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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 ...

  •   时隔一年,我回到了这里,江南。
      江南的风光依旧绮丽,但此时的我心情确却是十分复杂,道不清是欣喜还是怅然。
      金乌烈烈,风止树静。
      我沉下心来运气发功,足尖轻点翻身飞上了屋顶,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平静的湖面一下子跃入我的视线中,粼粼涟漪晕开了闪闪金光,远处的白云围抱着青山,青山上有两三人家,时不时有飞鸟打破天际飞向远方,只匆匆留下自己到来过的身影。
      熟悉又平和的光景安抚了我焦躁的心,我痴痴地贪望着,目光不舍地流连着,恨不得将这份美好刻在我的眼中。
      江南不是我的故乡,亦不是我长期生长过的地方,但不知为何,我却对这个地方十分眷恋。离开江南仅仅过了一年,这一路上我独自一人饱经世事、磨练自己的武功,帮助他人、匡扶正义;行走八方、看尽人情冷暖;也有偶遇亲友欢聚一堂,把酒共话所见趣闻。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令人费解的是,这一路上,我行走得越远,便倍感孤独。
      明明我最是欢喜金陵的热闹,但这次我却反常地一刻都待不住,只想着回到江南。
      我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敛眸望向粼光闪烁的湖面,突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他的身影。我猛然瞪大了双眼,愣愣地着看向前方他逐渐模糊的身影,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想见他…”
      待到我反应过来时,话语已经出口。我略微恍惚,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感到些许诧异,紧接着又感到万分羞躁,脸颊的温度也不断地上升。我连忙用双手捂住双颊,做贼心虚地偷偷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用力地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失笑自语道,“你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别瞎想了,还是先去找个地方歇歇要紧。”
      语毕,我轻点砖瓦跃下了屋顶后,抬脚向不远处的茶馆奔去,不一会儿便抵达了那里。
      “不知这位少侠想要喝些什么?”
      年轻的茶娘微微笑着向我询问道。
      “一壶碧螺春,多谢。”
      我回以微笑,干脆麻利地回答道。
      “请少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上茶。”
      我点点头,转身就近坐下,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一侧后,这才舒了一口气,放松地伸展了一下自己的双臂。
      不一会儿,茶娘就将一壶碧螺春放在了我的面前,
      银澄碧绿的茶水缓缓地注入摆放在我面前的茶杯中,淡淡的清香溢出缠绕在我的鼻尖。我捧起茶杯轻抿一口,香气淡而甘醇,口感清甜而不腻。
      我轻轻地放下了茶盏,满足地砸了咂嘴后,这才放眼打量着茶馆。茶馆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而最令我引起注意的是坐在我对面桌子上的一人,只见他神色阴沉,只是独自沉默地饮着茶,倒是与这亮丽且充满活力的江南风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一人饮茶,桌上却还有一副未被使用的茶具,想必是他的朋友还未来赴约吧。
      我并未太过在意,不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潜心品味着这壶碧螺春。
      *******
      喝完茶后,我心情愉快地找好了今晚要住下的客栈,继而重新踏上了路途,向着记忆中方思明最爱待的地方走去。
      他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地凝望着那片浩瀚大海及那一叶即将渐行渐远的小舟,显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敢去出声询问,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看向他眼中所见的风景。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为了一点点温暖,就甘愿把自己献出去?”
      我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略显落寞的神情,虽然所有的阳光都尽数洒落在他身上,但却没能温暖了他。
      但愿他还是爱待在那个我所熟知的地方。
      我不觉嘴角微弯,眉眼尽数舒展开来,终是回了神。
      此时街道上正是热闹,各类商贩小摊都在卖力地吆喝招揽着自家的生意,街道上更是人头攒动,人满为患。
      “呜…呜呜呜我要娘,娘你在哪里啊……”
      突然,断断续续的哭喊声传入我的耳中,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手足无措的站在道路的一旁,豆大的眼泪不断地从眼里涌出来。
      我心下一软,立马走了过去,蹲下身来用手绢轻轻拭去小姑娘接连不断的眼泪,柔声安慰道,
      “小姑娘,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跟姐姐说说你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呀?”
