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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什么是非要活下去的 父母所做的 ...

  •   2020年初
      在所有人都庆生般祝贺新十年的到来时,新冠肺炎却如新年绽放的烟花迅速散开,全国各地开始封城,道路阻隔,安然松了一口气。
      在广东南昌两地封城之前,家中多次来电让安然早些回家,疫情甚是严重,跨城人员之间的来往管控越发的严厉,家里人都在为安然阴历新年能否到广东而担忧时,安然却一直以工作为由拖延至两省之间的交通彻底中断为止,也到此为止安父安母终于明白安然并不想回家的事实,矛盾升级,争吵再次爆发,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平和并没有维持多久,安然又回到了那些没日没夜被夺命连环call的日子,每一通电话都是指责和谩骂,甚至于刚接通,安然还来不及说“喂~”的时候或者“喂”字的余音还在唇齿间未曾有机会散去时,电话的另一头充满怒火夹着怨气的指责谩骂声劈头盖脸就来,总有一瞬间被骂的无从反应,耳边的回音都是电话另一头说话声的尾音。
      回忆中有关父母的来电似乎总是如此,偶而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突然出现父母的来电时,安然都要在脑海里反复询问许多遍自己最近做错了什么、家里发生了什么,如果都没有,也是心有余悸地接通来电,挂掉电话后还要为如此平静的通电长吁一口气。
      总是如此,一直如此,不分场合不分时候。
      为了可以平静地过日子,安然开了全天且没有期限的勿扰模式,她不打电话,也不接谁的电话。
      没有了电话,还有微信语音电话、视频电话,得亏苹果手机的勿扰模式可以开到与世隔绝般,什么样的信息来电一律均没有提醒。被强烈隔绝后,安父安母开始说动家中的哥哥们给她打电话发信息,然后是陆澄。陆澄不会给安释然打电话,她也只是轻描淡写说着这些天来安然父母对她的信息轰炸,信息的内容无非是他们苦口婆心劝说安然却得不到回应,责怪安然不懂体谅为人父母的难处,不会为他们这个家着想,伤透了他们二老的心,想要陆澄帮忙劝说。
      陆澄说认识安然10年有余,关于安父安母的寻求帮助早就习惯了,每逢他们搞不掂安然或者与安然闹矛盾,她都会被信息轰炸一段日子,过了就好了。
      每次听到陆澄无可奈何又满不在意的描述态度来表达自己的苦闷时,安然都会哈哈笑上一阵子。
      嬉笑后,陆澄会很认真问安然的想法,不是每一回都会得到详细的说法,但每一回都有无奈和气愤。
      安然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夺命连环call和信息轰炸,以及说服所有他们能找到的联系得上的安然的身边的人并通过同样的信息轰炸方式以求达到他们的目的。所以安然极度不喜欢接听和打电话,每回看到来电,都要再三私量来电者是谁,目的是什么,自己是否有必要接这一通来电,能否用文字表达沟通用以避免必须要接的这一通电话。她可以听一整板60秒的语音,但不愿意接一分钟的语音电话。每每看到必须要接的微信电话,她都会等对方自动取消或主动拒绝,然后回一句:在外面,不方便接电话,可以发语音,能听。
      这么多年来,安父安母在电话这件事上做的最成功的便是让安然觉得电话是痛苦和恐惧的代名词。
      安然对陆澄说:“我不想回家,不想回肇庆。”
      陆澄问:“那你不想见我吗?”
      她们快三年没见了,哪来的闺蜜会如此久不曾见一面的。
      安然说不是。
      陆澄回:“你不回肇庆的话,我们就见不了啊。”说好要一起去逛街买衣服喝奶茶看帅哥的。”
      安然无从接话。
      “你可以偷偷回肇庆,然后来我家住,就像以前念书的时候一样,虽然这个时节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我家人也肯定忘不了来一顿仔仔细细的询问······”似乎觉得行不通,陆澄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
      两人的语音通话陷入了沉默。
      安然咀嚼着陆澄口中的“像以前念书的时候一样”,心里发问自己:不能像从前一样了吧?
      一个逃避者在逃避所有想要逃避的一切,包括其延伸出来的边角线。

      这段时间,安然连梦里都是来自父母的质问和指责。
      “我们家是地狱吗?让你这么不想回?!”
      “养你一场,什么都没有图,现在只是图你回个家都这么难,还需要指望你来给我们养老吗?”
      “出去读个书,两三年不回家!谁家的孩子出去读个书会两三年不回家的!谁家的孩子像你!邻里亲戚也总是问为什么你读个书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你让我和你爸爸|妈妈怎么回答?年年给你找借口,年年都不回,别人怎么想?我们怎么想?你就不回替我们考虑一下的!”
      “究竟我们哪里对不起你?要你这样对我们!要我们两老经受这样的非议!你真的在逼死我跟你爸爸|妈妈啊~”
      ·········
      梦里连语气和音调都如此的真实,连同父母质问责备时的神情动作一同浮现,铺天盖地,压得安释然喘不过气,最终从梦中惊醒,也是一身的冷汗和恐慌。
      何至于此?
      确实如此。
      这样的梦安然几乎每天都在做,惊醒后尚且记得的每一句质问和指责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原版。
      现实中的每一句质问和指责,安然都会在心里回应,也只在心里回应,有时候觉得他们说的都对,自己甚是过分,二老确实受委屈了,可是每当想要给予好的回应和行动时又极度的抗拒。

      家不是地狱,但也不是避风港,具体是什么,她没有概念,有概念的是她真真切切的不想回去,也觉得没有必要回去。
      养她一场属实不易,她一个并不打算活得长久的人没有能力和办法给任何人养老。养一条狗尚且能得到忠诚,养她这二十年来竟然只有反叛和忤逆,确实亏大了。可是被养这么一件事,她完全是被动的,如果可以,20年前活活被饿死或冻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们没有对不起她,是安然对不起他们,她有愧,愧对所有人,却没有能力说服自己去面对去弥补,错上加错。

      深夜寒凉,半空悬月,迷雾中散着清光。
      又是从梦中惊醒,安然缓缓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还剩半瓶的冰镇可乐,走回房间的路上踢到一箱木炭险些摔倒。安然坐在窗边半拉开窗帘,凝望着窗外晕成光圈的路灯,窗被寒风撞得哐哐哐直响。喝下去的冰可乐很快便化成一串串热泪滚滚而下,滴在手机屏幕上,发着蓝光的手机屏幕上还有来自父母的质问:“你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吗?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良心没有孝义吗?”
      觉得。
      所以才会一遍遍问自己,活着是为什么?
      一直在逃避,为了活着,也因为懦弱。曾为可以活多些日子而长吁过一口气,如今却没日没夜地被逼着问活着的价值。
      和另一个想要逼死自己的自己作斗争已经够累了,另一个自己的身后还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她呢?她有什么?
      有什么是非要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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