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乱入恐游》偏烛

98、战场 进入战场，

　　狄褐操纵神力，将有些踉跄的三人都扶了起来。
　　可是站好后，他却伸手阻挡着两人，并不让队友们立刻上前，而是运用自己的神性去感应面前这位“玩家”现在所处的状态。
　　那些透明的触手是【恐惧】神力的具现，【恐惧之源】的神格，正完整地附着在面前男人的躯体之内，静静地释放着异样的光芒。
　　那是抢夺了【恐惧】神格的，王之赫的身体。
　　只是身体。
　　三人保持着警戒漫步走去，不断靠近着万千透明触手的源头，瘫悬于空中的半人半神之躯。
　　在他们靠近的途中，那些虚幻的触手并没有对此进行反应，只是像是透明森林中遍布的藤蔓，自然而然地伸展挥动。
　　迪菲特身上的触手还好奇地自发从异空间探了出来，谨慎又灵动地靠近了它们，小心试探着碰了碰那些触手的尖端，引得双方友好又亲密地贴了两下。
　　这是归属于相同神格的神力，彼此之间的吸引。
　　狄褐他们靠近了才发现，那片虚悬于触手丛林和躯体上方的幻想之海，是从王之赫的五官之中不断流淌游离出来的。
　　似梦似幻的透明潮水，从细孔般的源头永无止境地流出，涓涓细流逐渐壮大，聚集变成了澎湃汹涌的海浪，在半空中交汇出一片似真似幻的漂泊空间，宛如连通了一个只属于概念中的未知世界。
　　无尽的海水只是生命能够观测到的形态，那个空间，是无数来自意识深处的思绪汇聚而成的潜在洪流，是连生命的自我都无法探知、只有本能与潜意识连通的所在。
　　狄褐知道，这便是【恐惧】这位神明最初诞生的世界，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只属于意识之外的意识的，“无意识之海”。
　　那是无尽恐惧存在的源头，是属于“恐惧之神”的，最熟悉的主场。
　　被抢夺了神格的祂已经疯狂得无以复加了，于无识之中凭借着本能，将脱离掌控僭越的“人类”拉入了自己本质的所在。
　　此刻的祂倾尽着全力，没有丝毫的保留，那些娱乐，那些玩弄，全都在“神格被夺”的愤怒之下消失不见，或者说无法在意了，只剩下最直接最明确的毁灭之心。
　　那片虚幻之海当中，充斥着更加宏大、更加清晰的嘶吼，那是狄褐他们于之前世界中心的漩涡中，隐隐听到的深渊之音。
　　离得近了，那些诡异吼声的存在感越发清晰，一开始只是感觉上在那片虚幻的深海之中游荡四溢，可是习惯之后，却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分不清来源。
　　迪菲特和关煜虽然被狄褐保护得滴水不漏，没有受到神力层面的影响，可是少年墨色透明的屏障，也已经无法完全屏蔽那诡谲难言的声音了。
　　两人切实地听到了来自深渊的巨吼，那声音没有音量可言，只要听到，便是庞大的、撕裂的、无处不在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接触，他们身上便一瞬间仿佛千万虫豸在爬动，千万血肉在复苏，千万口器在撕咬。
　　密密麻麻的应激触感充斥全身，两人不得不调动起属于自身的力量抵抗这种侵蚀，即使这已经是【恐惧】没有特意针对他们、无意识中释放的一部分了。
　　这些影响，即使狄褐也帮不了他们，靠近神明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更何况还是这种永恒携带着无尽恶意的疯狂邪神。
　　少年能做的，只是保证神力上的隔绝，不让他们的精神受到污染，这种物理意义上切实存在的声音，即便真的去阻拦，他也无法做到完全的屏蔽。
　　毕竟【恐惧】作为本质特殊的神明，悠久的时光让祂强大太多，而这些声音，则是祂在危难之际，拼尽全力、毫无保留的杀意嘶吼。
　　不过即便如此，狄褐他也相信，自己的队友不会在这样普通的困难下折戟，他们的精神即使面对超越自己的威慑，仍旧坚韧不拔，从不屈服。
　　事实也如他所想，关煜和迪菲特一人与狄褐灵魂相连，一人是【恐惧】新神的强大神子，他们本就拥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再加上自己本身强韧的精神，不会轻易被这种程度的侵蚀所打倒。