      “我、我是宛宛,我是跟娘一起出来赶集的,刚才人很多很多,然后,然后娘就不见了吗…”
      宛宛抽泣着回答道,软糯又无助的声音更是让我感到心疼不已。
      “宛宛不哭,姐姐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真、真的吗?”
      宛宛用力克制住自己的抽泣,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湿润的双眸里有些怀疑又夹杂着些许期冀,这一可爱的举动更是让我对她怜爱不已。
      “那是自然,不信我们可以拉勾勾。”
      我微笑着伸出手,宛宛也颤颤地伸出小手来跟我拉钩,拉完勾后,宛宛才如释重负般破涕而笑,我舒了口气,欢喜地一把抱起宛宛,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宛宛的背,踮脚飞身跃上了屋檐后,脚底稍一发力向前快速跑去。
      “哇,姐姐你好厉害!”
      宛宛笑着拍了拍手,脸上终于也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
      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嘛,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笑了笑,柔声向宛宛询问道,
      “宛宛,你娘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啊?”
      “唔……是鹅黄色!娘的手里还拿着宛宛最喜欢的拨浪鼓。”
      宛宛很快便回答了我,有了这些明确的线索后,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宛宛的娘了。我加快了步伐,可谁知还没到半盖茶的时间,我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呼救声。本着道义,遇到此事断然不可放任不管,于是我立马停住了脚步,凝神向四周看去,只见是与这热闹集市一屋之隔的小巷子里,有一妇人瑟缩在角落里,有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她身上的衣物,在她的面前有一个身着黑衣蒙着面罩的男人,正提着剑向她慢慢走近。
      我心下一凛,立马放下宛宛让她乖巧地在屋顶上等着我后,立刻翻身跃下屋檐来到了那妇人身旁。
      那黑衣人明显一愣,身体动作也明显地一顿,不过他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立刻抬手挥剑,剑锋直愣愣地冲着那妇人的脑袋而去。
      我立马抽出腰间的刀横打着阻断了他的进攻,继而用力往前推刀直接挡开了他攻势,一瞬间刀光剑影,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更是让人愈发清醒。
      那人有些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后,果断放弃了妇人,挥剑向我刺来,我游刃有余地不断化解他的招式,并同时发起了攻击。
      那人的剑法虽看不出他究竟师承哪大门派,不过他确实身法不俗,攻击有力,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剑法透露着一股疏离感,攻速也有些缓慢,想来可能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练武了。再者,他的剑法虽有些许巧妙之处但也太过粗糙。
      我反手挥刀,用力地向其砍去,他也算是敏捷地接了下来,不过由于速度不足,情急之下也只能说是堪堪接住,我明显得感觉出了他此刻手力虚浮不稳,马上抓住时机将刀柄用力地击向他的手腕,他来不及转变姿势,只得承下了这一击,手不由得一松,剑也自然掉落在了地上,我立刻抬脚发力将剑踢到远处,并顺势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人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身体也因刀刃的逼近而变得绷直,我没有多想,用空闲的左手拽下了那人的面罩。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我立刻想起了这人是谁,虽感到些许意外但也并无什么不合理之处。这人便是我今早喝茶时坐在我对面的那名男子。
      我迅速点住了那人的穴道之后,转身走向那妇人,刚想要出声询问她伤势如何时,只见那妇人突然瞪大了双眸,大声地向我喊道,
      “少侠!!!”
      我敏捷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看向身后,只见那男子手里捏着一枚暗器,紧接着便快速地将其扔出,那枚暗器竟是直冲妇人的左胸口而去。我一时大意,没有想到此人竟这么快突破了穴道,并且还有如此阴险的后招。
      我暗骂一声,连忙飞扑向妇人稳稳地护住她,那一枚暗器紧接着扎进了我的右臂中,剧痛让我不由得闷哼一声,差点也因此松开我手中的刀,但我还没时间去思考这疼痛感,唯恐这人还有什么手段,连忙攥紧了刀,用尽右手最后的力气转身向那人砍去——
      一刀致命。
      我本只是想将男子送往官府,谁知他竟这般不识时务,竟毫不知耻地再次加害这手无寸铁的妇人,那我也不必再客气了。
      我喘着粗气,颤巍巍地将刀收回刀鞘中,抬起左手用力地将暗器从我的右臂上拔出,暗器应声掉落在地上,我这才来得及询问那妇人身上的伤势如何。
      所幸,那妇人很快就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她伤得不重,并未伤及要害。
      我这才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我本想与她拱手道别后转身离去看看宛宛是不是乖乖地待在那里,可没想她揪住了我的袖子,有些犹豫但有些期许地开口询问道,
      “少侠,您可否有见过走失的小女孩?”
