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心 菩提本无树 ...
-
“师尊,弟子尚有一事不明。”万仞崖上一众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黑衣男子长身玉立在悬崖侧,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手中长剑上的鲜血点点滴落,俊美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有如深潭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一身灰色布袍,手执拂尘,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闻言只道:“何事?”
“师尊,十三年前,白骨林中,您说要去打猎,从此便再没有回来。”
“师尊你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苦哇!”
风声呼啸,惊雷乍起,映得男子面容雪白,“我在原地等了师尊三天,寸步不敢离开,直至饿晕过去。”
“可当我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漆黑的峡谷之中,而这时,峡谷上方忽然有一个神似师尊的身影一闪而过。”说到这里,男子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有一个问题。”
老头微微皱眉,“你想问那人是不是我?”
“不,不是。”男子轻笑道,挥了挥手,语气似乎是闲庭漫步般的随意,语气却忽然低了下来:“我想请教师尊,魔族,魔教,就真的该死么?”
老头不知怎的,忽然有点畏惧这个曾经的弟子。或许是因为他那有如深潭的目光,或许是因为那是自己一手送上绝路的孩子。
“正邪不两立,自古如此。”老人说,握紧了手中拂尘。
“哪怕我什么也没做?”男子偏过头,勾起一个好看的笑,风轻轻扬起他的发丝,身后是暗沉的天空。
老人点点头,语气肯定:“哪怕你什么也没做。”
“冷渊,你可还记得我?”忽然,老人身后的一群人中走出一独臂青年,目光阴鸷的盯着黑衣男子。
冷渊哦了一声:“你就是两年前那个……莫名其妙上魔教来送死的?”
“我那是替天行道!却被你砍下一条臂膀,你还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话很搞笑哎,”冷渊将剑身上的鲜血抖落,歪头笑道,“你要杀我,我断你一臂,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青年哽了一下,随即又正气凛然的喝到,“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对!没错!”一个一身粉衫的女子也跳了出来,大声喝道,“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越来越多的人齐声附和,万仞崖上喊声震天。冷渊却只觉得可笑,所谓的正人君子呐——不过如此。
“行吧行吧,”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结束他们那义正言辞的陈年滥词,勾唇一笑:“既然你们都想要我的命,那便来拿。”
“不过嘛……”冷渊手中剑光一闪,脚尖在地面上用力一点,以闪电般的速度向老头冲了过去,声如雷霆暴惊:“……你们得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老者只觉一道黑影向自己笼罩而来。原来是冷渊已经到了身前,清亮的剑光破开重重黑雾,裹挟雷霆之势。
兵刃既接,碰撞出绚丽的火花。冷渊的剑锋划过老者的拂尘柄,一击不中便退。不待人反应,一个旋身又是一剑斩出。老者下意识的用拂尘格挡,只是这个角度实在过于刁钻,不方便格挡,却十分方便冷渊使力,导致拂尘竟然被震飞出去。
众人大惊,冷渊却是勾唇一笑,嘲讽意味十足。而下一秒,冷渊身形一闪,化作黑雾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上君小心!”不知何人惊呼,奈何为时已晚。
一柄剑突兀的出现在了老者后心处,接着便是一剑贯穿,老者低头看看露在自己胸口前的一截剑尖,一时之间神色竟有些恍惚。
“师尊,再见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自身后响起,一缕黑丝垂在老者肩上,在一团灰白中甚是突兀。剑被猛的抽出,老者咳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一剑洞穿,满座俱惊。
“就凭你们这些杂鱼,也敢来围剿我?”冷渊收了剑,眼神淡淡扫过众人,手中挽了个剑花:“既然这样,那就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剑花之中,数十道剑芒迸出,一时之间万仞崖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竟长达一刻之久……
“啪”的一声惊堂木落下,将众人的思绪从万仞崖上拉了回来,那坐在高台上的说书人笑意盈盈,手放在惊堂木上,清朗好听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响起,“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啊?这就结束了?”一人道,有点意犹未尽,看着说书人所在的高台,希望他能再讲一些。只是这台子着实有点高,加上说书人面前放着一条木案,看不到就是了。而说书人也只是抿一口茶,静静地凝视着前方,但笑不语。
见没希望,大伙也就纷纷付过茶钱散去。毕竟太阳已经西沉,是时候该回家了。只有一个人,还端坐在靠窗户的角落里。
那人戴着一顶黑纱斗笠,身着一袭黑色华服,袍角绣着金色的纹路,淡色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说不出的雍容典雅,华贵非常。
“这位客官还不走?本店可不提供住宿。”
冷渊不答,只是静静地坐着,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说书人也倒了一杯茶,从高台上走下,坐到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冷渊这才发现这说书人长得是好看的,好看到他翻遍自己二十多年的阅历,竟从未见过能与之媲美的人。饶是他对自己的长相一向自信,在这人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不说那眉目如画,明眸皓齿,薄唇不染而红,鼻梁高挺,单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仿佛会说话一般,就已经让人自愧弗如。更别说穿着一身青色的广袖长袍,三千青丝未束,随意的披散在脑后,显得整个人风流又儒雅,随性又洒脱。那端着瓷杯的手指修长白皙,竟是比那瓷杯更有光泽。
真真的气韵内敛,流光暗藏。
“你……叫什么名字?”斗笠下的冷渊来了兴致,无他,只不过是一向喜欢调戏美人的心理又在作祟罢了。
说书人倒是不卑不亢,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笑意盈盈的,“在下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冷渊念白一句:“这倒是个好名字。”
“过奖。”锦瑟见冷渊身前的杯中茶水已然不多,便打算给他续上。他站起身提起茶壶靠近冷渊,谁知这时风波陡生。
只见冷渊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猛的一拽,锦瑟整个人狠狠地撞在桌子上,要不是另一只手手疾眼快的扶住桌角,估计整张脸就能和桌面来个亲密接触。
然而这还没完,只听得冷渊那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响起,内容怎么听怎么让人不舒服,“我说这位锦瑟公子,在下见你长得甚是好看,不如跟在下回去,做在下的压寨夫人,如何?”