　　等到他们两人都稳定了状态后，三人都不说话，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便一起被墨色光球包裹着，向着那片深邃虚幻的海洋走去。
　　透明的触手群落像是支撑起道路的台阶，带着远道而来的三人，慢慢走向了真正的战场。
　　深渊的嘶吼越来越近了。
　　非人非兽的庞大中，再次渐渐夹杂起一丝轻微但尖锐的杂音。
　　那是属于人类的叫喊，之前同样在漩涡之外隐隐浮现的“新神”的声音。
　　漩涡之外偶尔回荡，进入了这片空间却被另一方遮盖，现在在靠近后，终于又出现在了三人的耳边。
　　随着向着“无意识之海”的逐渐入侵，狄褐他们的身影都变得和海水同质化，看起来无比虚幻扭曲了。
　　就在他们的身体慢慢被海水浸润，缓缓侵蚀之际，在那越来越锐利的相冲嘶吼中，在那不停翻滚的无穷巨浪中，他们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与之前相仿的记忆幻境般的画面。
　　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人类的气泡。
　　王之赫的气泡。
　　绝望的玩家直面邪神的场景，缓缓展现在三位旅客的眼前……
　　……
　　王之赫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僵硬地、麻木地，径直走进了这片扭曲透明的空间。
　　触手在肆虐，充斥了眼前所能见到的所有空间，眼前的场景，与他想象中邪神的居所一般无二。
　　除了这个最后的世界，居然意外地那么纯白，充满了光，一切诡谲的景色，都在这份纯洁的颜色下褪去了本来的蠢动，甚至透出丝丝圣洁。
　　可是王之赫只觉得恶心，他的眼睛仿佛什么都看不清，那铺天盖地的白，不知吸取了多少生命的血。
　　作为那些生命希望的延续，作为他们所有人死前的寄托，他眼中的白，仿佛都透着邪异放肆的红光。
　　像是混着腐肉的鲜血浸泡出来的宝石，晶莹剔透，璀璨无瑕，可是无尽光彩的背后，却是腐败糜烂的内里。
　　他的眼中，仿佛那不是纯白透明的触手在挥舞，而是一条条血盆大口的毒蛇，向他吐露着血红的信子。
　　触手拥挤的白色平台中央，那是一个隐隐汇聚化作人形的触手躯干，王之赫作为被【恐惧】玩弄的玩家，本能地就感觉到了那是自己所有恨意的目标，自己来此所寻找的邪恶神明。
　　祂就是引发一切绝望的元凶，破坏自己的世界，杀死自己的队友的，“恐怖主神”。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居然具现出了自己眼中极为轻蔑的人类姿态，做出了那种过于容易理解的表情。
　　触手的身体模糊不清，唯独祂的脸上精致细微，充满了不必要的细节，仿佛一个真正存在的人类面相。
　　尽管王之赫没有见过这张脸，可是他又觉得异常熟悉，那张脸上的样貌不停变化，时不时就会让他感受到熟人的面影，可是那个表情永远维持在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戏谑、愉悦、充满轻蔑，却又忍耐着期待的笑容。
　　……用那些死在祂手下的玩家的脸，摆出这样一副无比侮辱他们的表情。
　　不得不说，这位神明的这个举动实在过于有效了，看着对方与人类极为相仿的面容，王之赫内心涌现出无尽的屈辱和仇恨。
　　那是身为人类，对一切痛苦源头的恶意。
　　【恭喜你……】
　　这位邪神的具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知道是取乐还是讽刺，祂用着极为公式化的语气，向这位世界000最后幸存、并来到自己面前的玩家，做出什么假惺惺的宣誓。
　　可是王之赫已经忍受不了了，他的内心被无穷高的火焰所包围，夹杂着悲痛的仇恨，以及大仇终将得报的快意，挥拳冲向无尽触手的中心。
　　他将用所有剩余点数兑换来的“弑神”放进了自己的掌心，自己最直接的武器当中。
