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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中月 ...

  •   曲藻想过梅夫人这样的人酬金定不可少,不过和命比起来,钱财还是身外之物,这一摊赚钱不赚钱她已是不太在意,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就是最大的幸运。不过当她眼见着再次女扮男装的小兰招呼着几个脚夫扛着大箱子往她院中送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惊呆了。
      她悄悄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来看,里面是金灿灿的一片,吓得她直接关了箱。
      小兰清点好箱子,转过头瞄见曲藻的小动作,清了清嗓子道:“夫人说了,不够的话曲姑娘直说便是。”
      “不不不,”曲藻直摆手:“太多了太多了。要不你搬些回去吧?”她实在是心里慌得很。
      小兰挑眉,奇怪盯着她,还有人嫌钱太多的?

      这梅夫人做派也真是豪迈,几人放下酬金就火速离开了,曲藻从未接过如此大的活儿,这么多钱她也没地方放,于是院子里几个酒罐子都装得满当当的了。
      首要任务她先找人换了扇门,屋门老旧加上风愚上盘的一敲,直接用不了了,新的门结实,曲藻摸着光滑门面,又前后开开关关了好几次,十分满意,唯一的问题就是新门和这破旧的屋子一点都不搭调,不过她对这些倒是一点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屋里住的另一个男人。
      自上次八爷那事之后,两人之间本已熟识的关系又莫名多了一分距离。
      她对他有愧,而他莫名其妙总避着她。
      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这日霍西又很早出去收完了破烂,沐浴后又睡下,而这时曲藻才起来,她今日事情很多,得去阮宅上课,完了之后还得去一趟山里。
      吃完早饭,她对着霍西的小间再一次叹了口气,将剩余的饭菜在锅中放好,才收拾了东西轻轻关上门。
      待门臼声音轻轻响起,床上的男人才忽然睁眼,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从那声叹息开始他就醒了。
      其实他睡眠很浅,即便外面的人一直轻手轻脚地,可他还是只要有一点动静就醒了,这是之前养成的习惯,人若是命垂刀尖上,总是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的。
      他翻了个身,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风起了,是快要下雨的前兆。
      床头的风铃随风轻轻摇动,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丝铃响。

      他的意识慢慢消散,熟悉的感觉包围着自己。
      团团的黑雾中,他渐渐看清一个人影。

      “你来啦。”
      说话者的声音在这片什么都无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空灵,是个女子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他朝人影的地方走去,从模糊不清到逐渐清晰。
      那个女人穿着紫色裙子,裙摆很大铺在地上。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酒杯,正在饮酒。
      女人笑吟吟道:“正好青坊主送了酒过来,不妨一起喝一杯吧。”
      霍西依言走了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女子面容极美,她的穿戴风格偏近晏州风,可她的五官又是十分立体饱满,竟然和那奇刹楼的老板娘十分相似。

      “我最近遇见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你不会在这里开酒楼吧?”
      “哦?”女子漆黑的眼珠转了转:“你说的是那孩子吧?和嘉懿是同胎姐妹。”
      “你不就是嘉懿。”
      “不是哦,我是嘉懿,但嘉懿并不是我。”
      霍西早已习惯她这绕谜一般的说话方式,索性不再理会,他转过头,看着杯中澄净的酒汤,单手沿着酒杯冰凉的杯沿打转,直问她:“我什么时候死?”
      女子低低笑了:“又是这个问题?我说过了,还没有到时候。”
      “到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嗯……”女子沉思一会,侧头回答:“等到该做的事完成之后。”
      “该做的事是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你的挂念是什么。”
      挂念?这种东西他直生来就没有,没有人会挂念他,他也不会有挂念的人,他忽然想起他的母亲,那个在他九岁就死掉的女人,她日日躺在床上,不是喝酒就是哭,直到有一日她对他说:她好想死。
      于是他杀了她。
      九岁的他第一次杀人,那个女人被火给硬生生地烧死了。
      想到这,他自嘲一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那并不是你的错。”
      女人像是能读懂他人的想法一样,轻声打断了他。见他杯空,又提起酒壶重新满上。
      “我杀了她没有错吗?”
      “是她自己想死的,你只是帮她实现了愿望而已。”
      “你说的不过是好听的借口。”
      “不,杀戮在自然界里并算不得是什么坏事,狼要吃鹿,鹿要吃草,都是生命的消逝与延续,只有在人的世界里,杀戮才被定义为错的。”女子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蛊惑:“那个男人,不也求着你杀了他吗?那是他的愿望,也不是你的错。”
      她说的是那个被囚在地牢生不如死的男人。
      “恶的定义很复杂,心怀贪婪的人做的事才是恶。”
      霍西抬眼,眼中尽是讽刺:“那你说我还是个好人咯?”
      女子直视着他的目光:“你不是坏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笑了:“也只有你这么想。”
      女子又喝掉一杯酒,舔了舔饱满的唇,说:“那个姑娘不是也这么想吗?”
      霍西瞳孔一缩,她说的是曲藻。
      “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若是她知道我做过什么,她自然会和那些人一样。”
      “虽然她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可她会用眼睛看的,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之事。”女子伸了个懒腰,再提酒壶却发现壶中已是空空,有些遗憾道:“哎呀这么快就喝完了,我得走了,下次再有好酒再叫你。”
      说完她就提着酒壶起身缓缓走入了黑雾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

