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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灰色的剪影 ...

  •   浅灰色的剪影
      大人们围坐在餐厅谈笑风生,不仔细揣摩,很难分辨出究竟哪些言语是出自真心,哪些又是虚与委蛇。
      已经有些累了,可是,我却仍不得不挺直脊背,一小口一小口地啄着冰凉的橙汁,假装很认真地在看电视。
      左手边的沙发上坐着一干伯母、阿姨之类的娘子军,讨论着化妆品、名牌时装和电视剧。我离她们不到2米的距离,却插不上嘴。餐厅离我很远,可是热络的谈话仍旧不时地传入我的耳中,讽刺着我的疏离。
      两处的热烈气氛丝毫不能传染给我,似乎我是个局外人,与所有人都不相关。在浮动而拥挤的喧哗中,我的灵魂是孤独而悲哀的。
      我认真并且固执地将目光盯在电视机上,上面美丽的女主播一身粉色套装,搭配着金黄色的胸饰,看起来十分的耀眼和俗气。我假装很认真地在看电视,很认真地喝橙汁。
      肩和腰都是酸痛的,我偷瞄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十点四十三分。
      今天怕是又要过通宵了!
      这个认知让我没来由的无力。为了掩饰我的烦躁,我再次举起杯子。
      透明晶莹的玻璃杯上留有橙汁的香甜气息,我无奈地站起身,走向厨房。没了杯中的饮料,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掩饰我的不安,可是,这小小的杯子又能给我什么保护呢?
      呵哒——
      厨房的门轻轻地碰上,隔绝了门外的热闹。我将空杯放在流理台上,对着一室黑暗发呆。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一片天地,都有能够与其交流的对象。而我呢?我是黑暗中的一道剪影,因为与黑暗同色而无法与拥有光明的人们交流,也因为是一道细细的剪影又时常被他们忽略。我常常想,会不会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呢?否则,为什么我始终不能融入他们的生活呢?
      啪——
      灯突然亮起,光洁的流理台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我眯着眼睛,用手背挡在额前。
      “哦,原来缩头乌龟躲在这儿啊!”
      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是他!那个我最不想见到,一整个晚上我最想忽略的人!
      “怎么,”一直有力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才两年而已,就忘了我了么?我的好表妹!”
      他的手不若一般人的温热,搭在我的肩上似乎比流理台上的理石台面还冷,透过身上的薄衬衣,他冰凉的体温传到我的身上,我打了个寒战。
      我不敢回头,更不敢言语。
      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没有发生了呢?好像在两年前他离开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不会再莫名的发抖了吧!
      “我会回来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句话曾是我每晚的梦靥,曾让我夜夜不能成眠,独自对着黑暗发呆。
      “你还是没能改掉这个毛病,”他用力地将我转过来,“我说过,在我面前不许发呆!”
      “哦,”我垂下眼,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又将那个空杯紧紧我在手中,仿佛它是我的救命稻草。强烈的存在感压迫着我的脆弱的神经,我不知道仅仅是与他共处一室就能让我如此紧张,以至于我都无法顺畅的呼吸。
      “我——”我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明显的发抖,“我先出去了。”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完,想绕过他离开。
      “怕我,嗯?”他抓住我的手臂,又抽走我手中的杯子,“相信我,我不会比你手中的杯子可怕多少。”
      “我想我们该谈谈,”他伸手将我颊边的散发拢到耳后,“谈谈你究竟为什么会怕我。”
      “没有啊!”我极力地稳住自己的声音,并尝试不着痕迹地向门的方向移动。
      “是么?”他似乎察觉我的动作,将身体靠在门上双手环胸,“那么,为我到杯酒可以么?”
      “呃,好的。”我稍微松了口气,幸好我还能做点儿什么!
      我利落地从橱柜中找出水晶高脚杯,注满醇香的殷红色液体。
      “呐,”我轻握住杯脚,递向他。
      “唔,果然是久藏的美酒。”他轻轻摇晃着杯身,轻酌一口。
      他微微仰起头,褐色的发一丝不苟地伏贴在颊边,长长的睫毛盖住他过于精锐的眼睛。唇角向上划出好看的弧度,薄厚适中的唇瓣下面是略翘的下巴。
      我打量的出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亮澄的双眸。
      “啊——”
      看到他嘲讽似的冷睇,我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低着头,他靠门站着,我们都无话可说。时间象是一只只蚂蚁,慢慢地爬过我的身体。
      “嗄,过来。”他向我伸出手。
      “呃?”
      我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杯子,”他向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如果我能够预知未来,又或者我对男人多了解一些,我想我是不会过去的。然而,我不能预知未来,并且我比自己表面上看来的还要单纯些。所以,我还是走过去了。
      我轻易地取到了他手中的杯子,他也轻易地捕捉到了我的唇。
      当酸甜略带刺激的液体流经我的喉头时,我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呜,唔,呵……”
      也许,我的挣扎在他看来都是些无意义的挑逗。所以,无论我怎样反击,换来的只是他更紧隙的拥抱和不留空隙的狂吻。
      许久,他才放开我的唇,然后又露出那种蛊惑人心的笑容。
      “想起来了么?我的小表妹。”