　　他要用自己的拳头，向造成一切绝望的元凶复仇。
　　【恐惧】似乎只是有些惊讶，以及些许被打扰了兴致的不快，可是心中隐隐的期待让祂并没有对这个不识趣的玩家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弑神”的锁定下，祂是真的被束缚在了原地，即便想要违反规则发出反抗，也不能阻止这道攻击的降落。
　　虽然，祂也没有想要反抗。
　　毕竟最真实的希望，才能带来最绝望的反噬。
　　看似轻巧的一击极为凝滞地打在了具现的身体上，杀死神明的一击切切实实，王之赫的手中瞬间发出了无穷的光，打碎了包裹他手掌的拳套，也打碎了他那只手的骨肉。
　　理所当然地，也打碎了面前的神明。
　　【恐惧】的本体汇聚于此，周围的触手不停地狂乱挥舞，发出无穷无尽的白色幻光，那昭显陨落痛苦的景象镌刻在王之赫的眼角。
　　自己身上的一切痛苦都不重要了，男人不愿移开视线，直直地盯紧了面前笑容越来越深的邪神，即便他不明白这份笑容的含义，可是对方被一块块打散的场景，无论如何他也不想错过。
　　那是自己的仇恨终于实现的一幕。
　　耳边似乎响起了轰鸣，整个空间的触手甩动得越发得疯狂，面带笑容的邪神在那一次次的攻击下身影破碎，从祂具现出来的身体里，显现出了属于祂的神格。
　　无意识之海下的负面本能，无穷生命心中的【恐惧之源】。
　　终于，连最后一片身体的碎片也融化了，王之赫的手掌只剩下了森森白骨，可是周围的世界比他的手看上去还要惨烈。
　　黯淡无光，干瘪脱落，那些触手像是尸体一样躺在地上，似乎象征着主人的死亡，一位神明的陨落。
　　王之赫一时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这一切那么不像真的，可是这一切又那么像是真的。
　　自己……真的杀死了摧毁自己世界的元凶，害死了自己朋友的凶手……
　　自己，杀死了一位神明……
　　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反应过来这看似确定的事实，泪水一瞬间于眼眶决堤。
　　复仇的快意短暂而不真实，他的心中只充满了茫然无措，那些失去的东西回不来了，悲痛比庆幸更加在体内肆虐得剧烈，让他说不出话来。
　　只有在一切都结束的现在，他才敢宣泄自己的情绪，放纵自己释放情感。
　　可是能够和他共同宣泄的友人早已不在了，他们都死在了共同复仇的路上，这里现在，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眼前只有一块尽显神秘的神格，静静悬空在尸体当中。
　　【……嗬……呵呵……】
　　……空气中隐隐传来虚幻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隐约变得鲜明，从压抑变得放肆。
　　王之赫在情绪的奔腾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后他就立刻明白了这道声音的来源。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可是刚刚那宛如真实的场景还是让他相信了，相信了自己最最期望的结局发生。
　　……可是现在的笑声，明显昭示了他的失败。
　　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份“弑神”让他去再杀这位邪神一次了，而且对方复活的原因他也搞不清楚。
　　他不觉得对方会在道具的说明上撒谎，这对高傲的邪神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祂本可以一开始就不给出确定的说明，即使那样，这个方法他们也是不得不试的，毕竟那是最后的希望。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虚幻的嘲笑还在继续。
　　【看看那副可怜的样子！真是低劣，可悲！】
　　【以为自己复仇了吧，以为杀死神明了吧！】