      “阿藻,你说生死蛊到底是什么?”

      这日一上课曲藻就发现钱阮小公子一直心不在焉地,直到上完课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困扰自己好几日的问题。
      自从上次那个来代课的男人说出这个东西后,他便下来翻遍了家中的藏书,竟未在书中找到关于这东西的一字一言,这是他从没遇见过的情况,他问过遇见的每一个人上到教书的先生下到家中老仆,居然也没有一人听过这玩意儿,搞得他越发心痒痒起来,甚至夜里睡觉都想着这东西。
      曲藻愣了一下,生死蛊,她似乎再哪里听过……却一时怎么都想不起来。
      便反问他:“你从哪听来的?”
      “上次来帮你上课那个人说的。”小公子眼珠一转,一个机灵从座位跳起:“对了,你跟他很熟吧?帮我问问他?”
      曲藻有些为难,熟确实挺熟的,可他最近这么明显躲着她,两人白日里在同一屋檐下说话不过十句,着实尴尬地很。
      小公子哪管那么多,摇着曲藻手臂:“哎呀帮我问问吧阿藻?嗯?这次作业我多抄五张,帮我问问吧好阿藻?”
      小公子就是这样,平日里皮得很,可终归是小孩子,撒起娇来叫人抵挡不住,特别是小公子其实生的极为可爱,尤其一双眼睛,十分灵动。曲藻一时抵不住,只得笑着应了下来。

      出了阮家曲藻望了眼天,已是黑云压城的的模样,天色暗得根本不像是中午,反倒像黄昏日落之后,看样子即将到来一场暴雨。
      曲藻有些后悔,早上走得匆忙没有带伞,只希望待这雨能够晚点再下。
      路上行人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暴雨步履都加快了许多,曲藻摸了摸包里的纸包裹,她得去山中把这包东西送过去,所幸那户人家虽在山脚下却不并不是特别深入的地方,如果跑快一点应该能赶在暴雨前回来。
      她咬了咬牙,快速冲入人流中。

