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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仲尼从卫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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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尼从卫灵公那里出门的时候,是睁着眼思考的。等到快到匡地的时候,因为牛车速度实在缓慢而太阳又太好,他打起了瞌睡。
这年仲尼五十五还是五十六岁,依旧居无定所,刚放弃了上份和上上份薪水相同的工作,带了妻儿(或许)和一干子弟(一定)打算去陈国碰碰运气。旅行既然没有明确的目的,队伍中的人也就有点儿漫不经心。有人闲聊有人弹琴,有人整理着腰中的剑。但大部分人都缩在车里,随着道路的颠簸头一点一点,昏昏愈睡。日暮的时候则投宿在当地人的家里。
总之,在仲尼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派鸡飞狗跳。正月的阳光透过扬起的灰尘落在院子外面,惨白惨白,衬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棍棒。院子中间横着一只不知是谁拉下的鞋,十几个弟子将衣服的下摆掖到腰部,拿着弓箭漫无目的而又激动不已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那一瞬间,仲尼突然有了点周庄梦蝶的感觉。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弟子们一起乱糟糟地说了起来。仲尼听了半天不得要领,摆摆手说:“一个一个的说。子罕,你来说”众人迟疑了一下,点到名的子罕整了整歪了的帽子,“都是颜刻这个笨蛋……”
颜刻是负责赶车的弟子,据说不是五岁就是四十岁——谁知道呢,也有人说那是能拉开六钧的弓的颜高。和醺的阳光让人不由地放松警惕,这个过去的武夫似乎天生嗓门很大,何况现在故地重游,未免有些得意过头。于是他在进城的时候扬着手里的鞭子说:“当年我们就是从这个缺口进去的。”
他说的那个缺口是阳虎以前攻打匡国时留下的。阳虎是季桓子的家臣,季桓子则是鲁定公座下的贵族。本来鲁国的君王是鲁昭公。鲁昭公是个很任性的君王。仲尼三十五岁的那年,鲁国的两个大贵族季平子与郈昭伯两个人斗鸡,季平子为自己的鸡穿上铠甲,郈昭伯一看这个架势,就把金属刀一类的东西套在自己那只鸡的爪子上。两个人其实采用的无赖手段都差不多,谁也没占到便宜,自然就吵了起来。郈昭伯跑到鲁昭公那里去评理。昭公早就看季平子不顺眼,于是偷偷支持郈昭伯,并和另一贵族臧昭伯秘密策划出兵围困季平子。季平子知道消息后很生气,找了鲁国的另两位贵族叔孙氏和孟孙氏一起去打鲁昭公,鲁昭公大败,没办法,只好很狼狈的逃跑到齐国去要求政治避难,没几年就死了。
昭公死后的第五年,季平子也死了。但政权看起来还是握在姓季的人手里。现在上台的是桓子。恒子喜欢仲梁怀,但阳虎和他有仇。两个人发生了矛盾,恒子总偏袒仲梁怀。于是阳虎有样学样,也跑去搞恐怖主义活动,把季恒子抓了起来,并且强迫他签订了一个盟约。——总之鲁国的大权就这样从国君手里跑到了季氏手里,然后又落到了阳虎手里。
这一串名字绕得人头痛,或许你可以把季桓子想象成一休里的足利将军。这个足利将军签下了不平等条约后一年,突然打算去攻打郑国。于是原来的恐怖主义分子阳虎摇身一变,穿好铠甲带兵出发。
鲁国和郑国并不交界,要去郑国必须要经过匡国。阳虎有着恐怖分子的通病,绝对不肯好好过境,一路呼啸着从匡国打到郑国。在匡国很是杀了一些人。颜刻在定公六年的时候追随阳虎打过仗。这点仲尼还是知道的。他也模模糊糊记得在进城的那一瞬间,颜刻的确是说了句什么。但现在他们的院子外挤满了手里拿着刀棍的村民,就算颜刻以前参加过鲁匡战役,也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啊。
大家面有难色,相互看了看,推出刚才说话的子罕再次发言:“他们……把夫子当成了阳虎……”
这下可真没话说了。
几千年后,有一个伟人说:当人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就要为自己的样子负责。他大概忽略了,有的人天生底版就不好。仲尼的样子长得很特别。头的形状有点像圩顶。所谓圩顶,就是一个四周高中间平的山凹。他还有两颗露在外面的大门牙,看起来可能很象一只大兔子。这种牙齿被叫做\"骈齿\"。后来的人为了拍马屁,说帝喾、周武王都生有骈齿,并且进一步认为长这种牙齿的都是圣人。可惜李煜虽然也长了这样一对牙齿,南唐照样也亡了。
这样的样子也和阳虎象么?大家都凄然的对望。或许匡人有些近视吧。
仲尼看了看身上鲁国普通人的衣服,振作了一下:“你们没有和他们解释么?”
