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38、寻剑者（二） 山上滚下个

　　柳丽娘坐在床沿，温情地想和江英说上两句贴心话。两眼脉脉含情，她正准备开口，门外却突来一阵急风——吹得床帏乱飞；屋内物件摇晃；柳丽娘抬眼，一张俏脸，灰头土脸地乱，她抓了一把额前的发，怒道：“打哪来的不长眼的风？见鬼啦？”定睛一看，眼前的身形居然是刚才分别的楚九真，她消了点气，问道：

　　“九真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家都要给你拆了！”她从床沿起身，见楚九真蹙着眉心不吭气，不由得挑眉纳闷：“怎么？谁惹了你了？不过一会功夫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她又问道：“你火急火燎地上我这来做什么？”

　　楚九真起先没话，眼睛先在屋里找了一圈。她压着火气，无处发作，见柳丽娘屋里空荡荡地只有他们夫妻，怎么嗅都没闻见阿木的味道，这才急着说道：“好姐姐，我家那木头疙瘩不见了！”

　　柳丽娘心中奇怪，问道：“她一个小妖怪，有手有脚的又不会走丢，你着急个什么？说不定是上哪玩去，一会就归家了。”她又笑：“九真妹妹，看你如此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丢了情郎呢！”

　　楚九真没工夫和柳丽娘多说，更没空拌嘴。她心里门清，那个木脑袋小妖怎么可能自个出门去？楚九真不让她动，她可一步都不会走。整个妖界再没那么听话的妖怪啦！时间宝贵得很，她赶紧上前，凑到柳丽娘耳边：“好姐姐，我才刚帮了你一遭，这会可轮到你帮我了！”

　　她这一近，江英赶紧抓了衣服起身，胡乱套在身上。柳丽娘先看得咯咯笑，才同楚九真说：“九真妹妹，你这么帮我，我也算受过了你的恩。纵是你有天大的忙，只要我能帮上的，我也自然会帮。可是……”她挤眉弄眼地揶揄道：“就这么用来寻一个小妖，是不是太浪费了？”

　　“你是急着找那小妖，还是……找那张和申道长一样的脸？”柳丽娘和江英纠纠缠缠，对情爱自然是深有体会，她意味深长地盯着楚九真，楚九真被她看得心口一跳，急道：“好姐姐，净和我开玩笑！”

　　她匀了一口气，半是急切半是认真：“我和阿木相识的时，还没申道长这个人呢！我才不会拿阿木和她比！不就是相貌相似，有什么大不了的！”楚九真不愿再说，她扯了柳丽娘就走，柳丽娘在后头赶了个趔趄，嘴里喊：“哎哟！走慢点，要死啦！”

　　楚九真道行太浅，又在梦境中耗光了法力，最后反而是由柳丽娘领着施法，两妖闪身回到楚九真宅中。脚刚落地，楚九真便指着一屋乱象说道：

　　“好姐姐，你瞧。”

　　柳丽娘只瞄一眼，惊讶道：“我虽毁了几个你房中的物件，可也没有弄得这么一团糟！怎么？你这是遇上其他妖怪讨债了？”

　　“我一回来就成这样了，那呆木头也不见了影子！”楚九真说道。她正准备求柳丽娘相助，以妖力搜寻阿木的下落。谁成想，门外突然迈进一个身影，原来是江英跟着来了。见他出现，柳丽娘便问：“江英，你来这做什么？”江英先看柳丽娘，随后看向楚九真，说道：“我和陆风相识一场，也算和楚阴山的小九有了渊源干系，我听你们说‘丢了些什么’？虽还没听明白，但也来跟着看看，自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说罢，江英又笑道：“我们如今都在人间，自然要讲究称谓，我也喊你一声楚姑娘吧。”也不等其他俩妖答话，他自顾自地在房中观察一通，下至砖面，上至门梁，全给他看了个遍。楚九真心里虽觉得蹊跷，但此刻有江英的相助，自然事半功倍，她也就没了话。倒是柳丽娘心里不满：“嘿，说好我要帮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这么一点小事我随意便解决了。”

　　江英弯下腰，从床沿边捻起一丝水迹。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会，随后转头对柳丽娘笑说：“当然，不过就是这点小事，对于丽娘你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我已有了头绪，我来时在雾山方向隐隐察觉到几缕妖气，想来应该有一位小友躲在雾山之中……”他又问楚九真，话中带笑：“楚姑娘，那是否就是你要寻之物呢？”

　　他刚说完，楚九真立刻跑没了影。柳丽娘心里道一声怪哉，嘴上说：“瞧这跑的。一个天生天养的精怪，还怕她被人拐走不成？”她扭头去看江英，却见江英一脸严峻，双唇紧抿成线，柳丽娘心里又道一声怪，一个个的，怎么都怪里怪气的？她问：“江英，你想什么呢？”

