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祁连山 第一章 初遇 ...
-
“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
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青灵正坐在一湾碧水前哼着歌。乌膏似的长发在头顶的两边各打了一条辫子，一半用一条青色丝带高高地束了在头顶，另一半披散着。丝带上坠着两个小巧的金色铃铛，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她穿着一件窄袖青色长裙，不束腰带，却用了一条璎珞挂在腰间。腰上不坠禁步，却斜斜地坠了一支白雪似的玉笛。在她身后，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悠闲地吃着草。
初夏的绿草被晨露洇湿，一双月白色布鞋踏碎了几颗露珠，鞋底抬起时有着一种不易察觉但粘滞的声响。青灵歌声一顿，立马警觉地回过头来，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穿着赭色粗布短衣的少年正愣愣地盯着她。那少年虽是极简陋的衣着，可模样却十分清秀，在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
碧水淙淙，少年和青灵就这么面面相觑。
一抹红霞渐渐露了出来，映在青灵脸上，倒是掩去了脸颊上的红晕。这倒是提醒了少年，他赶忙收回目光，想着刚才这样盯着姑娘家是不是教人难堪了。眼睛一抬，瞄到那女孩仍是忽闪着盛了一汪碧水的眼睛望着他，但一点也不怯，这不禁让少年觉得有点奇怪。
少年刚要开口，青灵银铃一般的声音便响起了：“你是中原来的罢？那你是从中原的什么地方来的？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呢？”
青灵连珠炮般的问题让少年有点蒙，一时不知道该从何答起。而青灵见少年仍是愣愣的，觉得有些无趣。她抬头望了望天边，又瞥了一眼那抹赭色，便站起身随意地拍拍屁股，牵上马便要继续赶路，却被少年的马鞭拦住了去路。
看着横在自己眼前的马鞭，青灵脚一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抬眼不解地盯着那少年。
“姑娘，你可知沙州驿站怎么走？”见青灵停住，那少年笑嘻嘻地收回马鞭顺手插在了腰间。他没察觉到这一笑使得面前的女孩有些恼了，还只是满脸堆笑地拱拱手。
听他这么问，青灵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已是她出来这两日第八个问道要去沙州驿的人了。她没有马上回答，抱着胳膊咬咬嘴唇在想着什么，随后面色一沉反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扬了扬眉，故作遗憾地撇嘴道：“姑娘并未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也不能告诉姑娘。”
青灵一愣，显是没想到这少年的嘴这么厉害。她也就坡下驴，故意耸耸肩膀道：“你这样说，我就是知道怎么走也不想回答你了。”
少年也愣了愣，心知是棋逢对手了，他思忖片刻，继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连声拱手道：“姑娘姑娘，对不住，是在下唐突。老实告诉你罢，我随我家公子去沙州驿站是要拜访一位故人。”
青灵一听，想道：拜访故人，来问路的都这么说，但往往这么说的人不是找爷爷诊病就是求医典。
说来青灵的爷爷可是赫赫有名的大漠医神百会老人，既是医神，岐黄之术自然是举世无双了。加上爷爷又写了一本记载毕生所学的《百会医典》，据说里面有不少传世名方，更是声名远扬。她曾听迎香说起过爷爷二十多年前看诊的盛况，用上张袂成阴这样的词都不过分。但十八年前爷爷不知怎的，离开中原来到沙洲驿站旁边的土城隐居了。这些年来，爷爷在土城总是深居简出的，只喜欢在禅房里打坐写字。若是来往的商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爷爷也从不出面，只是吩咐曲池他们去瞧。中原也有不少知道消息的人慕名而来，求诊问医书，甚至还要拜师学艺，其中也不乏富贵尊荣之人。但爷爷连门都不让进，更别提诊病了。也有人不服气，也有人不肯善罢甘休，但阔气的都让迎香打发了回去，跋扈的都让曲池打了出去。这样一来，沙州驿站土城的日子倒还是恢复了安生。
像眼前的少年这样的人，青灵他们也在路上遇见过不少，青灵后来悄悄总结过，这些人来问时先是以拜访故人为借口，随后就死缠烂打非要问个清楚，今天看来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想着她眼睛一转，用手随意指了指远处，说道：“噢，那你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就是了。”青灵说完，少年的眼光正好扫了过来。青灵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在眼角堆满了笑意，也不等他开口，拱拱手牵着马儿便要溜走。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但一想，忙又咽了下去，只是盯着那青色的身影默不作声。青灵刚走到马车前，恰好一阵风吹来，她耸耸鼻子却停了下来。
“你家公子受伤了？”青灵转过头问，那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想了想，缓缓地点了点头。
“姑娘如何得知？”少年眉头紧锁。
青灵盯着那马车上月白的车帘，揉揉鼻子答道：“化瘀散，参芪汤。”
“我家公子用了什么药，姑娘一嗅便知，看来姑娘必是医家之人。那么可否请姑娘替我家公子瞧瞧？”少年听见青灵这么说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跳上马车要掀帘子。
青灵忙止住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着说：“我只是种了一些草药，略懂皮毛罢了，并不会诊病。”
“那姑娘可认识百会老人？”少年有些急切地问道。
青灵退后一步，心里想着自己还是不太会撒谎，忙定了定神色掩饰面上的慌乱，仍旧摇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我可劝你，你若想寻百会老人诊病，还是回罢。一来关外地形复杂，天气多变，沙匪横行。二来……”青灵说着顿了顿，少年见她打住不说了，忙上前了一步。
“二来我听人说百会老人早已不替外人诊病，你若找了去也没用，所以你还是回去罢。”青灵继续说着，一双清亮的黑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那少年只是望着青灵的眸子，眼中却流出万千思绪。
“姑娘……”半晌，那少年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却没接着说下去。
青灵再看去，那少年已是恢复了笑容，他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那月白的衣角，说道：“虽是这样，但我还是要说‘尽人事，听天命’罢。”
青灵看着他一脸认真，一股怜悯从心里升腾了起来，她不禁苦笑了出来，叹了口气道：“那好罢，此去路途凶险，你请小心。”说完微微偏头，又望了一眼马车，随后轻身一跃跳上了马背。
“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呐！”少年在青灵身后挥手大声喊道。
青灵听是听到了，可她却没有回头，只是不停挥动着马鞭。青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弧线，绝尘而去，很快，少年的声音便消失在耳畔。
那少年目送着嵌在天边的水红色朝霞里的青色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祁连山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