      A A A A
      他是个恶魔。
      他是个随意搅动人平静心绪的恶魔。
      在我好不容易忘记了两年前的那些个记忆后,那个无故消失的恶魔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整夜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尽是他度进我口中的红酒的酸甜和留在我唇上的冰凉触感。
      苏亦堂——
      一个烙在我的心头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还依稀记得,在我十三岁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是爱说爱笑的,是我的好哥哥。什么时候,他变了,变得情绪阴晴不定,变得冷漠绝决,变的用那种逗弄猎物的目光跟随我?
      好像,从那天开始,从那天——

      “哥哥?”
      十三岁的优华睡眼稀松地跟着拉着她的手不放的大男孩。
      “安静!”男孩回头低斥到,看到女孩受伤睁大的眼后,他蹲下身揉了揉女孩的一头短发,温柔地笑了笑,“别出声儿,跟我来。”
      优华听话的点了点头,全然不知她将面对什么样的境况。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一缕白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溜出,在地板上拉出好长的一道白线。
      门板外有一大一小两个黑色的身影,佝偻着身子,明亮的眼睛定在屋内的两个人身上。
      “爸——”
      男孩立刻用手捂住了女孩即将脱口的声音。
      ?!
      优华扯了扯男孩的衣角,水样的大眼睛充满了疑问。
      “嘘,”男孩用空出的一只手示意女孩禁声,又指了指门内。
      女孩对于男孩的怪异行为十分不解,却又掩不住心中的好奇,也向屋内望去。
      “夜航,别在犹豫了。‘汇英集团’的继承人下个月就二十岁了,我们若不趁这个机会让他与优华订婚,就来不及了。”
      门外的女孩认得这是妈妈的声音,她听见妈妈在谈论自己。于是,就努力地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是,优华才十三岁啊!”男人皱着眉头,用力地吸了口烟。
      “那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佳航’倒闭么?那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啊!”
      “可是——”
      “‘佳航’已经连续半年接不到一项订单了,在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四口就要去沿街乞讨了。只有‘汇英’能够提供我们帮助,只要他们一注入资金,我就有救了。”
      “那我们也不能用优华的幸福来换取我的事业啊!”
      “你以为我舍得我们的女儿么?她可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再说了‘汇英’的许董很是喜欢我们家优华的,优华若是嫁过去不会吃亏的。你想想,和‘汇英’联姻,优华有了好归宿,我们又有了资金来源,岂不是一举两得?”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我倒是可以带她去参加一些社交舞会,看看能不能认些干爹、干妈之类的。这样,兴许能有些门路。”
      “唉,也好。”
      “可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夜航,你还是要向‘汇英’的许董提一下订婚的事,有个长期靠山总是好的。”
      “嗯!”
      “优华这孩子聪明又漂亮,不会吃亏的。我就说过,好好教教,女孩子也会有用处的。若是有了优华的婚姻做保障,那谦华未来的路就平坦多了。等明年谦华上了——”
      “你就不能安静一下么!”男人忍不住吼了起来。
      “好好好,我走行了吧!成天大呼小叫的,也不想想是谁帮你打下的江山!”
      听见有脚步声靠近,门外的男孩机敏地拉着女孩躲在角落里。
      待脚步声走远,男孩才带女孩离开。

