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泠殤

8、丫头,坚强点! 傻丫头,你

　　天空如血般鲜红.一个女人在高唱着什么,声音空灵而圆润,本是珍珠般光华,却让人空洞的疼.
　　地中间有一滩湖水.
　　湖水蓝紫蓝紫的,深得看不见底.安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轻轻地将脚踏进去.水一圈圈地漾开,像画家美妙的作品.
　　她的脚变得冰凉,可是心更冷.
　　她往深处走着.水渐渐蔓延到她的腿,腰,胸,脖子.
　　她没有挣扎.长长的卷发飘在湖面上.她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声.可是内心深处却好象在期待着什么.
　　不知名的期待,让她绝望.
　　她缓慢而行.闭起眼睛,所有的伤痛一涌而上,将她淹没.
　　意识渐渐消失.
　　她突然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托住她的身体.
　　可是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死了吧.死了就可以解脱了..

　　醒来的时候,星星已经布满了天空.
　　一个男人在篝火旁烤着衣服.
　　他是英俊的.侧脸像是刚刚被雕刻家认真修改过.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醒来的同时透出笑意.
　　“你醒了？”
　　她把头别过去.
　　说得和废话一样.没醒怎么能睁开眼睛?
　　“还好我及时看到你.不然你可就真的去陪上帝了.”
　　陪上帝?那是多好的归宿啊.可是她能么?天堂.哪是她去得起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呢？你可真傻！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怎么会想到去寻死呢?”
　　“这和你没关系.”
　　“拜托!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不谢我,还说和我没关系?”
　　“这确实和你没关系.而且.我不需要你来救.”
　　她的眼底像黑色的潮水翻涌.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黑暗的,每个人都在以伤害别人为生.既然你存在了,就该适应它,而不是它适应你.”
　　他叹了口气.
　　呼出的气让她感到沉重.
　　“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想不开,更不会有什么值得你去寻死.一切都会过去的,像空中的云.”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衣服已经干了,他穿在身上.
　　“过去?怎么过去?你知道失去双亲的感觉么?你知道看着他们被杀掉的感觉么?你知道看着他们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而你连碰都不能去碰他们的感觉吗?你知道每个夜晚梦到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你好象死都不瞑目的感觉吗?你知道你一夜之间失去全部的感觉吗?至亲,朋友,家庭的感觉吗?哈!过去?说得真容易!过去?怎么过去啊?你教教我啊！怎么过去啊!过去?真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她腾地站起来,捂着胸口大笑着.脸色苍白,没干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歇斯底里.脸上爬满了眼泪可是她自己却都浑然不觉.她的心犹如被捧高了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她应该疼痛的,可是早已失去知觉.
　　男人听着她的话,本是平静的面孔皱了起来.他的手心攥紧了.难道,真的是她么?
　　“他们死了...你知道吗?他们已经死了....”
　　她靠着墙滑倒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虚着.
　　男人幽深的眼睛划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脸颊..
　　然后他走过去,抱紧她.
　　“真的是你吗……”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反抱住眼前这个陌生又好象有些熟悉的男人,狠狠的.她把头贴进他的胸口,眼泪如泉般涌进他的心里.他的心在痛.他比她更痛.
　　滚烫的泪水滑过他的皮肤.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
　　“丫头,坚强点.”
　　她猛地怔住了,忘记了流泪.
　　那句话……
　　她呼地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这张英俊的脸……
　　她张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的泪水还没有褪掉.
　　她忘记了呼吸……

　　……

　　“浩……浩……”
　　4岁的水蓝张着小脚丫吧嗒吧嗒的跑向浩,她还站不稳.可是看到浩放学回来的兴奋心情让她迫不及待.
　　“浩……人家等……啊!!”
　　小水蓝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绊倒了.她爬在地上,没有哭喊.
　　“水蓝！水蓝你没事吧？”
　　浩急急地跑过来抱起她.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泪水如涨潮般瞬间充满了眼眶,她趴在他的肩头,身体因为疼痛颤抖着.
　　“丫头，坚强点！”
　　……
　　……

　　“浩……，是……是你吗？”
　　他把她紧紧拥住.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丫头……”
　　她的泪水泛滥般涌出来.
　　“什么都没了……他们……没了……浩……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那天……湖边……我等了你好久……为什么……你去哪了？……为什么你没有来……我真的好想你……”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思念的疼痛和失去父母的打击让她晕倒在他的怀里.

　　天亮了,却是阴的.
　　她躺在他的胸口,手握着他的手.他的呼吸此起彼伏.
　　有鸟群掠过天空.寂寥得令人心寒.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躺在他的怀里,望着蓝天.
　　她的眼睛像是透明的,柔柔的.

　　“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为什么你没来呢？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淡淡的语气,象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吗？那天我在湖边等了很久很久.中午,太阳就在我的头顶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虽然晒得我好象下一秒钟就会晕过去,可是我相信你会来的.所以...我就等啊...等啊...开始我想,你要是5分钟还不来,我就走了.可是5分钟过去了,你还是没来,我就想,要是再过10分钟你不来,我就真的走了.可是10分钟过去你还是没来..我担心你会被爸爸抓到.可是我又想,浩那么聪明,一定不会的......可是我等不到啊..太阳落山了,我还是等不到...”
　　我的傻丫头.可是你聪明的浩真的被抓到了啊...爸爸把我关在小屋里,用胶布把我的嘴粘起来.我好怕你会着急,好怕你以为我丢下你了.在那个黑暗小屋子里,我甚至能够听到你的哭泣声,我的心痛得在滴血.第二天,爸爸就把我绑到飞机上,去了美国.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当我知道爸爸因贪污被枪决了的时候,我知道你的世界塌了.我必须回到你的身边,我要做你的天.我把我身上仅存的温暖全部给你..
　　傻丫头.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啊....

