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隽落繁花一如初》雨下的大

9、放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才回了相府。直至临走，都没再见到燯。
　　走在幽静的环廊里，我的心却焦灼不安，不对头，哪里都不对头。现在的平静是暴风雨的前兆。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白色的人影。
　　“念白？”真是巧，我们父子以往一个月的见面次数都没有这两天多。
　　“父亲大人···”他看起来比起之前更加的魂不守舍。
　　“怎么了？气色这么差，昨晚没有休息好吧。”
　　“没有的，我没事···恩，父亲大人，我约了几个朋友，先告退了。”他不待我回答，便低着头匆匆而过。
　　我们擦肩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桂花的香味，浓烈而又奇异。
　　我微微有些楞，那香味······
　　“来人。”
　　“大人请吩咐。”
　　“叫邺水去书房等我。”
　　等我快步走到时，邺水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主人，此次入宫——”他看到我神色凝重，便没有再开口，转而宽慰我道“主人勿要太过劳心，不如用我们放在宫中的线人···”
　　“邺水，我这次入宫，发现皇上身边全是新面孔。”
　　“主人是说······”
　　“对，他把人都换了，只说明···”
　　“他离行动不远了。”
　　“唉，这一天是早晚的，他迟早要长大，长成一个真正的帝王，我的存在，是他最大的阻碍。”
　　“尽管他小时候那么依赖我，那只是他还是个单纯的孩子，还不懂利益与权利。在这深宫里，温情的回忆···只是开败的昙花，无论多美丽···都··”
　　“主人。”
　　“没事，”我笑了笑“何况，他还这么优秀。也是应该的。”
　　“主人说的是，所以，您打算？”
　　“邺水，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我突兀的问他。
　　“这···二十二年了啊，您问这是···”
　　“是啊，都二十多年了，我早已把你当成最信赖的人了。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看我的？”
　　“主人你···”我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只管回答我。”
　　他笑了笑，鲜少出现的笑容，就像浓雾掩盖下宝石蓝的湖泊，安静而沁人。他缓缓地拉起我的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到他一声声的心跳，我也不禁莞尔。
　　就这样对望着，任风和时间从身边溜走。
　　“我下一步的计划是————放手。”我慢慢的，坚定的说。
　　“真的么？！”他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大幅度波动，我的手掌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加速。
　　“是啊，已经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叹了口气“要不然呢？再杀掉一位皇上，立一位幼主···这次，连个傀儡都不好找了。”
　　“还有一条路···”
　　“对，杀掉他，反正做了那么久的皇上皇。也不在乎这一步，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作臣子时和主子斗，作了主子又要和臣子斗，我是真的累了。”我苦笑了下“而且，我之前一直放不下的就是念白，可如今，如今······”
　　“念白怎么了？”声音里是少有的关心。
　　“没怎么，没了相府这个荫庇，他可能会过得更好。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也许他就是那个来讨债的···他··”说到这时，声音都有些哽住了。
　　“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说着就···”他安慰我道“伤心就不提这个了，那您打算怎么退身？”
　　“就算他都准备好了，我手里还有兵权，他也不敢贸然动手。”
　　“是，根据您之前所说加上密报来看，他下手的时机，最早也要在三个月后。”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要用这段时间部署好一切，和他做个交易。”
　　“用兵权换您功成身退，归隐山林。”
　　“对，那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定不会甘心的。到时候，再来个金蝉脱壳，天大地大，他想找到我，也不是件易事，过个一两年没有音讯，也就作罢了。”
　　“看来这几个月，属下有的忙了。”他望着我道。
　　“忙过了这几个月，我们有的是闲了。”我也笑着答他。他也笑了起来，过来扶我起来，一边问道“那主人隐退后有什么计划吗？”
　　“你是想问我的计划里有没有你吧？”他又笑，不置可否，我接着说“本打算让你留下照顾念白的，不过现在也不用了，你便和我一齐走吧···去哪里都好，我都忘记自己多少年没有踏出皇城一步了，年年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那么多，也着实让人对它们的原产地好奇。”
　　“主人是说巅国？”
　　邵国的附属国，被称作彩云的故乡，在遥远温暖的南方。进贡而来的使者向我描述过那里姹紫嫣红，四季如春，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间仙境，听后多少心里生出几丝向往。
　　“巅国也好，塞北也罢，只要有心，哪里都有美丽的风景。”也许，离开这片承载了我太多泪水和回忆的土地，我的心才能真正的解脱。
　　“邺水，你知道么？我小时候就想作个文旅之人，走遍名山大川，为它们行文作赋，流传千古，结果······”世事难料，百转千回，其间苦乐荣辱，人间滋味尽尝，转眼竟在这一方土地上蹉跎了这么多年。
　　“那我就陪您走，去到任何一个您想去的地方。”
　　“好，等到我们走不动了，我，就带你回洛川。”说着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洛川？可是您的故乡？”他显然很惊奇，也是，我从未在人面前提起过这个地方。
　　“恩，这么多年了，故人早已作古。”顿了顿，“我带你回去。”
　　“我带你回去，回家。”
　　那个一衣带水，精致富饶的江南古镇。每每梦回，一条条曲折的水道，一座座青石的拱桥，雨季时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柔美，洛水边日出江花红胜火的艳丽，都萦绕于心，多少年，从未散去。
　　“主人······”
　　“真有那个时候，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
　　“还不快去准备，你也说，有的我们忙的。”我笑着推他出去，他回头望我，目光柔和而深邃。“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看着他高挑清俊的背影远去，我嘴边的笑容也渐渐冷却。转身，来到书房一幅碧浪日出图前，一翻功夫后，出现了密室阴森的入口······
　　等我出来时也是黄昏，天色却完全的暗下来了，帝都天气素来古怪，想必马上就是一场暴风雨了。我坐在书桌前，刚要提笔写密信，就只听惊雷阵阵，大风猛的刮开了巨大的天窗，摔得它们噼里啪啦的作响。
　　接着就是大雨盆泼而下，一时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看着这一切，我抬着的笔久久没有落下，最终，苍白的信纸上只留下一行小楷。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