      夜凉如水,偌大的卧室没点一盏灯。
      我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那些旧时的记忆还是不时地侵扰着我,这一夜恐怕又要失眠了吧!
      从那次偷听之后,亦堂表哥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他常常来找我,把我带出去看一些所谓的现实世界,他告诉我许多我不曾了解的事实,包括我为什么能够受到良好的教育,为什么能出入高级的餐厅、音乐厅,为什么能够和名师学习钢琴和绘画。他将世界美丽的表象揭开,在我面前袒露血淋淋的丑恶。让我知道所有人的也包括他的表里不一。
      于是,我也开始变化,向着我未知的而亦堂哥既定的方向变化。
      现在的我,是个表面上举止优雅,知书答理的大家闺秀,而实际上呢?在一切的华丽包装之下呢?我不过是一个终日惴惴不安的胆小鬼,我自卑,孤僻,不愿也不懂与人交流。
      而他——苏亦堂,是促使我变成这样的元凶。
      握住被角的手心满是汗水,一想到他总是让我莫名的紧张,这种情绪明明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我有些烦躁,却又不知为何。我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准确地在床头柜的抽屉中找到能安抚我情绪的良药——香烟。
      第一次抽烟是在我十五岁。
      唉!也是苏亦堂。似乎我的生活总是和他纠缠不清。那天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而作为主角的他却躲在庭院的矮木从中抽烟发呆,看见无意中经过的我,就把我叫过去。
      后来,我就学会了抽烟,以后每当我心情烦躁时就会抽上一两枝。但是因为受不了普通香烟的辛辣,我只抽苏亦堂给我买的特殊的薄荷凉烟,甚至在他出国的两年中,他也会定时寄来那种牌子的凉烟。
      我曾经找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找不到他买的牌子。甚至,有时我怀疑他是否在凉烟中下有安非他命,不然为什么我完全不能接受其他的呢?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我每次点燃香烟都会无可避免地想到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再慢慢吐出浅浅的烟雾,我不会吐烟圈,学了很久也不会,这让我十分郁闷。
      我一手撑着头,一手将烟灰准确地弹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中,以便明早好倒在马桶中毁尸灭迹。我承认,我的思绪让亦堂的吻搞得一团乱。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也许我现在的失眠是为了明天的订婚宴会该穿什么。我一直不愿承认,而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他——苏亦堂,成如两年前一样对我的影响极大。
      但是无论如何,明天,我将成为‘耀康建设’总裁的未婚妻,成为第三代企业家的准夫人。呵呵,想来可笑,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做人家的未婚妻了。第一次是‘汇英’的小开,可惜他人不长命,订婚后不到一年就死于空难。第二次是一位政要的独子,然而很快他父亲就因贪污和渎职等原因被撤职退出政坛。这次则是第三次,我拭目以待,这次这位“幸运儿”又会有如何的下场?
      我想,也许我是天生的克夫命吧!
      不知道,苏亦堂知不知道我订婚的事。我想他应该不知道。他若是知道的话刚刚就不只是一个吻那么简单了。
      我还记得,那年和‘汇英’的小开(原谅我,我实在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订婚时,刚切完蛋糕,还没来得及拍合照,我就被他野蛮地塞进汽车,送回了学校。虽然当时我还挺感谢他的。后来,和江翰,就是那位不走运的政要的儿子订婚时,在仪式开始前的休息室中,我被他夺取了初吻。那年我十六岁。
      从那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亦堂表哥的危险性和侵略性,我开始四处逃避:转入住宿学校,假期参加各种的培训、补习班。可是,他总有法子打乱我的计划,首当其冲的就是利用我妈妈的虚荣心。他说服我的母亲让我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而他,又总会以各种名目恰巧地出现在现场,然后又“热心”地带领我认识一些上流人士。
      Shit,天知道他是把我带进没有人的休息室或洗手间,然后肆无忌惮的侵略我的唇。
      我怕他,我是真的怕他!
      也许是害怕他深邃无底的眼眸,也许是害怕他那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令我窒息的吻,也许是害怕那个横埂在我们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障碍——血缘!
      手指间突来的灼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下意识地甩了甩手,却忘记了指间的香烟。结果烟蒂、烟灰撒了一床。
      Shit!
      我咒骂一声,狼狈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扭开台灯,才发现洁白的床单已经被我烧出个大洞。
      @ # $ % &……
      我把从苏亦堂那里学来的脏话念了个遍,可见,这些年我的确被他带坏了。
      这个小插曲成功地阻止了我的可怕回忆(我自己这么认为),让我的后半夜睡眠全部用在了处理善后上面。而对于第二天的订婚,更是被我抛在了九霄云外。