　　他喜欢把她捧在手心里.像宝贝一样宠溺她.
　　当爸爸把他从孤儿院带回家的时候,当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当她渐渐长大,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他的珍宝.他不可以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是如此眷恋她.如果离开她,他会失去呼吸.
　　她是他的空气.是他手心里最纯白的地方.
　　他要给她幸福.

　　他们相爱了.和每一对情侣一样甜蜜快乐.他们呼吸着彼此的呼吸.他们快乐着彼此的快乐.他们为彼此的伤痛而痛苦.他们是爱着的.明知道有太多的束缚,却依然执拗着,热切地爱着.
　　在亲情和爱情面前,水蓝选择了爱情.
　　他们决定私奔.中午12点,在湖边相见.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他.
　　有些感情,注定夭折.

　　在美国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
　　面对苍蓝的天壁和街旁死去的叶子,他觉得乏力.
　　他是配不上她的.他没有和她相当的家世,没有强大的人支持他,没有丰厚的财产.
　　他不是王子,他是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孩子.他,不配给她幸福.

　　堕落的日子是他的阴影.从他加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和她的故事永远都不会再有续集.
　　他的皮肤愈合性很好.身体上留下无数伤疤.它们一个个结痂,一个个消失,没有任何痕迹.可是心里的疤痕,它被藏在黑暗的角落,永世不得翻身.
　　她爸爸的案子惊动了整个中国.连远在美国的他都清清楚楚的了解整个过程.他被惊触了.
　　在他眼里,爸爸是个多么完美的人.虽然他拆散了他和她,虽然他让他的感情找不到归宿.可是他知道他是为她好,所以,他会义无返顾的选择离开.
　　他抛弃了在美国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女人有绝世的美貌,他知道,没有他,女人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而她不行.
　　他知道她的脆弱,知道她的眼泪.
　　所以,他要回到她身边.

　　夜晚,他把她揉在怀里.他喜欢将她征服.在他的身体里,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
　　身体扭曲成花朵一样的姿势,皮肤和皮肤彼此融化,她所有的恐惧和寒冷就此消失.
　　世界褪去坚硬和冷漠,只剩下缠绵的亲吻和抚摸.他要把她融进他的骨骼和血液里.把自己最温暖的□□和气息给她.那一刻,他是她的全部.

　　他们像两个孩子,在对方面前,没有掩饰,没有遮挡.真实而疲惫.
　　而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对生活的美好近乎饥渴的时光已经流逝.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她不知道他在美国的日子.他没说过,她也从不提起.
　　无论他经历过什么事情,他依然是她心中那个纯净如水般的男孩子.那个会在她疼的时候睁着含着泪水的眼睛说,丫头,坚强点的男孩.那个会用全部的生命和爱去温暖她的男孩.那个会摸着她的头发哄她入睡的男孩.她爱他.爱那个记忆中越来越完美的他..

　　她喜欢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把他的手拉过来,闻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
　　好香..
　　她喜欢闭起眼睛轻轻的说.
　　那轻柔的味道,从她的鼻翼传进大脑.它充斥了她的整个神经.
　　她不是爱它的味道.而是因为,它在他的身体里.
　　只要是他的,不论是什么,她都会深深的爱着.

　　他还是走了.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封信.他走了,走得那么干净,好象他从未重来过她的生活中.
　　可是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婴孩.
　　她还能清楚的记得,他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他高兴得发狂的样子.
　　她还记得,她问,那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去翻字典.
　　过了一会儿,他惊喜的叫她过去.
　　他说,男孩就叫水凉,女孩就叫水泠.
　　她笑了,什么水凉啊,真难听!
　　可是转眼她怔住了,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和我一个姓?
　　他的眼睛暗下去,什么都没有说.他似乎感觉到,噩梦离他近了.

　　她走在和他留下无数回忆的街头.已经很晚了,行人越来越少.
　　她摸着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转了个弯.
　　她听到前面有刀和刀的碰撞声,和人痛苦的呻吟声.
　　她感到恐惧,在墙角蹲下来.她隐约能看到地上布满血迹,墙上也是.
　　她听到一个男人撕喊着...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给她温暖,给她活下去的信心..
　　她听到那个男人用英语大声骂着....狗娘养的!有种杀了我!
　　然后,她听到拼杀的声音.
　　“咣铛！”
　　一个沉沉的东西砸在地上.
　　她的心被狠狠地揪起来,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她看见,一个倒在垃圾筒旁,流着血的嘴角在冲她微笑.
　　她想扑上去抱住他!可是,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孩子....
　　他的眼睛里满是眷恋,满是深情.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刻在血液里,刻在灵魂里.他的身体在被乱刀狂砍着.那已经不是身体,分明是一堆肉泥!
　　可是他的眼睛还是不眨一下,没有痛苦,没有叫喊.他望着她.眼睛里含着不变的爱怜.她离他多近呐..只要他伸出一只手,他就可以碰到她温暖的脸颊.
　　他用力把手挪过去.
　　然后-----眼睛失去了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