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梦·笙歌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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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秦淮河畔翠吟舫，花魁当属画靥娘。绵延金陵百里，谁人不知那翠吟舫第一歌姬画靥姑娘？
说书先生说到这一段时，我正从茶楼外经过，嘴角不觉浮起一丝冷笑，悲凉莫名。
是的，我便是那金陵秦淮河畔翠吟舫的画靥姑娘，人道是，一曲菱歌敌万金的画靥姑娘。人人都只看到了盛世表面的繁华，而那些繁华背后的苍凉，竟无人探知，一任它在日光背面酝酿成伤。
恍惚间，有风筝跌落在面前。我弯下腰，拾起那只绿纹的蝴蝶风筝。抬首间，你着一袭白衣立在我面前。我看见你脸上淡淡的笑，听见你温润的声音，你说：“姑娘，谢谢你帮在下拾起风筝。”我低头，看了一样那只精致的风筝，效蝴蝶于双飞，即使没有看见你身后缓步行近的粉衣女子，我也知晓，你是谁，只是你不知我是谁罢了。我收拢心思，嘴角努力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双手递上那只风筝，不着一语，转身离开。
眼泪溢满眼眶，缓缓滑落在我不着脂粉的脸上。你不识我，可我却记得你。
彼时，你是金陵富户徐家的独子，你未过门的娘子，是金陵知府秦家的小姐，而我，是翠吟舫的第一歌姬，画靥。
是夜，我画艳丽的红妆，着一袭大红蔷薇描金绣罗裙，怀抱琵琶，低声浅唱：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二｛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风月场，从来便是消息灵通之所。那一日，我着胭脂色茜纱裙，低眉信手续续弹，浅吟笙歌。台前，有锦衣的公子，高声谈论金陵城近日之事。他说，知府慕富贵，不顾婚约，送女儿入宫，徐老爷一病不起，昨儿个夜里撒手人寰了，徐夫人禁不起打击，昨儿个夜里也随徐老爷去了，真真个可怜了徐家公子......霎时，琵琶弦断。
再见你，是在翠吟舫。你一袭布衣，醉醺醺地嚷：“酒，陪我喝酒......”彼时，我着一袭水红掐花裙，怀抱琵琶，退出舞台。我执了一壶玉酿春，莲步轻移，行至你面前，我扬唇浅笑，道：“徐公子，画靥陪你喝，可好？”你睁开醉醺醺的眼，看着我笑，痴痴地唤：“颜儿......”我在一众锦衣公子目瞪口呆之下，扶着你，迈开步子，向我的玲珑阁走去。
明日，一曲菱歌敌万金的画靥姑娘醉笑陪君的消息便会在不大的金陵城街知巷闻。
你在玲珑阁住了一月，我息歌罢舞，日日与你共饮一壶酒。玉酿春的酒香中，你夜
夜醉卧，口中所唤，是你心心念念的“颜儿”，莫说心里，就是你的眼里，也从来没有
我的存在。这世上，偏就有我这般死心眼的女子，明知结局早已注定，却义无反顾地如
那蛾子般，扑向斑斓的火焰。
在你来到玲珑阁三十六日时，林妈妈不奈我日日这般只陪着你一人，放出了话，让
你走。金陵人人尽知，秦知府无情无义，为慕富贵，私毁婚约，送女儿入宫，间接害死
徐氏夫妇。徐公子，从此流连翠吟舫，徐家生意自此一落千丈。
即使多年以后，金陵人人乐道的那段传奇中，还是不曾有我。
许是林妈妈的话太刻薄，竟激起了你心中那份骄傲。你毅然披衣而起，离开翠吟
舫。我遣苏夏执了百金前去相送，苏夏回来后说，你说今生定不负我，待得复了家业，
定为我赎身。闻君此席话，我的眼泪，不可抑止地滑落。徐子天，你只知报我赠金之
恩，却不晓我对你的情。你的眼里心里，从来便只有一个秦画颜。
到最后，只剩我，回眸处，满目离殇，凄冷同谁诉？
四｛一别今夏复又见，却是千般情由无从诉。｝
再见你，是在京师。那一日，是皇帝赐宴新科三甲。
彼时，你不是金陵落魄公子徐子天，我亦不是翠吟舫画靥姑娘。
你身着大红状元袍，温温浅浅地笑，夺了一众名门闺秀的眼。而我，身着宝蓝掐丝