      A A A A
      “优华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汇英集团’的继承人为妻,并且一生忠诚于他、爱他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
      “谁?”
      “那么,优华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著名政要的独子江翰先生为妻,并且一生忠诚于他、爱他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
      “……”
      “好吧!最后一次,优华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您的表哥苏亦堂先生呢?”
      “苏亦堂?”
      “亲爱的,我在这儿!”
      “天哪,这是我的婚礼,你来干什么?我的新郎呢?”
      “宝贝,我就是你的新郎啊!”
      “不,不对。我的新郎不是你,是,是——”
      “是谁啊?是我,就是我!”
      “不,不是你,不是你……”

      “优华?优华,你醒行啊!优华!”
      我被人粗鲁地摇醒,“呃?妈?干嘛?”
      “优华,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还敢睡懒觉!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呃?什么?”
      我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
      “起来!”
      难为妈妈把比她高上一头的我从床上拉起来,拖到浴室。当冷水从头顶淋到脚底时,我才完全清醒过来。
      “天哪!妈,您想冻死我么?”
      我抹掉脸上的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洗漱完换好礼服,我在客厅等你!”
      Bong——
      被妈妈狠狠甩上的门板,苟延残喘的挂在门框上。
      我调高水温,慢吞吞地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又用蜗牛般的速度洗澡,再效仿树懒的行动方式穿衣。总之,我用尽了所有能拖延的方式,等我走出房门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了。

      “阿宇呐,你看还让你亲自来接优华,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昨天一些亲戚来家里做客,优华帮着忙里忙外,还要为今天的订婚准备,所以没休息好!你多担待啊!”
      “那里的话,伯母多虑了!”
      “哟!还伯母,伯母的!”
      “哦,妈——”
      “妈——”我从楼梯的转角处走出来,“我们可以走了么?”
      “优华,”沙发旁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向我走来,“你今天真漂亮!”
      我面带优雅的微笑,在心里却默默地嘲笑他的遣词错误。“漂亮、美丽”从来不是用来形容我的词汇,这一点我从小就明了。
      他应该就是我的准未婚夫了吧!我悄悄地打量着。请允许我用“应该”这个词,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只见过他两次,而且都是匆匆一瞥。所以,对他的相貌不熟悉也是可以原谅的,不是么?
      他身材修长,比我高出半个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黑色燕尾服十分合体,但真正令我赞赏的是他在腰间扎的紫色宽腰带。紫色是高贵的色彩,与他黑色礼服搭配的天衣无缝。
      “谢谢,”我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看见我自己,一个虚伪的自己。
      他将我的手环过他的臂弯,“那么,我们先走了,妈妈!”
      “好好,先走吧!我们随后就到!”妈妈的脸上有着满足的笑容,是为了对方几百万的聘礼吧!
      “再见,妈妈!”我面带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没理由他们的演得那么好,而我却不配合。
      “嗯,再见!”
      我那美丽高贵的母亲,居然在最后时刻还挤出几滴“鳄鱼泪”,她的演技绝对可以取得奥斯卡奖了。
      我坐在车上,看见他们最后的身影,是妈妈靠在父亲的肩头擦眼泪。
      多么感人的一幕啊!呵呵,如果他们真的爱我,又或者我还爱他们的话!
      A A A A
      我像个傀儡娃娃,不停地微笑、点头、致谢。
      而我的未婚夫似乎比我更适合应付这种场合,他挽着我,在众宾客中游走,丝毫不见疲惫。这时我才想起苏亦堂的好处,起码他的出现意味着我的脱离苦海。
      我们切了蛋糕、拍了照、跳了舞,然后才离开现场。
      “我看出你有些疲惫,”他为我打开车门,“所以我自作主张带你出来了。”
      “谢谢,”我坐进车中,衷心地感谢,“也许是昨天没休息好。”
      他绕过车头,也坐进车里,“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开车,而我默默地发呆。