　　【真是不得了啊！居然走到这一步！居然以为自己能够真的“弑神”！】
　　【呵呵呵……】
　　【哈哈哈哈！！！】
　　【吾是不会死的，吾是诞生于无意识之海的“恐惧之源”。】
　　【恐惧不灭，神格不死。】
　　【即使身体被摧毁，吾也能在神格之上无限重生，永不陨落！】
　　【真是可惜呢！那份“弑神”的确能够杀死神明，可是吾没说过，吾不会复活啊？】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吓傻了？希望破灭的感觉不好受吧？】
　　【居然这么听话地做到了吾想看的事，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解脱，真是了不起啊！真是蠢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明沉浸于期待实现的欣喜中，愚弄成功的快乐中，丝毫不在意沉默无声的孱弱猎物，也没注意到，对方眼中不断思索的神色。
　　神秘的神格周围，逐渐卷起了强大的风暴，那些触手的尸体不断地化作齑粉，融进了不停汇聚的风里。
　　一层虚幻的轮廓渐渐浮现，仿佛要勾勒出另一个属于神明的躯体。
　　【那么现在，就是吾归来之时了。】
　　【看到吾再次站于你的面前，一定很失落吧呵呵。】
　　【能够杀死吾一瞬，也值得你这个人类骄傲了，不过你马上就要去死了，也没什么时间留给你回味的。】
　　【就让吾……】
　　就在风暴渐起的这一刻。
　　就在神明轻蔑的这一刻。
　　王之赫动了，向着无人、亦无神能够预料到的方向。
　　他猛地冲到了那片神格身边，拼尽最后的力量死死扒住了这属于神明的光辉。
　　无知者无畏，他连害怕的余地都已失去，只是凭借本能地张开了自己的嘴，下意识地吞下了【恐惧】的神格。
　　神力的凝聚没有固定的形态，在玩家体内同出一源的神力吸引下，径直坠入了王之赫的体内。
　　就连本在大笑的【恐惧】，都因为这过于荒唐的场景瞬间失语，直到片刻之后，才下意识地想要讽刺。
　　【愚蠢至极！你以为……】
　　你以为你忍受得了神明的力量吗？
　　可是还没等祂说完，祂处于无意识之海中的灵魂就发生了异变。
　　原本人类是无法掌握神明的力量的，可是为了向主神复仇，王之赫的身体已经在自己的要求下，被主神商店兑换的东西改造了太多次，加上之前掌握了“弑神”的经历，让他早就脱离了普通人类的范围，并与更高位格的力量隐隐相接。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人类的本质，吞噬神格还是会让他的灵魂被撕裂，本质被扭曲，其中产生的异样痛苦，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一丝一毫，那毕竟是本质被强行提高的异质变迁。
　　好在这位最后的玩家，终于还是在瞬间剧烈的无尽痛苦之下挺了过来。
　　而这，也引起了命运新一层的变化。
　　【恐惧之源】的神格易主了，【狂乱意志】于这一刻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权柄，而祂所蔑视的人类，则成为了神名为【恐惧】的新神。
　　祂的傲慢与自负，终于招致了灾祸，人类的意志超越了祂的掌控，为这场祂自以为原本轻松的娱乐，带来了濒临陨落的风险！
　　一直属于自己掌控的恐怖游戏，也在神格失落的这一瞬间，突然易主！
　　从未失手的邪神瞬间暴怒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失败，直接让祂的理智焚尽，进入了无限的疯狂当中。
　　在神明的疯狂之下，新生的【恐惧】也被拉进了属于概念的“无意识之海”，以自己的热血、悲痛，以及疯狂与恨意支撑的顽强，与失去理智的旧神爆发了最后的生死之战。
　　不幸的人类于绝望的尽头吞下禁果，将自己的手沉入了无意识之海，以此作为抵死挣扎的战场，为整个“恐怖游戏”，带来了未曾设想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