      “…您说的小女孩莫不是宛宛?”
      我一时诧异,不禁顺口问了出来,只见她眉眼皆温柔地弯了起来,眸中的惊慌全然不见,似是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回应道,
      “是的!请问少侠宛宛在哪里?”
      “稍等片刻。”
      我马不停蹄地飞上屋檐将宛宛抱了下来,宛宛见到那妇人,立刻撒开腿跑了过去,嘴里还亲昵地念着娘、娘。
      救下了妇人,同时也母女团圆,简直是一举两得,也省了我不少功夫。
      “少侠,您救了我,又替我找回了我的女儿,少侠之恩我无以为报,我也算是个医女,还请少侠随我回家,替少侠治疗一番罢。
      妇人温和的笑容也让我从刚才激烈的打斗中放松下来,我也报之以微笑,委婉拒绝了。但奈何那妇人实在是太过热情,我几次三番都没能退脱掉,只得跟着她一同回到了家中。
      在归家的路途中,我从她口中了解了些许关于她的往事。
      那妇人名唤林佩,并非是江南本地人氏,而是随其夫君来到了江南。这林佩也是个命苦的人,去年她的夫君因病去世,只留下她与宛宛娘俩相依为命,夫家人皆有要事繁忙,根本无暇照顾她们,而她的娘家远在中原,她也担心自己跟宛宛这样前往娘家路上会遭遇什么意外,于是这母女二人只得这样生活下去。所幸她的夫君生前是个生意人,行商多年也积累下了不少财富,再加上林佩会些医术,也能够保证她们二人衣食无虞,她也能够时常救济身边的穷困潦倒之人。不过最近这一段时间,附近的地痞流氓竟来骚扰她,将主意打在了她夫君所留下来的钱财上,面对这些威胁,林佩始终没有将钱财藏在哪里告诉他们,可能也是因此,这地痞对她起了杀意,这才发生了刚才这一回事。
      “已经为少侠包扎好了,伤口有些深但并无大碍,只是少侠记得这几日伤口不要见水,这几日少侠也不宜动刀运功,待痊愈后才方可。”
      林佩柔顺的话语才将我从思绪中唤了回来,我看着眼前这位清秀温婉的女子,再联想到她的经历,心中更是生出深深的悲悯之情。
      这么善良的人儿遇上的这些事,实属是上天不公。
      宛宛也已经睡熟了,大概是在集市上哭累了,此刻她的睡脸也安稳可爱,更是让我的心柔软了一分。
      我站起身来,从虚掩着的外衣里拿出了两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了一侧的橱柜上,
      “这两瓶药就算是答谢林佩姐你替我包扎伤口了,虽不贵重,但也是我的心意。”
      行走江湖惯了,身上最不少的便是这类伤药。林佩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激动,她涨红了脸,连忙摆手拒绝。
      “林佩姐不必客气,江湖之大,我们有缘再见。”
      我笑了笑,立刻抬脚施展轻功快速地向屋外走去,不再去理会林佩略显焦急的喊声,只是向着来时的反方向走着。
      此时的天光不似之前那般灼热耀眼,太阳倒是躲在了白云身后,掩饰了自己的锋芒。
      我本只是想去见方思明一面,可这一路上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再加上我受了伤,袖子也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这样去见方思明着实不妥。我打定了主意,先回客栈一趟,换身衣服稍作休整后再去寻他。
      我一面赶路,一面再次思索着林佩的事情,心里除感到唏噓不已之外,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似的。
      在我沉浸思绪的这一会儿,天色阴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聚集到一起,两三雨点轻轻地打在了我的脸上,丝丝凉意瞬间弥漫开来,我习惯性地脚步一顿,刚想抬头看看天色时,这一霎那间我突然想通了,想通了我究竟是遗忘了什么东西。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为何,一切喧嚣似乎都消失了,我只感觉周身越来越冷。
      我想起来了,那人在喝茶的时候对面还有一套新茶具,我本以为是他还未来赴约的朋友,现在想想,他的“这位朋友”极有可能是和他一伙的地痞。
      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这只是最坏的一种推测。
      若真是这样,那……这人很可能会去向林佩寻仇
      惊恐一下子充斥了我的内心,我慌忙转身,用尽全力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林佩家前行,心里不断默念着自己只是想多了而已。
      当我赶到林佩家、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看向屋内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犹如遭晴天霹雳。