      车子平稳地滑进种满玫瑰的花园,优雅的欧式路灯射出柔和的桔色灯光。玫瑰丛中竖着白色理石雕刻的维纳斯和阿波罗神像,四周围绕着四个长有白色羽翼的小天使。美丽的雕刻作品与别墅的中式建筑风格十分地不相称,以至于我每次经过时都不得不羞愧地低下头,将其忽略。
      花园旁泊着一辆银色的Benz,看到车我立刻知晓那个令我恐惧的恶魔终究还是到了,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而上。
      “冷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
      “嗯?哦,不冷!”我回他一个客套的笑容。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想以此作为结束语,终结这一天的噩梦。
      “等等!”他出声阻止我开车门的动作,然后跳下车,绕过车头跑过来为我打开车门。
      我有一瞬间的闪神,没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被他扶下了车。
      从来没有,在所有与我订过婚的或是熟识的人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般殷勤,这般体贴。那些个富家子弟当中,没有人为我开过车门,更没有人扶我下车。他的态度让我误以为我是这世上最高贵、最美丽的公主。
      而实际上,我却不是。
      世界,往往就是这样!
      “谢谢!”对于他所做的一切,我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表达我的感动。
      他笑了,很温柔,很浅的笑,唇角的弧线清晰可见。
      他应该算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吧!我想。
      到现在我才发觉,我居然都没正眼看过他。亏我们还是未婚夫妻!
      “优华”他低唤着我的名。
      我的名字,我头一次感到,原来的我的名字是这么的动听,他低声地呼唤,又象是在呻吟。
      只这一声,我便醉了!
      “我们的婚姻,”他握住我的双肩,用他清澈而真诚的眼睛望着我,“不应该只是权利与利益的产物。我希望除此之外,还能够拥有更坚实的基础!”
      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到丝毫的虚伪,他的眼光炽热而专一,没有逃避。按在我肩上的掌心是灼人的,热度透过我的皮肤深入我心。我还记得,不久之前,也有一个掌心按在我的肩头,不同的是,沁入我心的却是刺骨的冰凉。
      而人,总习惯的想向温暖处靠近。
      我把目光定在他的礼服的第二颗钮扣上,大脑还在飞速地考虑,他所说的“更坚实的基础”是什么?
      “我会等的,等你的答案!”
      他用他温暖的手拖住我的双颊,唇落了下来。
      我忘了反应,只是在他的面容逼近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温温地,浅浅地,落在我的额上。
      “再见,优华!”
      “为什么没有吻我的唇?”
      当我发觉时,我已经将我的疑问问出了口。我实在无颜面对于他,于是又把眼光调回他的礼服的第二颗钮扣的位置。
      “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吻你的唇。因为我相信,唇与心是相连的,一旦相吻,便是终生!”
      他回到车上,又与我说了些什么而我却没听见,然后他发动车子、转向,开出门去。
      而我,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处,目光仍是盯着那曾是他的礼服的第二颗钮扣的位置。
      “人已经走远了呢!”
      这声音——
      “订婚愉快,我的好表妹!”
      果然是他——苏亦堂!
      我背对着他,低头研究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影子。
      不公平啊!连我的影子也要被他压制么?
      他绕到我身前。是啊,苏亦堂从来都不允许有人忽视他!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许发呆!”
      他的声音有些愠怒。
      “我订婚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够再次直视他的眼睛。
      “是么?”
      他笑了,笑得很冷,一如他的人。这让我更加怀念刚刚杨贯宇温暖的笑容。
      “我订婚了,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够增加我的勇气,“请你——苏亦堂先生,我亲爱的表哥,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我一鼓作气地说完,并且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情绪。
      “你是在怪我没去阻止今晚的闹剧么?”
      他收起脸上的笑,换上不若平时的严肃认真。
      “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权选择我要的生活。我不能也不愿活在你给我的阴影下!”
      我用力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我也会咆哮。
      “是么?”
      他恢复了一脸淡然,似乎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在乎,他的心总是波澜不惊的。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失落,我以为他会有些行动的。我讶异于他的平静,而我又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在期盼些什么?我瞪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一种类似于诀别的目光看着我。
      心灵的某处有一丝的撼动。也许因为他的淡然,也许因为他的目光。然而我终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如同望陌生人一般,望着他开车离开。
      杨贯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车在经过路灯时折射出白色的光。
      而现下,苏亦堂的车穿过白色华丽钢质滑门时,我看见银色的Benz似乎被夜色氤染成了暗灰色。