      木乐山她时常跑,那座山不算高,去得最多的是帮尤大爷采药,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害怕,怕遇见什么猛兽之类或是迷路,后来去过挺多次没遇见什么危险之事,路也摸的熟悉了一些,只除了有一次,不知怎么回事走深了,发现山中一片废墟,废墟下还出现了一只人手,也不知道是死了没死,总之被吓得够呛,那之后她就避免再往深了走。
      曲藻顺着山路一路往里走,天似乎更黑了,她心里着急,哪怕是现在气喘吁吁也不愿慢下脚步,忽然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紧接着便是一声响雷,不过幸好远远已经能够看到那座房屋了。于是她加快了脚程,想着兴许能从那家人那里接把伞或者蓑衣回来的时候就不至于太过狼狈。
      思及此,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终于到了那家门前,她轻轻敲了两下门,门内却并无动静,难道没人在家?住在这样山中的多半是猎户,可这样的天气不至于还进山打猎吧?就算进山也不会家中一人都没有吧?于是她加重力度又敲了几下,才依稀听到屋内有了些动静。
      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张娃娃的脸。
      曲藻蹲下身:“小妹妹开一下门好吗,姐姐来给你家送包裹的。”
      门又开了一些,可以看到小孩大半张脸,只见那小女孩生的极为可爱,肉嘟嘟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就是皮肤异常苍白,她面无表情看着曲藻。
      因为她一句话都没说,加上如此天气,让人莫名生了些诡异之感。
      曲藻当下并未在意,以为小孩看到自己是陌生人,警戒心重,便从包中摸出包裹笑道:“喏,就是这个,是城中给过来的。”
      小孩视线并未落在包裹上,只是直直盯着曲藻,伸出手拿过了包裹,作势就要关门,可曲藻还想着借伞一事,立马伸手抵住门:“小妹妹家中可有多的伞具可以借给我吗?这天就要下雨了,明日我再还过来好不好?”
      就在此时,她忽然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味,从那屋内传来。
      曲藻皱了皱眉,生疑问了句:“怎么如此大血腥味……家中出事了吗?”她顺着门缝想朝内张望,然而视线实在有限,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没有哦。”
      小孩终于开口,依然是那副冷漠表情,语调平平,稍加注意便能察觉出并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活波。可是曲藻心中挂念着那股浓郁血腥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伞,家里宰了几头猪……”
      曲藻本就猜到这家是猎户,猎户猎了野味宰杀也算正常,她便没怎么上心,只是遗憾道:“啊没有啊……那算了,还是谢谢你哦,包裹记得拿给大人哦。”
      这小孩给人感觉异常冰冷,说完这句话她就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不过这世上有人热情便也有人冷漠,曲藻叹了口气,只当自己运气不佳,她转身离开,心想还是速速赶回去吧。

      然而那小孩关上门后,便将手中的包裹随手扔在了地上,地上四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包裹正巧落在一趟鲜血上,外层的纸瞬间吸入了不少鲜血。
      “啧,烦死了。”小孩面露厌恶之色,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走入屋中,奇怪的是,明明外面天色也是如此暗了,屋内却并没有点灯,黢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将屋内照亮了一瞬间,只那一瞬间却是照亮一片修罗场——

      屋内倒着三人,三人均是双目暴睁,俨然一副惊恐只状,其中两人身体已算不上完整,手脚已被扯离身体,只剩下一个女人还剩半口气,瞪着那小娃娃宛如看见了世间最可怖的魔鬼。
      不过一会,漆黑的屋里便传来了撕咬之声,女人的喊叫声也从无力到最后消失不见。

      曲藻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房屋,这一眼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为何这屋子里一丝灯光也没有?
      只是异样刚刚涌上心中就感觉到几滴雨点从天而降,雨势来得很快,几乎瞬间就成了瓢泼大雨,曲藻心中暗叫一声倒霉,立刻拔腿就往回跑。

      跑了许久她忽然止住脚步,本该有路的地方忽然没了路,四周都是杂草树木,明显是入了山林深处才会有的样子,可是怪就怪在,这并不是什么容易迷路的地方,这条山路很简单,连条岔路也不会有,只要顺着路走几乎是一条直线就会看到城门才对。
      难道自己一时心急真的走错了路?她环顾四周,试图辨别出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可这林中树木看起来都一个样子,而且更为怪异的是,林中竟然是一片寂静,那种寂静的感觉像是这里没有一点活物一样。阴冷的气息包围着她。
      曲藻这才觉得事态是真的很不对劲。
      她转头望向房屋所在的方向,丛林之间依稀还能看到房屋的屋顶,她明明离开那里没有多远,曲藻回忆着来时的记忆,若是这个距离,哪里会突然生出这一片茂密深林?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眼下之急她需要先走出这片林子。
      首先要定出一个方向,以房屋为参考,向东的地方就该是城门的方向,确定方向后她伸手朝包中摸去,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那个随身携带的匕首早在第一次看到霍西时,就被他拿走了,于是她想了想蹲下撕了片裙摆的布料,再撕成几缕细细布条,一边超东走,一边拴在树木之上以标记方向。
      然而她走了好一会,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树枝上,系着一段青色的碎布条,和她身上的布料颜色一样……
      她走上前,手指摸着布条,心中尽是惊慌,再转头,不远处依然矗立着那座房屋。
      这副光景和她不久前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那房屋被树木遮掩住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显然,她一直在原地踏步。
      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雨停了,林中反倒起了如此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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