦满了六岁都可以免费进入国子监学习,当然国子监面向其余人招生——只要通过了国子监极为刁钻的考试就行。
大明朝每年都有无数人就为了进入国子监挤破了脑袋。一旦进入国子监就几乎可见以后的平步青云——这不仅关乎高超的教学质量,还关乎无与伦比的人脉。
唐宴然就是为了“人脉”。
为了以后布局一个属于自己的朝堂,她从现在就要开始思考用人的事。进入国子监不仅可以观察以后好用的苗子,还可以理清各大家族复杂的人情关系。
但唐宴然不打算用“太子”的身份进去,她决定自己去考。
这样不仅是因为她身份敏感,而且这样方便她潜伏进去暗中观察。
思及此,唐宴然就让张嬷嬷去处理这件事了。
“太子殿下,这是不是有些莽撞了……”张嬷嬷有一点担忧,如果这被皇上知道了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啊。
唐宴然当然不好明说皇上后面几年都没有踏足过后宫,只好迂回道:“淑妃不会踏足东宫,其他人更是不会来拜访。”
“父皇如今还沉迷于悲伤之中,自是没有精力来管这种小事。如果张嬷嬷真的担心的话,那就找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来混淆视听吧。”
张嬷嬷明显还是有点犹豫,但还是去安排了。
于是乎,在今年的国子监招生考试的日子里,一个穿着朴素的粉妆玉砌的小团子兴冲冲地来到了坐落于皇山脚下的国子监府邸。
是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红日当空,艳而不烈。清晨的阳光洒满青石路,铺路的雨花石被照耀得纹理分明。国子监大门旁的杨柳如烟,枝条在和煦春风中起舞,犹如江南的舞女婀娜曼妙。尽管看门的石狮威严,但在无数适龄学子前来应试的热情的衬托下还是显得乖巧了几分。
在冷清的皇宫里呆久了的唐宴然很是喜欢这份热闹。
“大哥,我能不能不去考试……”一个十分软糯的声音穿透过人群的热闹传到了唐宴然的耳中。
“听说还要比武,我怕疼……”
“反正我们家都有免试名额,为什么还要考啊……”
小团子的乞求声十分令人动容,令人闻之神伤。
唐宴然好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得一个白白胖胖、面如桃花的小团子,衣着虽简单但明显用料不凡,可以看出这家人的低调但是有品味。
总之就是一个光靠笑脸就可以讨要到一条街的大爷大妈的投喂的可爱小孩子。
唐宴然心中疑惑,这孩子符合入学年纪了吗?
小团子身边站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俊美青年,他身穿一件长袍,腰间绑着一根鸦青色涡纹犀带,有着一双清澈的俊目,身形挺拔。
青年斥责道:“身为霍家男儿怎么能够怕苦怕痛?”
霍家?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