绣花百褶裙，静静地坐在从前的秦知府，而今的秦侍郎身旁。作为侍郎府的大小姐，秦
妃的亲姊，这般赐宴的场面，我自是要出席。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亦是秦家的女儿，秦画颜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的母亲，是
书香门第的小姐，性子温和，她才是真正的秦夫人，而她秦甄氏，秦画颜的母亲，不过
是一房妾室。她与我母亲同时怀孕，母亲先行产下我，她趁机害死了母亲，命人将我灭
口，幸得母亲的陪嫁丫鬟苏嬷嬷相救，我才得以再回秦家。画靥，是母亲为我取得名
字，所以即使在苏嬷嬷死后，我带着苏夏委身翠吟舫之时，我也未曾换名。
没有人知道，我会再回秦家，不是什么所谓的父女情深，只是为报弑母之仇。
五｛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很多年以后，当我凤袍加身，母仪天下之时，我依然在想，如果当初你牵起的是我
的手，我会不会放弃杀母之仇，同你共赴黄泉。只是，人生从没有如果，你牵起的不是
我的手。
那一晚的宴会之后，很快宫里便来了旨意。皇上封我为正一品淑妃，以半幅銮驾迎
我进宫，如此殊荣，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玄澈是真心疼我，他总是用手指轻轻地抚过我紧皱的眉头，他说，靥儿，我只要你
开心，这样，就好。
他赠我千般荣华，万般恩宠。他夜夜宿在我的明秀宫，冷落后宫佳人三千。他以一
个帝王的身份，给我他所有的爱，我也曾被他打动，但仅仅是感动。
怪只怪心太小，只装得下一个人，再容不得第二个。
那一日，我故意让玄澈看到秦画颜对我不敬的样子，我甚至故意向玄澈求情，恰到
好处的言语，惹得玄澈勃然大怒之下，将秦画颜贬为从八品采女，打入冷宫。而甄氏，
被我那个爹以教女无方为由休出了门。
在风月场呆了五年的我深深懂得，只是要甄氏的命，根本不足以祭我母亲在天之
灵。我要的，便是她活着，比死还难受地活着。人间，便是我给她的地狱。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秦画颜会焚烧庄和宫，彼时，我正在庄和宫内。更没有想到，
你会冲进变成了一片火海的庄和宫。
我还记得，在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火焰中，你执起了秦画颜的手，却用力将我推出
门外，就这样，你们葬身火海。那一日，我站在被火焰吞没的庄和宫外大笑，笑到眼泪
布满我满是脂粉的脸。
世人皆道，你和秦画颜鹣鲽情深，同赴黄泉。
那件事，玄澈以棒打鸳鸯之名呵责了户部尚书秦大人和其弃妻甄氏，下旨除去秦画
颜宫妃之名，又以二人衣裳合葬，建衣冠冢。
从此，名间流传，凡向二人衣冠冢叩拜之情侣，必能白首到老。
这段传奇中，从不曾出现我秦画靥。
六｛尾声｝
一年之后，我诞下皇太子，玄澈册封我为后。从此，无论是史家笔下还是坊间传
说，我秦画靥，都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金陵秦淮河畔翠吟舫的画靥姑娘，与你徐
子天也无任何关系。
陌安七年，我重病，流连病榻。这一日，午后阳光甚好，我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你从
前赠我的《辞赋》，有轻盈的纸片从中滑落，我缓缓低下身拾起，上面写着的是几个毫
无关联的词语：此去经年，生不逢时，挚挚真情，爱随水逝，画丽人妆，靥生浅笑。有
眼泪缓缓划过我苍白的脸，我认得这字，认得你写的“此生挚爱画靥”。只是，我明白
得太晚。
史载，陌安七年五月二十九，皇后秦氏逝于凤仪宫，上大悲，罢朝三日。故后谥号
嘉元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梦·笙歌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