　　“此事有古怪。”江英抬起手，将手中水迹递到柳丽娘眼下：“你我在柳镇多年，丽娘，你说这方圆百里……可曾出现过水里的同类？”柳丽娘愣住。

　　楚九真运起全身妖力赶到雾山，此刻天色将明未明，仍有浓雾笼罩，还未到日出散雾的时刻，泥泞小路格外难走。她听完江英的话便急急赶来，却忘了问阿木究竟是在雾山哪个方位。这么片山头，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她试着去寻阿木的妖气，却依旧没有寻到半分。

　　她也知自己和江英差了近千年道行，功力悬殊，江英能感应到妖气，她感应不到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还为他们夫妇的事又损耗了许多——可也不该如此呀！楚九真心里升起一起焦急。说是雾山，她便进了雾山之中，可现在没头没脑的上哪找去？

　　难不成……楚九真忍不住想，会不会江英只是随口一说，阿木其实不在雾山？她心里想这想那的想了一堆，可眼下没有办法，也只能尽力去寻。既然妖力无用，那就只能用双目，用双腿去寻。楚九真踩在泥泞小路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木”，山间空荡，回声传来。

　　也还没到气馁的时候。她干脆从锦囊中取出阿木的银铃铛，一边出声寻找，一边摇晃铃铛。铃铛声音又脆又响，听起来竟比她自个的声音还大。

　　也不知走了多久，手摇铃铛都摇得酸了。脚下路滑，楚九真差点站不稳身形。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心里才更觉得憋闷。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你这木头小妖，木头脑袋！也不知道现在跑到哪去，居然还要我亲自来寻你……”她在楚阴山上自在逍遥了百年，哪里有这么窘迫的时候。瞧瞧，衣裙都沾上了点点泥灰，碍眼得很。“我这么劳心劳力地找你，你得感恩戴德才好！”

　　楚九真心想，和回到楚阴山后，定要让阿木给她做百年、千年的小跟班。可是——百年还好，千年会不会太过分了？楚九真只能在口头上为自己的想法找补，她硬着心肠，踢飞脚下石子，口中说道：“我才不管！你这木头，我这么辛苦出来寻你，那都是你欠我的！”

　　石头穿过眼前浓雾，竟砸到了东西，一声脆响。这声听着响亮！楚九真听见雾里一声闷哼，再熟悉不过了，是阿木的声音。她心里一喜，嘴里正准备喊阿木名字，又觉得太过外露，失了楚阴山九小姐的体面，干脆换为一声轻咳，喊到：“木头，是不是你？”声音竟又娇又嗲，楚九真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原处静站了好一会，雾里才走出那道清瘦身影。阿木垂着头，一手捂着鼻子，好丧气的模样，还没走近楚九真就发笑，问她：“怎么了你？阿木，谁敢欺负你？我治他去！”她心想，除了我可没人能欺负你。

　　待她走近，楚九真拉下她的手一看，才瞧见她鼻梁上深红的一点，眼皮也垂着，似乎是觉得痛。楚九真这才反应过来：哎哟，刚才那石头子踢到阿木鼻子上去了！不偏不倚，正好砸个满。幸好是个木头妖怪，硬邦邦的好像也不打紧。

　　可多瞧一眼，楚九真也觉得疼，问她：“疼不疼？”阿木缓慢地点点头，眼里有几分委屈，倒把楚九真看得心坎一软。“疼……”可阿木话还没说完，楚九真顿时脸色一变，逞凶地看着她：“你还知道疼呢！呆木头，我不是说了让你呆在屋里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张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楚九真等她回应等得急了，只好先拿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看能不能先自己琢磨出点什么。

　　这么一看——才发现她的一身黑衣沾得到处都是泥，脸上也有痕迹，发间还裹着泥块，浑身泥堆里打滚过一样。楚九真抬眼望了望，虽还在雾里看不清前路，但雾山上多的是陡峭小径，泥土又滑，难道阿木从上面滚下来了？

　　楚九真从怀里取出手帕，没好气地擦着她的脸，问道：“怎么回事？你从山上摔下来了？”

　　楚九真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可阿木却还一个都没答上。她动了动嘴唇，眼睛倒是双会说话的眼睛，仓皇无措地直盯着楚九真。被她这么看着，真是铁打的心肠也得软了。楚九真没法子，只能牵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重新问她：

　　“是不是家里闯进了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山上一摔，妖怪脑袋摔得更木讷了，等了许久她才回：

　　“是……”

　　“来了几个？”

　　“好、好多……”

　　“从山上摔下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