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程》俞禾

4、04

　　“酒店？”

　　晚上九点半，十六岁的女儿，不认识的小男生，酒店，四个稀松平常的元素凑在一起释放出危险的气息。

　　周岐人是个传统的人，一直想有个儿子，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周湘是个男孩，至少还能说重话，甚至打服，再没办法大不了关起来。

　　可周湘是个女孩，还是自己亏欠许多的女孩，只能哄着，就算她坦然说要和“男朋友”去酒店，也只能哄着。

　　“你不打算回家？还是说你打算和他一直在外面住？”

　　周湘轻叹了一声，抬头看着天上的弯月，很希望周岐人能和月亮一样通透，“你在非洲的时候还记着我每天晚上在哪儿吗？”

　　书上说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是心虚的表现，周湘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心虚，她知道该心虚的人是周岐人，不过他嘴硬得很，永远都是一副封建大家长的模样。

　　程言兴从没自负到认为周湘喜欢自己，不过他到现在才算真正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倒霉的出气筒、注定的导火索、无辜的工具人。

　　不明不白的变成工具人就算了，不能变成任人宰割的npc。程言兴不知道该先摘下项链，还是该先解释周湘的信口开河。

　　他没纠结太久，程淞的电话来的很是时候——他和周岐人不一样，是位严父。

　　“马上回来，在青年路。”

　　“老师没有拖堂，我有点事儿。”

　　“和……”程言兴顿了顿，他能感受到周湘投向自己的注视，不过他还没和周湘建立起同生死的深厚感情，也不会蠢到挑战程淞的权威，“同班同学。”

　　“好的，再见。”

　　程言兴挂掉电话后觉得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他间接的“澄清”似乎来的方式不太对，周湘父亲的脸色也并没有变好一点儿。

　　他的感觉没有错，周岐人从短短四个字中推断出了两种可能：这个小男生不知天高地厚的拒绝了自己的女儿，这个和自己女儿早恋的小男生连认都不敢认。

　　“你说周湘是你的同班同学？”周岐人摸了把口袋，想拿根烟抽抽，又想起周湘有多讨厌烟味，只好作罢。

　　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撒谎就出师不利，巧的跟小说似的。周湘低下头，深呼一口气，在心里轻声骂了句程言兴的诚实，又觉得自己很好笑。自己对于程言兴来说不就是个认识没几天的同桌，他凭什么要帮自己圆谎，再说他被莫名其妙的骗来酒店楼下，大晚上的不能回家，已经足够倒霉。

　　道理她都明白，不过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送佛到西天，坑人坑到底。

　　“哎，他就是害羞。”周湘抬起头笑着看向程言兴，希望他能在心里少骂自己两句，“对吧？男朋友？”

　　程言兴没在心里骂她，他只是不希望她的谎话继续下去，但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她。

　　周湘的笑很明媚，很清澈，看起来就像是全无心思的样子，总之不像是在撒谎。和那些千方百计隐藏暧昧心思的少女不一样，她说起这种事情就像是说起要点个外卖一样寻常，连带着自己也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大事，陪她撒个谎也无可厚非。

　　就差那么一点点，程言兴就要和她“同流合污”，不过他最后也没肯定，只是一言不发的......默认。

　　好，欠你个人情。

　　周湘笑得更甜，只是眼睛还是冷冷的，“你今天想逮我回去可以，我就看你能在武汉待多久，等你走了之后又要派谁来逮我。”

　　周岐人恍惚间在周湘身上看见了前妻的影子，她不仅遗传了李奚川姣好的容颜，也遗传了她桀骜不驯的性子，他太明白针锋相对的后果，“你注意安全，我明天早上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他又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离开，没再和周湘说一个字，只是富含深意的看了眼程言兴。

　　“可以帮我把行李搬上去吗？”周湘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程言兴，神情松快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看她父亲对她的纵容，她确实不用担心什么，不过程言兴可以确定她父亲一定已经记住了自己这个危险分子。

　　“我没有带身份证，酒店不让进。”

　　只是从酒店门口走进大厅，再坐电梯去房间，应该很安全，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做不了的。

　　“我又不要你和我一起住，和前台说说就行。”周湘虽然没经验，不过她把酒店当家的朋友和她聊过很多次骗过前台的经历，“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她说的没错，五分钟后程言兴就站在2905门口。

