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狂想曲》POISON

1、阳光(1)

　　阳光。
　　“快看，太阳升起来了哟！快来看！”
　　昏暗低矮的房间。
　　“不，我不想看。我不喜欢阳光。”
　　位置很高又很小的窗。
　　“为什么？”
　　不足一百六十平方英尺的房间住着十个孩子。
　　“嗯……”
　　九个孩子挤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
　　“因为它太过耀眼。”
　　眯起的眼看向那道从九个相互拥挤的头的间隙中射过来的刺目的光。
　　“让人看不清它的本质。”
　　垂下头。
　　“呜，我听不懂！梅尔维尔，为什么你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呢！？”
　　九个小孩中的一个走向蹲在角落里的人。
　　“伯尼！别理他，他是怪人！”
　　其它的小孩对这个站在眼前的人叫喊着，他们向这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厌恶。

　　“喔，原来他就是街角那个不检点的女人的私生子呀！怎么长得好像女孩子一样！”
　　尖利的嗓音划破长时间的尴尬与沉默说出了极为伤人的无礼话语，说话的男人那轻蔑的眼神在身上不客气的来回扫视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一条在阴沟里翻滚的恶心的爬虫一般充满了厌恶。心脏的部位很痛，被剥夺氧气的压抑的痛。明媚的阳光穿过光亮透剔的玻璃窗照进来，若大的房间充满了暖暖的气流却令人莫名感到阵阵彻骨的冰冷。巨大森白的墙壁，擦拭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看上去异常沉重的一尘不染的暗红色实木家具，空气很压抑。阳光照上家具表面反射的光刺的眼睛生疼却不敢闭眼躲开，心里有不安的情绪在作祟；恭敬的站在一群衣着古板的人当中尤如狼群中弱小的羔羊，生命危在旦夕。
　　“哎！听说这小家伙的父亲是个有地位绅士，他的母亲是他父亲家里的女仆，是不是真的？”
　　“真的，真的！据说他父亲那边好像还和皇宫里某位贵人有关系，所以在皇帝陛下那里很是吃香！”
　　“看来他在这里也待不了很久了！他父亲会来把他接走吧！”
　　“那可不一定！听说这小子的父亲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们母子，我看哪，说不定人家跟本就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吧！”
　　“哼！一定是那个女人看上了人家的钱所以才主动勾引却不想被赶出来了。真是可怜，一分钱也没捞到还白白给人家把养儿子这么大！”
　　从天刚亮就被带到这间大屋里来到现在日头已经快升至最高点，心里算算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吧！梅尔维尔的腿有些酸软，他想坐，他在大屋里站了很久可是没有人让他坐；他也很饿，可是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想妈妈，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只能站在大屋里，站在人群中，像是珍惜动物一般的被人看来看去，听那些大人在那里数落她美丽的妈妈，听他们说一些虽然他早就听惯了可是每一次听却还是会觉得生气的话。梅尔维尔想还嘴，他的妈妈既美丽温柔又善良，他想替她辩解就像他以前做过的那样，或是干脆上去踢打那些好事者，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可是他现在却不敢！妈妈不在了，面对十几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大人他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怕这些陌生的大人把他扔进森林里喂狼——那个把他带来的没见过的男人一路上不断的对他说着诸如“如果你不听话就把你扔进森林里喂狼”这样带有恐吓色彩的话，梅尔维尔不敢确定他说那些话到底是为了吓吓自己还是要真要那么做，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把自己杀了或喂了随便什么动物，那样他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天天在盼的爸爸了！妈妈说过要让他等爸爸，和爸爸一起走，一起生活，他不想让妈妈失望，所以他只好乖乖的站着不敢乱动，听到不顺耳的话也只敢一边毫不客气的瞪视着那些人，一边在心里想想如何把这些坏人踢上天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喂！小鬼，看什么看，你有什么不满吗！”
　　“看他才刚十岁就长得这么纤细，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儿！”
　　梅尔维尔听到对他的评价抬眼看了一眼那个说话娇嗲、打扮很粗俗的女人，她嘻笑着拖着她那沾着油污的长裙来到梅尔维尔面前，假猩猩的亲了亲梅尔维尔粉嫩的小脸又狠狠捏着他的脸颊阴阴的笑了一阵，那做作的神态、高八度的尖利嗓音、身上劣制香水浓重的气味和那像妓女一样露肩的放荡穿着让梅尔维尔感到胃里一阵阵抽搐。梅尔维尔有些想吐，可他今天还没吃过早饭，昨天的晚饭也没吃，吐也吐不出什么。等那女人把她的手从梅尔维尔的脸上拿开时，他的小脸已经被女人掐的通红。梅尔维尔怨恨的咬着下唇，揉着自己被掐的生疼的脸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水流下来，他才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自己被他们欺负到哭，更不想让他们笑话他的弱小！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用词不当呀！‘纤细、美人儿’！他可是个男孩子！”
　　“‘美人儿’！依我看他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人，长了一张妖媚的脸蛋又生的娇小瘦弱，说不定长大了会做那种工作也不一定哟！” 说话的人抱起双臂一脸嬉笑的谈论着站在屋子中央的梅尔维尔，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哎呀！你怎么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这么说呀！呵呵呵……”
　　真是虚伪，嘴上说的不可以那样说，可是还是笑弯了眼睛。梅尔维尔看着眼前的女人撇了撇嘴，扭过头看向窗外那个将自己隐藏在刺眼的光芒中的太阳，可是梅尔维尔什么也看不清，眼睛很疼，那些光太过锋利以至于割伤了他的双眼，让他的眼睛流出透明的血来。苦苦的味道。
　　妈妈。
　　“怎么，难道没这个可能吗！！！哈哈哈！”
　　“你也真是的！呵呵呵！”
　　……
　　刺耳的笑声，锥心的话语，轻蔑的眼神，讨厌的人，这是梅尔维尔对他即将入住的这所位于伦敦市郊的圣艾瑞克男子孤儿院的第一印象。他讨厌这里，非常讨厌。
　　真的，真的要住在这里吗，妈妈？没有别的选择吗？如果我去天堂找您，您一定会因为我是个既不守约，又没有责任感的孩子而苦恼、失望吧！所以……还是活着吧！……虽然再也见不到您，可是我也不想看您失望的表情。我爱您，妈妈。