      宛宛闭紧了双眼,小小的身躯微微蜷缩着,身上的衣裳沾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林佩静静地跪坐着,面容苍白毫无生气,但她的双眼不肯闭上,只是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前方,她前方的那人正一脸淡漠地将自己的剑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左胸口处抽离。
      我惊恐地睁大了双眸,“轰”地一下,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将剑完全抽离后,林佩的身躯无力地倒向了一侧,犹如那秋日里的落叶般苍凉而无可奈何。
      我感觉到了眼底一片湿润。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伸手从背后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了自己的刀,缓缓抬手将刀尖指向那人,
      “她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妇人稚童,你为何要杀她们!为什么!!”
      那人嗤笑一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竟弯了弯嘴角,讥诮道,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她们两个必须死而已。”他手中所执的剑浸满了鲜血,顺着剑锋徐徐流下,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上,逐渐染红了我眼中的景象。
      “是她夫君留下的钱财是吧,只是为了钱财,只是为了这等东西就加害了这么好的人,还有宛宛,她还只是个无知懵懂的幼童…呵,呵呵……”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握刀的手的力度也不断加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须臾间,笑声停了,但我仍旧弯着嘴角,空洞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那人。
      我张了张嘴,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今天,也必须死。”
      那人立刻机警地跳出了窗外,我自然不会放过他,马上跟了过去。
      不知何时起,外面的雨下大了,冰凉的雨点砸落在我的身上,我却毫无知觉。
      我攥紧了刀柄,挥刀出招,用力地向那人的背部砍去,那人察觉到了背后的危机,立刻停下逃窜的步伐转身挥剑迎面抵挡住了我的攻击。
      我眼中一暗,偏转刀锋再次发起攻势,他皆一一化解。就这么一来二去,对战了这么几回合后,我明显体会到这人的剑法与之前那人相同,不过此人的武功绝在之前那人的武功之上。
      但这又有何妨,此人也只是学了些旁门左道,必定像之前那人一般有破绽之处,根本不足为惧。僵持了十几回合后,那人渐渐不支,出招的速度慢了下来,我抓住了此时的机会,果断地挥刀向那人的心脏处砍去。
      “你是沧海弟子。”
      那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却也让他抓住了时机迎面抵挡住了我的攻击,战况又陷入了僵持。
      其实认出我是沧海弟子并不是什么难事,看来此人识得沧海派武功。
      那人似是看出了我心中的慌乱,他勾了勾嘴角,继续开口说着,
      “我武功在你之下,肯定会死在你的刀下。但你,却会因心魔爆发而双手沾满无辜之人甚至是亲密之人的鲜血,最后再因心魔而死去。”
      他低低地笑了,笑得令我心中恐惧滋生且不断地爆发扩大,直至充斥了我整颗心。
      “我等着你,我会看着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你下地狱的那……”
      我不等他说完,也不想等他说完,突兀地将长刀直刺入他的心口,再迅速地抽离。
      那人的鲜血顺着我的刀锋喷洒在地面上,紧接着就被雨水打散,随着地面上的积水逐渐扩大开来。
      鲜血慰藉了亡魂,但那人的话语却扰乱了我的心。
      我努力地不去想那人的话语,沉默地收敛了林佩与宛宛的尸身,将她们母女俩安葬在了一起。
      雨仍旧这样下着,我静默地站在街道中央,努力地抬头望向天空,冰凉的雨点接连不断地砸向我的脸庞,我似乎是在流泪,可似乎又不是,我分不清在我脸颊上肆意流淌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时右臂才传来清晰的痛感,应当在刚才的打斗中挣裂了伤口,血迹染红了我的袖子,我右臂的力量马上就要耗尽了,此刻的我拿着刀十分费劲,但我不愿放手,只是倔强地用力着。
      突然有人一下子夺过了我手中的刀,我立刻反应过激地劈手夺回了自己的刀,夺回刀的那一刻我与那人的视线正好碰撞上,只见那人竟是方思明,他脸色有些阴沉,深邃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我。
      “伤没好就到处乱跑,还在这里像个蠢货似的淋雨,你这条胳膊是不想要了吗?”
