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华录》天姿清劭

27、完颜（二） 六月没有芭

　　几个人上了马车，没多久就到了温泉池子。这下可是傻眼了——

　　因为完颜真金非要跟秦紫睢一个池子泡汤，也就是说秦紫睢还要给她洗澡！

　　秦紫睢瞧了吴敏一眼，这回吴敏倒是说道：“夫人，内子就没伺候过别人洗澡，恐怕做不了这个。”

　　乌古论氏也劝说着完颜真金，可是完颜真金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就只缠着秦紫睢。

　　完颜宗弼却是跟他母亲说道：“阿娘，我先进去了啊。”

　　纠缠了会儿，秦紫睢只得伺候人小姑娘。

　　还好，不脏，能洗。

　　可是她老是瞅着她，这就让秦紫睢有些难堪了。

　　秦紫睢道：“你这个小鬼，瞅着我干嘛！”

　　完颜真金道：“姑姑长得这么漂亮，我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跟我阿娘，也没什么区别。”

　　秦紫睢道：“大家都是人，能有什么区别。”

　　完颜真金道：“还是不一样的，姐姐是红樱桃，姑姑也是红樱桃，阿娘是紫葡萄……”

　　秦紫睢头一回见这么个比自己还能说的主儿，当即就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别跟你阿娘他们说道噢。”

　　完颜真金道：“咦？那哥哥姐姐能说吗？”

　　秦紫睢揪了她的小辫子，弹了她一脸水，佯怒道：“你还哥哥，当然不能说。”

　　完颜真金忙捂着嘴，大眼睛水汪汪的，嘟囔着：“噢……可是哥哥应该已经听到了吧。”

　　完颜真金指了指隔离温泉的板房，道：“以前我们在这儿沐浴，声音都很响很吵的。隔壁没动静，估计是哥哥吧。”

　　秦紫睢皱眉……

　　完颜真金歪着头道：“姑姑不知道？”

　　秦紫睢道：“姑姑从来没去过浴场，澡堂子，更没泡过温泉。”

　　完颜真金显然是被唬了一跳：“呀！姑姑不洗澡的吗？不会吧——可是你的皮肤这么滑，好像鱼肚子，就像水一样滑，冰一样滑，雪一样白，牙齿一样白。”

　　一想到自己在洗着澡呢，隔壁还有人，还是个男人……虽然还是个小小少年，但秦紫睢亦是尴尬至极，便道：“你别说话，晚上姑姑就给你讲故事。”

　　完颜宗弼的耳朵很灵，即使是昨晚上秦紫睢跟吴敏悄悄咬耳朵的那两句诗，他也都听到了。

　　他并不觉得秦紫睢是个有趣的姑娘，因为他不喜欢聒噪而牙尖嘴利的姑娘。即使她的美丽为人称道；以及她拜见太师完颜乌雅束时候弹的琵琶曲，为人叹服。他与完颜宗翰收兵归来，还没进黄龙寨便听得人向完颜宗翰夸赞这位宋人女子。而完颜宗翰却只是颇为骄傲地笑道：“什么宋人，她是我妹妹。”完颜宗弼不解，便问完颜宗翰：“什么妹妹？”

　　完颜宗翰却道：“你得叫姐姐——那时候你还小，又病着，自是没怎么见过她的。你难道不曾听说前太师给你挞懒哥哥认了个闺女？”

　　只知道她的名字，是一个很神奇的名字——都洛。“定都洛阳”，那本该是所有胡人的梦想。

　　这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无法将她的名字与她的形象挂钩。他觉得，至少不应该是这样。她太瘦、太刁、太柔、太媚，不是一个汉人经典中所讴歌的神女贤媛，亦非女真传说中的神媛。说不出的别扭和不搭，她并不衬她的名字，或者说，她配不起她的名字。

　　而他们都叫她：俊俊。

　　按照她完颜都洛的释义，“俊俊”二字，该不会是“帝俊”的“俊”吧。完颜宗弼不明白他此时是嗤笑着的，还是宛然一笑的。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俊俏的姑娘。即使与“佳人”相去甚远……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认为，她的丈夫不也是这么看她的吗？

　　裴满夫人跟其他所有人一般，都很喜欢她，喜欢这样一个才貌双全又温柔有趣的姑娘。吴敏却道：“夫人，别这么说，您现在看她呀，是新鲜。她这样的姑娘，在东京城，一抓一大把，没什么好稀奇的。琵琶弹得好，也叫作‘术业有专攻’，你们女真的姑娘，不也是骑马射箭，英姿飒爽吗？”

　　裴满夫人怪诞道：“我也曾跟着惕隐去过上京，上京的姑娘，琵琶都没有这般出色的。难道俊俊的琵琶，还不如《琵琶行》里的商玲珑吗？”

　　吴敏道：“这么说吧，虽然她的琵琶确实弹得不错，但是她弹琴不行。在我们汉人士大夫眼里呢，琵琶终究是下乘。一个人若是能把琴弹好了，这才算会点‘乐器’。其他的都是不足挂齿的东西，更不应该为人称道，或者是一惊一乍。”