　　您会在天堂保佑我吧，妈妈！

　　“喂，李斯！把我的苹果还给我！”
　　“偏不！”
　　“老师！小克斯特弄坏了我的纸飞机！”
　　“乔，快来！”
　　……
　　站在苍白色的走廊里，面前那被粉刷成白色的门洞开着，像极了怪物的食人大嘴。门里面的空间充满了狂舞的飞灰；过分灿烂的阳光像病菌一般被过滤在许久也不曾擦拭过的窗子外面；从房间角落的垃圾里散发出的臭味引得苍蝇在那里盘旋，老旧的家具上飘散出的由于潮湿而产生的阵阵霉味让站在门口的梅尔维尔不由的皱起眉，一股莫明的烦躁感沉沉的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脏，乱，吵人的噪音。
　　这里的情形与刚才的房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那里是天堂，这里就是凡间。是的，凡间，凡人生活的地方！它不像天堂一样受神的眷顾，也不似地狱一般受神的厌恶，神不记得他所创造的这个地方，神甚至不曾让他的目光住留这里那怕是一分种，这里是被神遗忘的、被神抛弃的地方。恶魔将在这里产生，天使也会在这里堕落，而我，梅尔维尔•艾达•奥斯汀将生活在这里。我从天堂掉落在了凡间，我回不去天上，也下不去地狱。我将生活在这里，我将什么也不是。妈妈。我从现在起什么也不是了！
　　妈妈。
　　我讨厌这里。讨厌。讨厌！讨厌死了！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怎么办！？胸口很痛，痛的快要死了。很痛呀！！！妈妈！我很痛呀！！！妈妈！！！妈妈！妈妈。
　　“好了，好了，”头顶上一个粗哑的声音在瞬间炸开，梅尔维尔抬头看着说话的女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想要把耳朵紧紧捂住的冲动！她的说话声太大了，像是要把耳朵震聋！“好了，大家请安静！大家请静一静！”
　　讲台上，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这所圣艾瑞克男子孤儿院的院长——莎莉•博德站在梅尔维尔身旁，粗哑的声音喋喋不休的念叨着这些那些，梅尔维尔没在听，他看着窗外，虽然灰尘阻隔了他的视线使他跟本看不到外边的景色，即使这样梅尔维尔也不愿多看他的院长一眼。她那一脸虚假的笑容；金丝镜片后的冷漠；粗哑声音中隐隐透出的粗暴与烦倦和孩子们看到她时眼神里无法遮掩的恐惧和不安都让梅尔维尔烦恶，而那些与年龄不相称的穿着；那臃肿的身材；短粗的脖子上沉重的金饰和她那貌似亲切的抚摸梅尔维尔头部的动作都让他感到恶心。
　　记住！不要因为你的父亲是什么大人物而自鸣得意，你是因为没人要才被送来这里的，别给大人们添麻烦！
　　梅尔维尔还记得莎莉•博德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她说的第一句话，这个肥的像猪一样的女人，她说话时单薄的眼镜挡不住那令他彻骨的寒，当时的情景一遍一遍的在梅尔维尔的眼前重放，梅尔维尔知道她那一脸伪善的笑容背后是一副对他这个见不得阳光的私生子的极端鄙视的神性。虽然在以前和妈妈一起住的地方有很多人也有这样的表情，可是他们的表达更为直白，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去刻意加以掩饰，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会说话的猪这样把他当成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量重的傻瓜般愚弄！比起以前常欺负他的街坊，眼前的这位所谓的令人尊敬的院长的态度实在是令他想吐。梅尔维尔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她，而且永远也不会喜欢她！
　　“我来给大家介绍，这是今天我们这里新来的同学——梅尔维尔•奥斯汀，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梅尔维尔你以后就坐在乔的旁边。” 莎莉•博德指着一个靠窗而坐的红头发小孩说。
　　“……好的。”这个院长没有妈妈漂亮！梅尔维尔想着，不，应该说是连妈妈的脚趾都比不上的既罗嗦又丑陋的老女人！快消失吧你！

　　“你好，我是乔！”
　　坐在梅尔维尔前面的那个有着草窝状头发的孩子扭过头，笑着对他说话，只是那些并太整齐的牙齿会在笑或说话时露出来，鼻子上的雀斑也会因为那个算不上美丽的笑容而堆在一起，可是不知为什么梅尔维尔却觉得这样的笑容很亲切，这是他进来这个孤儿院后看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恶意与轻视在里面的笑容，有一丝丝温暖的笑容。
　　“你好，我是梅尔维尔。”也许能和这个乔成为好朋友吧！梅尔维尔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