      A A A A
      有半年的时间,我没有再见到苏亦堂。我频繁的和杨贯宇约会,与他一同建立那个婚姻的“更坚实的基础”。
      我开始遗忘,忘记苏亦堂的吻,忘记苏亦堂的狂放,忘记那个叫苏亦堂的男人。
      昨天,杨贯宇来我家正式提亲(虽然这么说有些土气,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它的词汇来形容他此行的目的。)我的妈妈在看到长达十六页的礼单后,就兴奋地合不上嘴,但凡是杨贯宇说的话、提出的建议她都当作是圣谕。
      婚礼订在十月,枫叶如火的日子。
      妈妈一开始十分反对,说是秋天万物凋零,此时结婚不吉利。
      我固执己见,而杨贯宇为我出头,“妈妈,我们在十月结婚,那漫山遍野的红得热烈的枫叶便是我们的爱情象征!”
      老妈被他的蜜语甜言哄得喜滋滋的。
      那枫叶红的如斯热烈,殊不知那时它最后的灿烂啊!
      可我没敢说出口,也许是怕这段婚姻会出什么差池吧!

      我送杨贯宇出门,他握着我的手,很温暖!
      “委屈你了。”
      “怎么会?”
      我没料到他会对我说这话。
      “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太仓促了!”他捧着我的脸,很仔细地看,“但我不得不提早娶你进门,我担心你的美丽会被人发现,你的温柔会被别人发掘。我的担心使我变的急躁,催促着我尽快与你结婚!”
      我用掌心贴住他的手背,眼睛锁住他的。
      “贯宇,”
      我头一次喊他的名,我看见他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嗯?”
      “……”
      “优华?”
      “……”
      我不顾脸颊火似的灼热,伸出手拉下了他的头,飞快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你说的,‘唇与心是相连的,一旦相吻,便是终生。’”
      我低下头心想,今晚我真是大胆的可以。
      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是,一旦相吻,便是终生。”
      然后,他的唇就落了下来,落在我的唇上。
      轻轻柔柔的,并不急促,从慢慢的磨挲,到浅浅地啄吻,再到热烈地吮吻。
      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我的灵魂已经飘到九霄云外,我的感觉、我的思想只有他。
      我想,幸福不过如此吧!

      一早,我就忙著采购结婚用品。其实,杨贯宇家中什么没有啊?光是他送来的聘礼就都包括饮食起居了。但是,我希望我的家里的物品时由我亲自采购的,自己亲自构造的才是家嘛!
      下午,我又被妈妈拉去了美容。在美容院的各种仪器前,我一躺就是一下午,第一次我知道什么是花钱买罪受。
      很晚时,我才被“邢满释放”,但是妈妈早已预约了下周的“刑期”。所以,现在应该算是缓刑。早已过了晚餐时间,我和妈妈就在美容院附近的咖啡屋将就了晚餐。
      “才几百块的晚餐”对妈妈来说实在是将就了。
      这似乎我和妈妈头一次单独在外面吃饭,头一次!
      也是头一次,我看见妈妈眼角有些奇异的光芒。那是什么,我无心去关心。
      因为,我的眼睛被角落一对情侣所吸引。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他。
      “舅妈,你也来啦!”
      苏亦堂仍是一脸让人厌恶的笑容。我别过头去,不想见到他。
      “表妹也在啊!”
      这人真实讨厌,想忽略他都不行。
      我僵硬地点了个头。
      “亦堂和女朋友来吃饭啊!”
      老妈拉过苏亦堂身旁的女孩儿,“哟,好漂亮呢!咦,这位小姐和我们家优华生的好像啊!不是我自夸,我们家优华啊……”
      我无力地送了个白眼给老天,这不是自夸是什么?
      不过,或许,我该庆幸的,至少,我亲爱的妈妈居然还知道她的女儿读什么学校,拿过什么奖。
      好容易,这顿不知道是什么红、黄、兰、绿门宴的晚餐终于结束了。
      临走时,苏亦堂帮我们叫了出租车。
      “对了,舅妈,我和萧枫要结婚了,这是喜贴。”
      结,结婚?
      我被这个消息震懵了,从妈妈的手了抢过那个红得刺眼的信封。
      “苏亦堂先生与萧枫小姐喜结连理”
      真的是他,这个天下第一的花心男要结婚!
      萧枫?我还萧峰叻!
      又不是“大虾”,起个什么破名字!
      我迁怒于那个宿未谋面的女孩儿。
      “谁是萧枫?”
      我那不知福祸的嘴,又开始不之所云了。
      “优华,”妈妈瞪了我一眼,“那好,我们就先走了。”
      “好,舅妈走好!再见,舅妈。再见,表妹!”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晚的苏亦堂有些不对劲。
      周末的堵车一堵就是30分钟,我怀疑司机已开始就知道这条路堵车,故意坑钱的。
      “亦堂这孩子真是的,说结婚就结婚。不过,优华啊,你今天也太过分了,人家明明介绍了亦堂身边的女孩就是萧枫,你居然还问!“
      哪个?站在他身旁那个?
      那个就是他想相伴一生的女孩?
      是了,我们现在就算是各有归宿了。是这样就好了,就,好了。
      “不过啊,怎么他在9月底结婚呐!比你还赶?”
      9月底?
      他就结婚了。
      那,那我呢?
      那,那他对我的吻呢,他眼中压抑的情绪呢?
      我有些慌乱,甚至忘了,有些事是从我的决定开始改变的。