      “我......”
      我不知道我应该回答些什么。
      我这是给他徒增麻烦了吗?
      或许我就不应该回到江南,应该一直待在金陵。方思明见我愣愣地不回应他,反而自顾自地走着神,他轻叹一口气,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冰凉手腕上突如其来传来的温度我内心一惊,立马抬手甩开了他。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方思明沉下了脸,话语里也充满了不悦,他紧紧地盯着我,我感受到了他有些灼热的视线,连忙将头偏到一旁去。
      “我没事,对不起思明,你不必管我的。”
      “好,我不必管你。”
      方思明扔下这句话后,便抬脚向我身后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垂着脑袋在原地又淋了好一会儿雨后,才敢回首望去——
      果真是四下无人。
      我笑了笑,抬脚朝着我的前方走去,自然是与他背道而驰。
      我的宿命里,应当只有我一人才对。
      雨依然不住地下着,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
      不知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多久,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我抬头望向声源处,原来我走到了一家酒肆前。酒肆里灯火通明,几近人满为患,与这外面清冷的街道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里面充满了我最欢喜的烟火味。
      我脚下一顿,转身走进了酒肆里,寻了个角落便坐了下来。店小二立马走到了我的身旁,堆笑询问道:“这位客官想要喝些什么”
      “把你们这里的所有好酒都上一遍。”
      “这……客官您……”
      店小二明显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我心下一恼,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元宝扔到了桌子上,
      “这些够吗。”
      “够,够,自然是够的!我这就为您上酒!”
      酒一坛一坛地上着,最后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我也这样接连不断地喝着,烈酒所传来的辛辣味呛得我有些难受。
      这酒分明没有与友人对饮时一般美味,但我似乎魔怔了似的,只知道将酒灌入口中。
      *******
      其实方思明并没有离开。
      他本只是偶然经过那里,却没想她居然也在那里,便自然地向她靠近了。
      他虽然是为段花间对他突如其来的生疏态度感到些许恼怒,但他也真确地感受到了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失落,再加上她居然还不顾伤势就为她那所谓的正义与去行侠仗义,现在又像个傻子似的不顾伤势一个劲地在这淋雨,他实在是狠不下心就此离开。
      他看着段花间在回首确认他是否走了后露出那苍白无力的苦笑,他的心居然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他看着她微微一张一合的双唇,依稀辨认出了她所喃喃的言语。
      ——“这样就好。”
      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方思明皱紧了眉头,默默地跟着段花间,直至看到她走进了酒肆,他则是选择靠在一处不起眼的房檐下静静等候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段花间还没有出来。
      他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了,转身抬脚走进了酒肆里,一眼就看到了她坐在角落里,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酒坛子,而她的面前居然是满满一桌子的空酒坛。
      她面色酡红,三千青丝尽数散落,用来束发的红色发带也被她随意地搭在了肩上。有个陌生男人坐在段花间的身旁,只见那男人嘴似乎在说着什么,说着说着,那男人的右手也不安分地抚上了她的肩膀。
      弹指间,方思明就来到了段花间身旁,他把抓住那人的右手,手中发力向外一掰,发出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随即他又用力地将其甩向了一旁。
      酒肆里的众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感到错愕不已,酒肆一下子安静下来,些许人已经识出这是万圣阁少阁主方思明,震惊地停下了饮酒的动作。
      偌大的酒肆里只余下了那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现在,滚。”
      强大的杀气铺天盖地直逼人门面而来,酒肆里的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夺门逃窜而出。
      不一会儿,酒肆再度安静下来。
      段花间傻笑着抱着酒坛子,摇头晃脑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一醉解千愁!嘿嘿,嘿嘿……不对,你、你是方思明思明美人,美人哥哥!”