“解释了,可是……”
第一个去解释的人,被用棍子打了回来。第二个人刚开口说话,就招来了一堆石头。第三个没敢出门,只窝在屋子里喊话。但是匡人说:你欺负我们是乡下人么?天下谁不知道,阳虎在三四年前就被季桓子赶出了鲁国。现在当然没钱买好衣服了。
虽然这样,乡民们还是不敢攻上来。在匡国的传说中,阳虎已经成了吃人妖怪,一只手能抓起两三个人。匡人虽然不是乡下人,可总是普通人。普通人和阳虎妖怪打架,那不是吃多了么。还好妖怪也要睡觉,要吃饭。匡人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趁天黑包围房子,打算活活饿死阳虎。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仲尼出不去,匡人不敢进攻。早春的河南温度颇低,寒霜在枯黄稻草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房子因为乡民们扔的石头而四处透风。围攻的人累得七倒八歪。仲尼和弟子也饿得七倒八歪。生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就在这个时候,仲尼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要弟子们取出行李中的琴弹琴唱歌。
“夫子是饿糊涂了吧?”一个弟子悄悄地问。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是一刀。”被问的弟子感慨而唏嘘着说:“生又何欢……夫子大概是想叫我们快乐地死去吧。”
仲尼听见了,开玩笑说:”你们放心吧,文王死后,文化不都由我继承么?老天若要灭绝文化,我就不会掌握这些文化了;老天若不灭绝文化,匡人能把我怎样?”(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其实他是指望仲由.
仲由字子路,孔武有力,勇敢又很有口才,被称做“片言可以折狱”,是仲尼最得意的学生。或许是什么事情耽搁了,他这次并没有和仲尼同路。仲由在卫国有亲戚,其实是很希望夫子能留在卫国的。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去请卫灵公出面做保人。但是如果卫灵公真的出面了,必然会提出去卫国当差的要求,那时候就没办法回绝了。仲尼想起卫国乱七八糟的那些事,不由叹了口气。
子罕并不知道夫子心里想的,他只是很赞同地点点头,拿出竹简把这些话抄了下来。——作为弟子,今天是他负责记录夫子所说的话和做的事情。其他学生则以一贯的崇拜眼神看着自己的老师。但等他们看到仲尼把手伸向琴,又不由得变了脸色。
仲尼有个习惯,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始有终,精益求精。特别是在弹琴这件事情上。他曾经向师襄学首曲子,弹了十几天,师襄觉得差不多了,说:可以换曲子啦。他说:我还没掌握节奏。又弹了一段时间,师襄说换曲子吧。他说:不行,还没掌握思想。师襄被迫继续听同一首曲子,实在忍无可忍了,说换曲子吧。他还是说:不行,我还没明白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听到这句话,估计师襄都快哭了。等到仲尼终于说我明白了这是周文王的时候,师襄高兴到站起来,说:靠,教我琴的人早就和我说是文王操啊。心里直后悔没早说。
匡人的苦日子到了。
当那间草房里开始传出音乐时,他们并没有在意。不就是音乐么,虽然没有下里巴人那么好听,总也就是个声音。但接下来,他们知道自己错了.
这音乐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颤抖着、撕扯着。还不能保持统一的水准……因为仲尼还兼任音乐老师。初学者的琴声好象细密的铜丝,一下又一下,在人的耳膜和脖子附近拉扯,让人浑身发冷寒毛倒竖——却总也不断。就在以为他结束的时候,那声音又突然从地下冒出来,诡异地,不屈不挠地贴在你身上,钻入最深沉地梦乡。合唱也就罢了,即使有走调的人,也只不过是大部队外游离地散兵游勇。而那些独唱……声音和琴声简直就好象一对怨侣,或者说是被一根绳子扣住脖子的天鹅和甲鱼。一个拼命想冲上天,另一个却沉甸甸地要入水。更头痛的是,匡人感到自己就是那根绳子。
这当然是违反人道的精神折磨。匡人受不了,打报告要求放弃围攻。官员却说:并不是我们要求你们围的,现在既然围了,我们还没调查清楚,你们就不能撤。但是进攻……他们又不敢。
仲由总算赶到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一派气定神闲,笑着说:“夫子好兴致啊。”可惜他身上满是乡民扔的泥土,衣服被扯破了,脸上还留有刚才肉搏时候的乌青块。实在是斯文扫地。匡人把这几天的苦都出在了他的身上。
看到子路到来,多日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仲尼激动得没什么话讲,只有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有夫子在,我怎么敢先死呢。”仲由呵呵笑着。负责记录的弟子流着泪拿出竹简记下这一时刻。看看外面,乡民迫不及待早就散去了。
时年公元前496年,周敬王24年,卫灵公39年,陈泯公6年,乙巳。那个字仲尼的孔家老二正在知天命和耳顺之间,离他离开人世还有17个年头。而仲由也没做到他所说的承诺。在孔子辞世前一年,他在卫国因为反对迎立蒉瞆(后为庄公)为卫公被人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