　　他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妻子听了，会是什么反应，即使她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过是又与他有了由头斗嘴了几句罢了。
　　【注：这不是吴敏轻视秦紫睢，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吴敏和秦紫睢眼里，他们本就是普通人，没什么好说道的。这跟矜骄、自信没什么干系。】

　　裴满夫人道：“那些你司空见惯的，未必不是别人眼中的星星月亮。我就觉得俊俊是星星月亮。”

　　吴敏道：“她真不是什么星星月亮太阳的，她就是一贼普通的，女的。”

　　但是这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爱她……她在东京城，真的如此平庸而俯拾皆是吗？他忽然又觉得疑惑了……他忽然觉得即使是东京、即使是洛阳、即使是长安、即使是建安，也并没有多么活色生香，佳人如云。因为经典中的女子，她们也大多面目全非，亦无甚可爱之处啊。

　　即使魏玩、李易安，好像也不过如此啊。【注：当世最著名的两位才女，所以中外皆知】

　　只知道，在黄龙寨的半个月，她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更显得楚楚可怜，然而一开口，又是个夹着江南春雨杏花的北地辣子，使人如嚼着夹生的米般难以下咽。

　　那是他们某天晚上，给吴敏下了点儿蒙汗药后，在内堂开完会，他听到完颜宗翰和她叙家常——

　　“你怎么憔悴成这样，合着你来我们这儿好吃好喝的，还觉得是在坐牢是吧？可委屈死你了不是。”

　　“六月没有芭蕉雨，睡不着啊。”

　　“你们南人可真是厉害，这惯得一身的臭毛病？你，是不是给你床褥子下面放粒豆子，你都能觉得硌得你腰酸背痛？”

　　“豆子啊……是不会让人腰酸背痛的——豆子放在炕上，这不成了爆米花吗？”

　　完颜宗弼不知道他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吴敏给她夹菜，她微微愠怒，说道：“吴敏是不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给我穿小鞋！”

　　吴敏却笑道：“难道非要举案齐眉才算夫妻恩爱和睦吗？”

　　秦紫睢道：“那上面全是你的口水！给我夹菜之前，你还抿了一口！”

　　吴敏道：“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脏？”

　　秦紫睢道：“谁说不嫌脏的！”

　　……梦醒了，他忽然觉得跟她一起吃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非关秀色可餐，他忽然也很想给她夹菜。

　　但是半月之期已到，她已远走。岁岁年年，归期无定。

　　完颜宗弼从渡口回来，跟着完颜宗翰，亦是百无聊赖。

　　完颜宗翰见着了李上金，便道：“你姐姐又说你了，你就不能让她少操点儿心吗？”

　　李上金却是瞪了他们一眼，甩甩袖子就走了。

　　这又是哪里跟秦紫睢像了！

　　李上金的姐姐是完颜宗翰的女奴，亦是他的爱妾，美丽冰冷，却不会让人觉得作态作秀，甚至是自命不凡。虽是柔弱之躯却有血性和风骨，与其说是坚贞，倒不如说是不屈。一日她也见着了这位将完颜宗翰从狼驯服成狗的奇女子，她却是轻松调侃，不以为意的。

　　那奚人女奴对完颜宗翰说：“我不会像个龇牙咧嘴的小猘子那样对待你！我仍旧是我，会如旁人一般对待你。这于你不会有变，于我也不会有变。那么也请你记住，我的心，永远不会臣服与你。”

　　秦紫睢却笑道：“他要你的心做什么？一起韭菜炒大葱吗？五脏六腑，跟猪下水差不多，除了放生抽、大料去去腥，扔五食釜里煨着，别的咋做都不好吃。当然，他没吃过，你也没吃过。所以在这儿讨论这个做什么？”

　　完颜宗翰却因为秦紫睢将他这个心肝儿肉干儿惹毛了，还说了她两句。秦紫睢却道：“你去大街上瞧瞧，哪条街上没有三五家妓院，你要巴结着她？忘了说了，你们这儿街也没几条，找女人也只有‘洗衣院’。我回头给你整个一车高瘦白秀幼的hua/姑/娘过来，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哥矫情！”

　　完颜宗翰却是不听她的，一门心思地觉得自己得罪了宠妾。

　　秦紫睢却道：“呵呵，女人这种东西，就得竞争上岗，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别得了个村花，就把人捧得要去烽火戏诸侯了——瞧你那点儿出息。”
　　【注：女主不是啥好人，也没有立场，也没有想法去跟这种状态的女人共情。在她眼里就是个女奴，矫情，其PUA对象还是自己关系不错的哥哥。根本就不会去考虑“女奴”二字，是背负着怎样悲惨的故事。就是纯粹一刀切：都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不想去死也就算了，装着端着，就有点过分了。一个女奴没有女奴的职业操守、职业品格，拧巴成这样，再说了，她弟弟妹妹还没死绝呢。】

　　后来……大宋的艺伎来了，奚人女奴失宠了。后来……奚人女奴死了。

　　完颜宗弼对李上金道：“这不是她的错，你要怪应该怪你姐姐冲撞了他。若要怪别人，你也应该怪他的薄情。这跟江南艺伎，没太大关系。你如果还有恨意，也应该想想是为何要拼上这条命？”

　　李上金道：“六公子，我要去大宋，做女真的刀，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