      她费力地将酒坛子窝在怀里,腾出双手拿下搭在自己肩上的红发带,一头系在方思明的手腕上,另一头则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好啦,这、这是我跟美人哥哥的红线嘿嘿……”
      “行了,你别喝了。”
      方思明看着一脸傻气的段花间,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来就要去夺她怀里的酒坛,指尖还未碰触到,他的手就被段花间迅敏地一爪子拍掉。
      “不许抢我的酒!”
      段花间大声地吼了一声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
      方思明一下子慌了神,他未曾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此时的他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坐在了她的身旁,放轻了声音安慰道,
      “我不抢,我不抢你的酒,你别哭了。”
      段花间胡乱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后,突然又开始哭着笑了起来,竟然笑到岔了气。笑了一会儿后,她开口说道,
      “思明,你知道吗,我最是欢喜金陵的热闹。”
      “我知道,你提起过,你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地方。”
      “是啊,我是喜欢这些充满了烟火味的地方,但你知道吗,我在金陵却感到度日如年,一心只想回到江南。”
      段花间用力地抽了抽鼻子,她的双眼里似有流光闪过,神色也变得温柔了些许。她顿了顿,轻声开口继续说道
      “这一路上我走过了南北和西东,经历了春夏与秋冬,也看遍了许多好风好景,只是没有你相伴,便也觉得索然无味。”
      “我想我可能是病了,或许也可能是疯了,只要是听到一点点关于你的消息,我就欣喜万分。”
      “我终于想通了,终于想通了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欢喜你,心悦你,将你放在了我的心头上。”
      “可我是沧海弟子,我生来便心魔缠身,我的一生都要与心魔抗衡,而我的结局却注定是迷失于疯魔之中,随心魔而生,因心魔而死。”
      “许是这快意江湖的生活太过逍遥自在,许是有你陪伴的光阴太过美好,我竟然忘了,我竟然彻底忘记了,我竟然……竟然彻底抛之脑后了。”
      “我不该与他人有太过深切的牵绊,我不该自顾自地去喜欢上一个人,我不该去眷恋这所有的所有,我的江湖,我的人生,应当只有我一人。”
      “我曾见过心魔爆发的师兄师姐们,他们整个人都完全变了,变得嗜血暴怒,六亲不认。最后,他们的下场也都是因为心魔爆发而死。”
      “我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害怕我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害怕我会伤害我的朋友,害怕我会伤害到你。”
      “在成为沧海弟子之前,我曾答应过掌门不计过往,不惧将来,不贪因果,不究其因,穷极一生与心魔斗争。可现在,我害怕了,我害怕那虚无缥缈的未来,那迷离黯淡的未来。”
      “所以方思明,你要离我远远的,或者说是,我要离你远远的,”段花间弯起嘴笑了一声,但早已泪流满面,“越远越好。”
      “嗯对了,你也不需要这个累赘……”
      段花间扔下了怀里的酒坛子,探出手来就要去解系在方思明手腕上的红发带,方思明眸光微闪,抬手躲过了段花间的动作。
      “不用了,没这个必要。”
      段花间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方思明。昏黄的烛光幽微,摇长了二人的身影,此刻映在段花间眸中的方思明竟出奇的温和,倒是有些朦胧不真切了。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的双唇一张一合,一字一词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还以为你又在思考那些无用的深明大义,原来是在考虑这些更加无用的事情。”
      “心魔缠身又如何,伤害我又如何,但至少现在,我们是两情相悦不是吗。”
      “更何况,就凭你也能伤到我?”