锦瑟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惊诧,冷渊见此更是得意,但他显然低估了锦瑟。他本以为锦瑟会挣扎,严重点的直接甩他一巴掌,骂他轻薄。当然,他本来也是想让锦瑟这样认为的。
可锦瑟没有,他只是微微诧异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低垂的眉眼,任由冷渊拉着手腕,声音似四月的风:“我知道这位客官是恼我多管了闲事,可本店已经打烊,还请这位客官换个地方喝茶。”
虽然是说着逐客的话,但语气轻柔地却让人如沐春风。
冷渊微微一愣,门外却忽然走进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鸡皮鹤发,颧骨高突,左手挽一拂尘,背上两把桃木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右手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不得不说,很毁形象。
他看到冷渊,不像一般正道人士那般立即亮出武器,或是恶语相向,而是放下手中的包裹,双手合十,向冷渊行了一礼,
冷渊有些惊讶,受惯了那些正道人士的喊打喊杀,第一次被这般礼待,还有些不习惯。但不习惯的同时,也对这老者多了几分好感。于是放开锦瑟的手,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英俊非常的脸,“便是你约本座来此?”
“正是。”那老者微笑着点点头。
“何事?”
“世人皆说,冷施主一诺千金,今日有一事相求,还望冷施主能给我一个承诺。”老者将那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黑布。
那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用浮雕手法雕了一副凤翱九天图。冷渊将手附在上面,几缕冰蓝色的烟雾竟从盒子的缝隙处溢出,顺着他的手指缠绕上去,饶是冷渊居然都感受到了一丝凉意,“这是?”
“一件宝物。”老者笑道,将盒子收起,“我想请冷施主连同这位公子……”
他转向锦瑟施了一礼,锦瑟没想到会有自己的事,连忙拱手表示回礼,“在下锦瑟。”
“我想请二位施主一同护送这件宝物去墨兰城,将它交给墨兰城中一户姓沈的大户人家。”
锦瑟微微一愣,而冷渊却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老者笑道,“因为这件宝物对修炼正道功法的人来说,可谓是能助其功力一日千里的无上宝物,但对于魔族之人来说,却是百无一用。”
“莫非这是……”
“正是。”老者点头,“不知冷施主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冷渊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一阵冷风袭过,半晌过后,才冷冷道,“本座帮你这个忙,与本座有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送上万两黄金,千颗明珠。”
“成交。”这次冷渊答应的爽快,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魔族中人,也是要吃饭的。
“可你为何要让我带上他?”冷渊指了指锦瑟。
这一次老者回答的也十分爽快,“墨兰之行山高路远,怕冷施主一人上路会孤寂,带上这位公子,也算旅途中有个伴,而且,依老朽刚才进门看见的那一幕,冷施主与这位公子似乎相处的非常愉快。”说罢,他朝冷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吧。”冷渊嗤笑一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锦瑟这个同伴。
只有锦瑟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好好的说个书都能被卷入这种事里,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老者道了谢,转身离去。
空气中浮动着冰冷的水汽,锦瑟正思考着如何将人礼貌的请出去,一声轻笑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冷渊只见忽然伸手挑起他的下颚,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笑道,“既然锦瑟公子与我同行,那么,你可要好好准备~”
说完,也不待也罢锦瑟反应,重新将斗笠戴好,大笑离去。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只留一点余晖将天边的白云揉碎。锦瑟将放凉的茶泼在地上,把茶杯拿去洗净,那深潭一样的眸子中没什么波澜,嘴角依旧带笑,只是在落日余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落寞。
“也是很多年,没有走出去看一看了。”半晌过后,锦瑟干净清朗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淡淡响起。
那时的锦瑟,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