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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弈 当时明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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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与风走后,无双回到自己位于牡丹坊后的别院小憩。正如他告诉崔与风的一样,无双是宇文翦逼他用的妓名。无双本姓苏,名晚,只是现在鲜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了。
牡丹坊后院可谓别有洞天,大大小小的院落足有十几个,无一不是翠竹青石,布置清雅的宅子,不比京城大户人家差半分。其实这也是当今天下第一门派栌盈宫位于东京的分舵。
若是百年前,四大门派仍是少林,华山,丐帮,峨眉。那时栌盈宫只是一个位于丹阳的小小暗门,尚墨子之学奇门遁甲,其刀法倒是举世无双,能与华山剑法齐名。但因善用毒药,各大门派俱看不上栌盈宫的伎俩,以至于越传越邪门,如今栌盈宫在正道口中已成了魔教。
随着大周衰落,朝廷南迁,少林和华山的地盘已入觉人之手。华山派不愿勾结觉人,虽剑法在各大派中绝尘,但受大觉朝廷打压,如今弟子不过百余号。而少林一派,因觉人重武且事佛,与宇文氏甚密,愈发壮大。丐帮行走于大江南北,人多势众,不喜与权贵勾连,如今这些年战乱,地方一级治理不利,丐帮在民间惹是生非者不少,江湖口碑每况愈下。相反,峨眉派弟子越收越多,虽为出家修行的女子,但有节有义者不输须眉。常有峨眉派出万佛顶,不远万里在灾地打抱不平,行善积德的传说。
栌盈宫偏居南隅,得了周庭的奉檄,几次大战用机关术帮着周军守城攻地,受到了大周皇帝的封赏,自此栌盈宫便改了规矩,一入宫必成死士,人人誓以命为大周雪耻。
栌盈宫大宫主真名秦况,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已成了朝外使相,朝中化名秦假仙,官拜枢密副使,辅丞相,正二品,虽算是已封侯拜相,但其人行踪不定,江湖上的名号比朝堂上还响。
栌盈宫有南周朝廷的拨银,不过卅年,在各州县皆设分舵,凉觉二国亦有分布。栌盈宫不显山露水,都是借以盐号,镖局这样的铺子作掩护,为大周收集敌国密谍情报。牡丹坊便是栌盈宫在淮水以北最大的分舵,与临安的总舵分立。坊内有教众百余人,城外也养着近三百武人。牡丹坊上任花魁羽红便是东京分舵舵主,此处的栌盈宫人都唤这羽红作宫主。
日薄西山之时,羽红的婢女小素来苏晚的别院传话说宫主要见他。苏晚一嗤,起身挥袖往羽红的院子去。
一路来到羽红的卧房,此间布置与苏晚院内的雅致完全不同,一派奢靡景象,到处都是珊瑚玛瑙雕刻的摆件,帷幔上绣的皆是银红牡丹文缯。床榻旁的架子上端放着一个金色镂空的绣球,用金箔仿着绣球花雕刻而来,刀法独特,巧夺天工,在幽暗中闪着晦涩的光,一看就是上好的值钱玩意儿。
苏晚认得那是金镂绣毯,内藏苏合香,养气凝神之用,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宇文翦也给了他一个,和眼前这物一模一样。苏晚见了,暗笑宇文翦哄骗人的手段令人作呕,又笑羽红对宇文翦这厮还真是痴情,将破玩意放在床前供着,而自己的那个早就不知丢往何处了。
“母亲。”苏晚走到羽红榻前,面上冰冷,颔首道。
“来了。”羽红抬头,金丝步摇先摆动了起来,叮当作响。只见这美艳妇人,大约是三十多的年纪,粉黛朱唇,上挑的眼尾满是风情,飞燕合德怕是也不过如此。
“办得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还未等苏晚回答,平安来了。
“宫主,主子,崔与风崔将军到咱们坊里了,说想见主子。”
“让他等着。”苏晚回头道。
“呵,你倒是能干,这才几个时辰又回来了,昨晚伺候得不错嘛。”羽红讥笑道。
“还不是母亲教得好。”苏晚知道羽红两句话离不开讽刺侮辱自己,立马还嘴。虽以母子相称,这二人之间却有说不出的疏离,皆是赤口白舌,恶语相击。不过让崔与风上钩这事,苏晚之前还觉得未必能成,就是崔与风不厌恶自己,再快怎么也得见上个三四次,没想到这人自己就缠上来了,苏晚不禁暗笑崔与风人傻。
“快去罢。按张允文的说法,崔与风不出两个月就会出兵大漠,在这之前得左右好他,让他带上你。”羽红收起了讥讽的神情。张允文是栌盈宫安插在觉地的细作,御史大夫可上朝奏事,举劾按章,颇受栌盈宫倚仗。
“我知道,但宇文翦那边还得烦请母亲拖住,我怕他生事。”苏晚道。
“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办法能驾驭的了他?”羽红抬眼望向苏晚,眼里满是怒意又带苍凉。“河西一战已是你的事了,无论出现什么状况,你都得自己想办法!”
“刺杀崔与风一事,牵连着当今江淮阴局势,不可有半点闪失。宇文翦这猘狗还不知会如何啮人,即使你想为难我,大宫主也未必同意......”
“怎么?你威胁我?”羽红打断苏晚。
“苏晚不敢,只是大宫主知不知道...”苏晚还想争辩,又被羽红打断。
“你还想越过我找秦况不成?怎么了你还想着邀功了?数十万大军阵前取崔与风的狗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来不成?你一个半死的人就别妄想这么多了。快滚去伺候你的崔与风吧!别他妈在这里恶心我!”