      我停下了不踱步的身体,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喂!”
      听见手机里低沉的嗓音,吓了我一跳。
      我怎么会打给他呢?我沉默了,他一定知道是我,这手机还是他买给我的。
      怎么办?又不能挂电话,我能说什么呢?
      我沉默着。
      “我要结婚了。”
      “哦!”
      “9月底”
      “哦!”
      电话两端又沉默了。
      “为什么?”
      我还是沉不住气。
      “你,先走了。不是么?”
      他依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口气。
      我无话可说。
      “我……”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我能说什么?我想说些什么?
      突然,杨贯宇的笑脸又浮上我的脑海。很多的思绪都纠缠在一处,抽拔不出个头绪。
      “我们都有权选择我们要的生活。”
      他顿了一下,“要幸福!”
      我放下了断线的电话,脸上凉凉的,一摸才知道湿湿的,有水在我脸上淌。
      Shit
      屋顶漏雨了!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是谁啊,哭得如此压抑。
      是谁啊?

      10月6日,晴
      我成了杨太太。
      我的脸上有笑容,我的未来有阳光。
      我会幸福的。
      我会记得我是爱着我丈夫的,我会忘记那个有些冰冷而孤独的灵魂的!
      2月22日,多云间晴
      我怀孕了,要做母亲了。
      突然,我很想见到妈妈。想和她分享我的快乐,一个生命正在我体内孕育的快乐。
      5月9日,小雨
      我感觉到了。
      有个小小生命在成长,它甚至不会说话,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
      收到了苏亦堂从日本寄来的信,说他过的很好、很快乐。还有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女孩儿,还抱着一个漂亮的婴儿。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女孩好像不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不过没关系,他快乐就好。
      嗬!这小家伙居然踢了我一脚。呵呵
      这或许就是幸福吧!
      6月1日,晴
      今天是儿童节。
      本来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但是,由于我体内的这个小生命,今天似乎也不同了。
      明年的今天,就会有一个他或她要我陪了。
      是的,我还不知道那个小家伙是他或她。它(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是我的礼物,要等到出生时我才可以得知是什么。
      11月2日,阴
      有很久没记日记了,征宇那个臭小子一直缠着我,从早到晚。真是可恶,他老爸也没那么娇气,一离开我的怀抱就哭个不停。
      是的,是个男孩,叫杨征宇。
      什么嘛,哪是他儿子,听起来倒像是他弟弟,没大没小的。
      呀,天哪!那个臭小子又醒了。

      “优华”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的额上、唇上,还有下滑的趋势。
      “宇?”我推开他的骚扰。
      “我不介意你继续睡下去。”
      他抱我起来,靠在他怀里,“小家伙又闹你了?”
      “他安心来吵我的,早知道就不要他了!“
      “呵呵”
      宇的笑声真好听。
      “乖,醒醒。我们吃晚饭了。”
      “哦!”
      “优华”
      “哦?”
      “你有一个包裹。”

      包裹没有署名,邮戳是从瑞士寄来的。
      里面是一幅画。
      纯黑色的背景,中央有两道相互依偎的背影。
      纯白色的背影。
      白色的背影四周是渐深的灰色。
      深深浅浅的灰色,包围着美丽的背影,终与背景融合。
      我把它摆在书房一隅,我告诉宇,画中的背影便是我和他,所以无论何时,我们都要想画中那样,执手相伴一生。
      虽然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但是不管他(她)是谁,我都谢谢他(她)。
      我知道,我不再是一道黑色的剪影,我的人生被照亮了。我知道,我会幸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浅灰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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