      方思明嘴角微弯,面色柔和地低声笑语道。
      段花间眯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后,一歪头豪不客气地枕在了方思明的右臂上。
      “方思明你这个混蛋,你果然还是这么不讨喜。”
      “也是,无论是打架还是斗嘴,我从来就没能赢过你。”
      “睡吧。”
      方思明抬起左手,轻轻地盖在了段花间双眼上,段花间不满地撇撇嘴,仍旧是絮絮叨叨、口齿不清地反复说着什么东西。
      夜逐渐深了,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人语交谈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两三虫鸣声,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悠远。
      *******
      “好渴……”
      朦胧之中,好像有清甜的水流入我的嘴中滋润了我干燥沙哑的嗓子。
      “嘶……头好疼……”
      我喃喃抱怨着,抬手扶着昏沉的脑袋,只感受到不住传来的头痛欲裂感。
      “昨天喝了那么多酒,不头疼才怪。”
      混沌之中,有个熟悉的男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本想无视掉这讨人嫌的话语继续睡个回笼觉,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方思明的声音吗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便是方思明的斗篷严严实实地披在我的身上,我心下一动,扭头便看见方思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一时愕然,有些结巴地出声问道,
      “方、方思明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他回答,我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来想要按按我那实在胀得难受的太阳穴时,瞬间有什么东西阻碍了我的行动,我低下头看去,这时我才注意到本被我用来束发的红绸缎一头系在我的左手腕,另一头则是安稳地系在方思明的右手腕。
      我逐渐瞪大了双眼,惊呼声不觉出口,
      “这、这这这又是什么”
      “这是昨天某个醉鬼非要系在我手腕上的,还非要说这是我跟她的红线。”
      方思明轻笑一声,不急不慢地回答道,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此刻的我全然顾不上头疼,连忙努力回想着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无奈昨天我喝得太多,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昨天我似乎是喊方思明美人哥哥来着,还在方思明面前像个小孩子似的哭的稀里糊涂、涕泗横流……好像还亲口对方思明说我心悦他!!
      不仅丢人丢大了,还做了这多余的事情,早知如此就不喝那么多酒了。
      果真是饮酒误事。
      我只觉得我的脸越来越烫,连忙抬起手来借势挡了挡,企图掩盖我脸红了的事实,无奈,这只是徒劳之举。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大、大概是吧。”
      这次大概是不能装傻糊弄过去了,我垂下了手,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咬牙抬眼看向方思明,却不曾想我的目光竟直愣愣地跌入了他那过分好看的金色眸子里,我一时晃了神,心里所想也下意识地吐露了出来,
      “思明,我是欢喜你、心悦你,不过,我们也只能到此为止。想必你也知道,沧海弟子大多生来心魔缠身,我也……”
      “该想起来的地方却想不起来,看来真是不能高估了你。”
      方思明轻哼一声,微微侧头,双眸也不再对上我的视线。
      我一时语塞,我确实想不起来昨天我还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方思明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不过这些想必也不重要,我尴尬地堆起笑容,开口继续游说着,
      “我是记不太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了,不过,我刚才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去解开系在方思明手腕上的发带,方思明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的动作。
      好不容易将这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发带解下来,我立马将散落的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一如往常。
      将披在我身上的斗篷重新披回了方思明的身上后,我缓缓地站起身来,眸光微敛,尽力将自己即将流露出来的感情隐藏起来,轻声说道,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就此别过你想说的不应当是后会无期吗。”
      我内心一惊,刚迈出去的步伐一顿,继而才缓缓落地。我连忙转过脸去,哈哈笑着掩饰道,
      “怎么会呢,我只是要去别的地方闯荡,像以前一样继续我的江湖而已。”
      “你是打算要离我越远越好吧。”
      方思明神色自若,像是陈述事实一般平静。
      被戳中心事的我心中又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我离开的这一年里他这是学会了读心术吗
      方思明看着脸色明显僵硬了的我,竟弯起嘴角嗤笑了一下,我看着眼前的笑着的他,他的眉眼意外得温柔,金色的眸子更是好看得熠熠生辉,我一时竟移不开目光,看得有些呆了。
      “无需担心这些旁的,活在当下就好。”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清楚地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跳竟抑制不住地加快起来。
      他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我的前方。我静静地凝视着他,正疑惑着并不知他此举是为何时,他转过身来,含笑着向我伸出了手。
      “走吧,去陪你看遍这江湖。”
      我微微垂首,脸也再次不争气地红了。我眼中流光微转,许多想法迅速地拂略过我狂跳的心,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妥协了。
      无论如何,此刻的我只想着他。
      我抬起头来,迎着和煦的阳光,微笑着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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