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凡间 清茶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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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慕容紫英是个凡人。纵使他骨格清奇资质上佳心如止水清修不辍，修仙的凡人，也终究是凡人。凡人都是会死的。
自从由梦璃口中得知紫英已全白了一头缎子似的发，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云天河。
百年的时间像指间沙无声无息地漏过去，就算天河是个单纯得过了头的野人，也好歹在三千红尘里轰轰烈烈走了一遭，毕竟不若初下山时不明人情事理。他看不见，但他能感到千百次的日月轮替，他知道百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百年间，已身负妖界之主重任的梦璃能够布下繁复的法阵，于是三五年便回来看看他们。
菱纱已服完在鬼界的苦役，月前让梦璃托梦捎来话，说是自己了了阴债，便投胎转世去了，让他们不用去鬼界寻她，若是挂念她，就替她祈求投个好人家。
梦璃捎话的时候，黯然的神色中意外透出一丝欣羡来：“……她却是放下了。”
想起菱纱同她道别时，自己忍不住疑惑开口问她为何不等一等，能再见一面不也是好的？
“见了又如何呢？”回忆起菱纱说着这些话的神情，依稀是初识时的狡黠。
“能放下的我早就放下了，放不下的，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也都留不住了。好梦璃，我是怕苦的人，熬不住的，
所以这次，我先落跑了。”
她还说，人都是贪的，但这一世，我足够了。
那天天河听了这些话后，手指习惯性地跳进乱蓬蓬的头发中挠啊挠。半晌开口，梦璃，我还是不明白菱纱的意思,
但是，我觉得这样对菱纱来说会比较好。
紫英默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很久很久以后梦璃记起当时的情景，竟然发现即使背景早已模糊不堪，紫英的面容已不辨悲喜，她仍能记得他的眼神。
平静的，清冷的，温柔的，仿佛注视着什么，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韶华白首，暮鼓晨钟，已是百年身。
天河不知道什么算是贪求。他不曾开口去求得什么，百年来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陆续走进他的生命。
他只想留住他们，却发现连这一点也是奢望。
大哥囚于东海千年，爹在鬼界苦等，梦璃归去妖界，菱纱已入轮回。兜兜转转，百年来陪自己度过大片大片时光最后留在身边的，却是那人。
“天河？”因为眼盲，紫英一直是牵了天河的手引路。百年过去，路早已熟记于心，倒也习惯了这份十指相扣的温暖。但今日不知怎的被天河握得死紧，紫英不由疑惑地开口。
“紫英不要走。”
这说的又是哪一出？永远不明白那脑子里似乎只装了山猪的山大王在想什么，紫英有些无奈有些困惑地应着，“嗯，不会的。”
“不。”天河摇摇头。“紫英你会走的吧，一定会走的。”
“说什么胡话……”
“紫英我知道的。”天河忽然倾过身，下巴搁在紫英肩上，双臂揽住腰背以阻止对方轻微的挣扎，“我知道已经百年了，我知道这对山下的人来说已经很久了，比一辈子还久。”
“我没有什么变化，我摸摸紫英也还是当初的样子。可梦璃告诉我紫英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一辈子有多久，不知道哪一天是尽头。”
“我知道那一天到时，紫英是不得不走的。”
“所以，紫英能不能晚一点走，等等我。”
他在害怕。紫英想，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人在害怕。他承受了太多的失去面对了太多的离别，再也不愿失去什么了。
于是他说：“好。”同时抬手回拥住他。
然后天河就挨着紫英白缎一般的发丝满足地傻笑起来。
紫英的话从来就不多，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天河都当宝贝似的藏在心里。一个字就是一个承诺，紫英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他从不食言。
除了这一次。
紫英的身体是在第二年初春变坏的。
前一日紫英从山下采买了火漆、油纸和棉线，天河砍了细长的竹篾。紫英拣了些合适的细细给糊上纸，待干了便执了天河的手让他去放纸鸢。
三月风正暖，天河咧着嘴扯了线围着小木屋跑，只觉得手中的线呼啦啦地被扯上天。
“紫英紫英，我放得是不是很高？”天河一边跑一边冲小木屋的方向喊，得意快乐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听见紫英笑了，笑声融在耳边呼啸的风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天河却肯定紫英一定笑了。
“嗯，很高。”
很快线就用完了，天河呆呆地站在山峦的空地中，牵了线的一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他向小木屋的方向转过头：“紫英？”
紫英应声走过来。纸鸢在天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天河感到温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那是紫英的手。
“放了吧。”紫英说着，从天河手中抽出线。
天河听着扑啦啦的声音只觉得手心一松，便什么也握不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线不够了就要放掉，虽然紫英这么说一定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焦急，有些不安。于是他慌忙将手一伸，握住了紫英的手。
然后心就安下来了，原本手中空落落心中空落落的地方都被填满了。
能一直一直这样握着就好了，天河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凡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