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1、第 1 章 我看见他死

　　我看见他死，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他是力竭而死的。他的八十兄弟，一个一个地倒在他面前，烟尘浩淼，流血漂栌，他却面不改色，直至真气暴绝，他没有哭。面前是已经背叛了的他曾经的爱将，同时也是残酷杀害他兄弟的人，他也没有哭。男儿生于天地之间，理应顶天立地的活，轰轰烈烈的活，兵败如山倒又如何，有死而已。
　　他的眼睛里，投射出的是钦佩的目光，然而这种钦佩的目光，反而令杀气腾腾的刑天湮没了气焰，竟至于害怕起来。原来一个眼神，是可以比千言万语，饮血寒刃，还要可怕许多的。
　　到最后，他居然哭了，没有任何先兆的，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他居然有泪。末了，他仰天长叹：
　　“炎帝呵，蚩尤无法为你……”
　　报仇，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然而，终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再也说不出口——他死了。
　　他是站着死的，一生不曾倒下。是的，一生不曾倒下。
　　他就这样站了五百年。到今天，终于化成一片劫灰。刑天的恐惧，从五百年前开始，到今天，终于扩大了，而且是扩大到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步。
　　鲧因而笑了他五百年。
　　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伏羲总是抱怨工作太多，没有闲暇时间去研究他的琴艺。鲧却曾经对我说，这太阳，还不如不升起的好，免得又得去思考今天要做什么。事实上鲧的生活过得蛮充实的，因为每天可以去思考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在我，是根本不愿意去思考的。
　　五百年对于我，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至少在这五百年，我是长大了，成熟了。至少在我，是这么以为的。
　　我认识鲧，也是正好五百年，同时的，也还有一个伏羲。
　　我讨厌伏羲。五百年前，他还是火神“祝融”，五百年后，他却已经是司日之神“伏羲”了。在我的印象里，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却可以晋升的如此之快，多半是逢迎之人，真实的本领却是通常华而不实的。我曾经找他比试，却被他婉言拒绝了，我知道他是害怕的。我所以清楚地记得他原来的名字，他的本尊，他的原形，他的底细，这个叫做颛顼的男人。
　　伏羲娶了自己的妹妹女娲，那个拥有正统有巢氏血脉的孤女。人面蛇身，青鳞赤发，却偏偏是古往今来第一女神，位在盘古大神之左而伏羲之右；她和伏羲兄妹□□，却偏偏安然地做她的大地女神。不过，女娲的力量，倒当真是得天独厚，据说不在盘古大神之下，且不说能否孕育大地，单就这战力，已经让人胆寒。
　　所以鲧曾经偷偷告诉我，伏羲是神农氏后裔。没有确实，可是我深信不疑，瞅女娲的形状，妖魔之身却又具有神格，除了神农氏再无其他。不过我也知道，鲧原来是很喜欢女娲的，可惜有缘无份。女娲真的很美，可惜不及某人。
　　我爱鲧。除了父亲，鲧是我最重要的人。确凿的说，我的弟弟鲧，同为天帝之子却倍受众神宠爱的人——也许不能算是人罢，但鲧的原形我也是知道的。他出生的时候，也就是五百年前，电闪雷鸣，云龙三现，风雨滚滚，所以父亲给了他鲧的名字。他是天赋使命可以呼风唤雨的人。
　　那时候，父亲对我说：“这是你的兄弟，你的亲弟弟，也便是你的责任和负担，你要好好照顾他。”
　　不知道为什么，五百年前的事情我就只记得这么多，再以前的事情，就完全不知道了。事实上五百年前，我也只是才刚刚五百年而已。我有记忆的五百年，不过是尘封在我的水晶宫内的五百年罢了。
　　鲧的母亲叫嫘祖，也就是世人所谓的“蚕女”，她是父亲的元配，所以并不喜欢我。父亲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在生下我以后不久就死了。我所以从来不管嫘祖叫大娘，她是自然也不会叫我，当然是因为我没有名字。
　　“鲧是你嫡亲的弟弟，你要像爱老夫一样爱他，你知道吗？”父亲得不到我的回复，似乎不很放心，于是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名字。”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乎一个名字，尽管那也算得身份的象征。在那之前，我没有名字一样活了五百年。我管自己叫作“画蛇”，我想了很久才想好的。名字没有意义，只是叫来顺耳罢了。名字只是一个形式，作用就是帮助别人辨识。
　　父亲却突然大笑起来，然后郑重的告诉我：“笨蛋，你原来还不知道呵？听好了，你是轩辕后嗣，天帝之子，老夫给你取的名字是共工！从现在开始，老夫任命你为正司水神，天下之水，都是你的领地。”

　　五百年前的蚩尤成了劫灰，五百年前的故事却还在继续，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