苏晚闻言没有半点迟疑转身离去。其实他与秦况有些渊源,但他从未想过找秦况来救他,倒是羽红处处堤防。他也知道,这次往大漠一旦成行,难逃一死。但这话从这所谓的“母亲”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在愤怒中有了一丝自己都难以捕捉的难过。
苏晚十岁到了牡丹坊,羽红便养着他和哥哥,羽红也算是苏晚年少时唯一的依靠。当年羽红看苏晚长得实在漂亮,便从匪徒手里收下了苏晚,想着等他长大做个小倌给坊里挣银子。却不想两年前,羽红多年的老相好宇文翦一眼相中了苏晚。
羽红本以为宇文翦是她的棋子,但当宇文翦不再与自己亲近,才明白自己真心爱他。怒气中想尽办法折辱苏晚,甚至在宇文翦不备时,偷偷把苏晚送给了高丽王子。宇文翦得知后,对二人都没手软,从此羽红再没见过宇文翦的好脸色。
羽红一来知道终是色衰而爱迟,二来又觉得是苏晚这个可恨的小狐狸太勾人。而苏晚也从不把羽红当母亲,比起什么靖国雪耻,忠君大义,他更想让这对狗男女去死。可惜入了栌盈宫,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本就不想活了,就当是把这条命还给这帮人了。苏晚边走边想,直到眼前出现了崔与风。
崔与风还是一脸局促,不见大将风采。
“将军找我何事?”苏晚回复了平静,淡淡地问道。
“苏公子面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崔与风看他面色苍白,担心起来。
“无碍,多谢崔将军关心。将军有什么吩咐?”
“我也没什么事...想起你,就想来看看......”
苏晚抬眉望向崔与风,半饷才说,“既然是来看看就别站着了,我给将军沏茶吧。”
崔与风跟着苏晚来到雅间。苏晚在茶几上沏茶击拂,用的是江东“点茶”的法子。崔与风想盯着他看又不好意思,低头见苏晚将茶粉随着沸水在茶碗中冲出一朵花。茶水的幽绿色配着这纤白玉手,着实养眼。
“虽然苏公子已宽慰了我,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昨日太过莽撞,多有得罪......”
苏晚闻言,心道这崔与风真是婆婆妈妈,不禁失笑,看得崔与风心悸。“我还有三年便要弱冠,也不是小儿,崔将军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没等崔与风答完,苏晚已提杯献茗,没让他说完。
“请将军品尝。”
崔与风不好再说,只得接过,大抵因为太在乎眼前之人,也不知这茶是个什么味儿了。
“你不用陪其他来客吗?”崔与风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故问道。
“今日不用。将军爱听曲吗?我给将军弹一首?”苏晚回答得干脆。
崔与风想到崔昌图说的《点绛唇》一事,哪敢让苏晚弹唱,立马回绝。
“那我们和诗?”
“诗词歌赋非我所长,怕苏公子笑话了。”
“你是要看我跳舞?”苏晚颦眉。
“苏公子应当多休息,跳舞就免了。”崔与风赶紧解释。
“那你是还想做昨晚那事?”苏晚问。
“不是不是。”崔与风没想到苏晚问得如此直接,脸不禁红了些,虽然自己确实心痒。
“那我们对弈吧?”
崔与风允了,苏晚唤平安取了棋具来,两人边闲聊边下棋。
“还未问过苏公子全名。”崔与风觉得两人有过云雨之事,自当多问问。
“单名一个晚字。”苏晚眼眸低垂,看着棋盘。
“苏公子是哪里人士?”
“徽州府人。”
“徽州?那是山水灵秀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怪不得苏公子这般一表人才。”
苏晚父亲是徽州人,可自己生在临安,徽州他是一次也没踏足过。苏晚怕崔与风细问起家乡之事,便撇开话题。“将军是哪里人?”
“大兴府人。”崔与风见苏晚问自己,以为苏晚对自己也有几分兴致,立马道,“家母是大定府人,我生在河间。儿时随父到处出征,跑过不少地方,但江南那衣冠文物之地却没去过。苏公子是怎么到的东京?”
“我出身幽介,被强盗掳过来的。”苏晚只看着自己的棋路,语气不带半点起伏。崔与风听到这话,还想细问,刚要张口,只听苏晚道,“将军手谈口谈两不误,当真厉害,我倒没有这等本事”。
崔与风一听便知苏晚在责怪他话多,明白苏晚不愿再提身世,不再细问。
一局下来,足足一个时辰,两人尽和了,心下都佩服起对方。崔与风觉得自己一个熟读兵法的大将军,竟在一个风尘佳人面前占不到半点便宜,着实难堪。苏晚想起自己的一手棋艺还是当年宫内棋圣,翰林院棋待诏教的,没想到竟败给了一介武夫,感叹自己多年技艺荒废。
两人细细复盘后,平安取了些糕点来,苏晚又让撒了不少桂花蜂蜜糖才肯吃。崔与风觉得这烛光下,璧人如此温柔,没想到此生还能体会这般风情。
快到子时,苏晚也没留崔与风,送至后门。崔与风今晚是骑着爱马来的,分别前他似不舍般,用手从头顶轻轻拂过苏晚的长发,才飞身上马。那通体棕红的赤骢,月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马上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两人话别后,崔与风快马加鞭,觉得脸颊两侧的风都带着苏晚身上特有的清香,回忆着灯下苏晚的面容,心头随着马背的颠簸起起伏伏。而苏晚正呆呆地望着夜空银潢,回味嘴里桂花糖留下的丝丝回甘,想起来儿时在侯府父亲抱着自己摸着自己的头,问他和哥哥今日所学,览明月吃糖糕,母亲在一旁笑得温柔。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