　　酒店安静的出奇，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证明着有人存在，程言兴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再不回家今晚就没时间做必刷题，未来一周又得熬夜。

　　“我得回家了，你早点休息。”程言兴轻声说，好像声音稍稍大一些就会惊醒什么人一样。

　　周湘就知道不应该买樱花味棒棒糖，难吃的要死，丢进垃圾桶里后嘴里又空空的，“我有点饿，准备下去吃点宵夜。”

　　真是有精神.....程言兴想起她上物理课睡觉的样子，忍不住感叹她可能上辈子是只猫，白天不醒晚上不睡，可能还是只醉猫。她明明没有喝酒，看起来却不太清醒。

　　要是周湘能知道程言兴的内心想法，她一定会冷笑一声反驳，姐姐这叫眼波流转。

　　“太晚了，你.....”

　　“你担心我就陪我一起吧，就当我给你道歉。”周湘不以为然的甩上门，从包里找出件牛仔外套披上，顺手把头发挽在脑后，“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哪有道歉这么......算了。程言兴有点同情堂哥，每周都要和这位主儿单独相处两个小时，一定很难过。

　　堵车、前车车祸、司机不认识路，要找理由好像也没那么难，总比知道周湘出事后不愧疚要简单。

　　十五分钟后程言兴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从遵纪守法的三好学生变成大半夜不回家、和女同学并肩坐在地上发呆、吹着冷风还没法走人的奇怪少年。

　　他没想明白的事儿不仅是这个，还有为什么冰淇淋也能算宵夜。

　　“你很热吗？”

　　程言兴很少和女生在物理意义上这么亲近过，尤其是夜晚的安静更让他觉得不安。

　　也不算安静，不远处的烧烤摊热闹的像白天。烟味酒味孜然味混杂在一起说不上好闻，男人们劝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零零星星的不文明词汇。

　　和自己并肩的少女怎么看也不属于这儿，她温柔又清冷，带着一种疏离的脆弱感——当然这是她不开口的时候。

　　周湘奇怪的看了程言兴一眼，“我热为什么还要穿外套？”

　　“嗯。”程言兴应了声，看着马路对面喝得醉醺醺的一帮男人，下意识往周湘那边挪了挪，让她会错了意。

　　“你也想吃？”

　　最好不想，没能一个人吃完整杯会让她很低落。

　　“不用。”程言兴拒绝的很快，不仅是因为他觉得和女同学用一个勺子太亲密，也因为他对芒果过敏，“过敏。”

　　还好，周湘松了口气，“你好可怜，芒果很好吃的。”

　　其实她也没很喜欢芒果，甚至很少吃新鲜芒果，只是喜欢吃芒果味的冰淇淋。八喜的芒果冰淇淋品控一般，有的甜得腻人，有的酸得过分，她每次打开盖子就像拆盲盒一样，不过她每次都吃的干干净净。

　　“我想说……”周湘犹豫了会儿，感觉自己有点不讲道理，不过也只犹豫了十秒，“今晚的事儿不要和任何人说。”

　　她多虑了，在今晚这么多要求中这个算最合情合理的。

　　不回家偷偷住酒店？和父亲吵架？还是说自己是她男朋友？程言兴摸不清周湘的意思，所以他不打算和任何人说任何事儿。

　　周湘不嘱咐也没事，他本就不打算把别人的事儿当做自己的谈资，况且他也没什么可说话的人。

　　“嗯。”

　　又是一个嗯，真是个小哑巴。

　　周湘吃着吃着想起了自家毛茸茸的小哑巴，也不知道它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想自己，周岐人和李奚岩恩恩爱爱过二人世界肯定顾不上陪它玩儿。

　　它从没和自己分开过这么久，小小的脑袋里肯定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不在床上和它一起躺着。

　　“你不是要回去吗？”周湘吃完最后一口，歪着头问，眼睛和沅沅一样亮晶晶，“早点回去吧。”

　　要不是你这么难伺候，我早就到家几个小时了。

　　程言兴想到不久前周湘喊他的那句“男朋友”，那一秒他心跳停跳了一拍，有一种既莫名又理应如此的紧张和羞怯。而这一刻，他只觉得要是谁成为她货真价实的男朋友，一定要受不少罪。

　　也会享不少福，他看着周湘如春水般清澈的眼睛在心里加了一句，以表客观。

　　“早点休息。”

　　他还没走出十米又被周湘叫住。

　　“还有，别让程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