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天鹅》宫长影

32、第三十二章 她本不应该

　　第三十二章

　　等到艾芙第二天上学时，脸上依然可以看出有些微微的肿块。
　　雷蒙老师注意到了，所以他让她下课后，来办公室找他。
　　艾芙在他的办公室里，起初不愿意说出口。不知道为何，那样粗暴的被对待，仿佛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
　　施暴者不自省，受暴者却难堪。
　　同时，或许约里克自己也没想到，昨天他随口一句的，对她和雷蒙先生之间的关系恶意地揣摩，却让她心中留下了疙瘩，此时待在雷蒙老师的面前，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雷蒙老师严肃的神色也让她莫名地产生抗拒心理。

　　雷蒙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怎么说他也曾独身将女儿蕾娜抚养成人，且长期以来教授的都是小学的孩子，因此能够稍微摸到一点方向。
　　他看着饱含泪意却紧咬着唇的艾芙，心中叹了口气。
　　他在贝苏里郡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人重男轻女，愚昧不开化？莫说家暴打伤人，怕是只要丈夫打死人，都只是受到一些舆论的谴责而已。
　　正如同娜拉的母亲莉莎，雷奥拳打脚踢夺走了她肚中的孩子，甚至将她从楼梯上推下。但雷奥也不过只是成为了几天女人们口中愤懑的对象。不也是照样一身无事的坐上火车，去到新都和男爵夫人完婚。
　　甚至，有人还会说，如果不是因为雷奥好福气，和男爵夫人结婚，恐怕娜拉也不能成为将来的希莱夫人。而莉莎，则是“沾了光”。
　　这样的事情，雷蒙在这个小镇上见到了太多。他信仰科学，同时信仰宗/教，因此才会为她们肚中的生命而惋惜。在得知莉莎和娜拉的事情后，他甚至暗地里给予了她们帮助。
　　终于，艾芙开口了，因为眼前的人一直是她所信任的人。
　　当然，身为孩子，她会注重讲着自己的感受，已经自己对母亲的不解。
　　说完，她还惴惴不安，担心雷蒙先生会认为她口中的自己顽劣而不孝。
　　如他料想的一般。
　　他压下心中对约里克的愤怒，问她：“艾芙，你有想过未来会是怎么样吗？”
　　这个话题似乎和刚刚的话题有些偏离，艾芙低下头，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我不知道。”
　　“艾芙，我一直没有问，你想继续读书吗。”
　　她低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爸爸说他不会给我钱，继续读书。可能会赚钱，然后嫁人。”
　　这是大多数贝苏里郡女孩的前半生。
　　但是雷蒙皱了皱眉，他问：“艾芙，回答我。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艾芙抬头，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超然的冷漠，她看向窗外。透明的窗户倒映出了她沉静的脸庞，她轻声回答：
　　“不，我不想。”
　　她看了那么多书，却依旧在父亲的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她看了那么多书，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选择屈服、为什么父亲有肆意为虐的权力。她拥有书，却引发了一场家庭争端，给母亲以及自己带来不幸。
　　在她看来，读书对她、对母亲，毫无用处。

　　雷蒙突然站起，他的眼中是一场可怖的狂风骇浪。他原本严肃的脸，在此刻显得更为的严苛、锐利。
　　艾芙被他吓了一跳。
　　他恨声说：“艾芙，你不应该放弃的。”
　　“只有读书，你才能走出去，走出贝苏里郡。等你走出贝苏里郡，甚至走出新都时，你才会发现，你所在的地方有多么的渺小。”
　　“等你走出去，才会发现，世上不平之事，皆非合情之理！”
　　“艾芙，”他闭上眼睛，“你想让你的母亲、娜拉母亲莉莎的命运、甚至娜拉的命运，在你身上重演吗。”
　　“艾芙，你和她们都不同，你有机会走出去。”
　　她有天赋，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努力。他和约翰逊给她安排的一长串书单，她都能够看完，足以证明她在学习方面的赤忱。她不应该放弃，她不应该妥协。
　　更为重要的是，他始终没有发现，她身上有被同化的现象。
　　她不属于贝苏里郡，她属于更大的天地。
　　艾芙并不能和雷蒙一样看的很清楚，母亲、莉莎、娜拉的命运分别是什么。但她被雷蒙老师可怖的气势镇住了，那种悲怆、沉重的气势让她有一瞬间被他触动。
　　他语带哽咽，似乎是艾芙让他联想到这多年来，自己的碌碌无为。
　　他曾经走出去过，却又回来了。
　　艾芙小声回答：“可是，我没有钱……”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改写你的命运。”
　　……

　　*

　　艾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看着远远坐在她前面的娜拉。
　　这段时间里，在旁人看来，她和娜拉的关系似乎冷淡了不少。
　　至少在旁人看来，她们较少的来往，就是感情变得冷淡的证据。
　　娜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书。她的脊背挺直，漂亮的金色长发被完美的勾到耳边，不留一丝碎发在外面。
　　这是这一段时间以内，“完美未婚妻”的培养初显现的效果。
　　摆在她手边的书，是下节课需要用到的法语课本。而她手上捧着的书，是一本英语杂志，看不清名字，但似乎是一本新都的政治杂志。
　　艾芙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父亲雷奥走后，才喜欢上看有关新都的杂志。
　　但此刻她无心思索这个问题，她有更迫切的问题想问。
　　“娜拉，你会继续读初中吗？”
　　娜拉翻开下一页的手一顿，纤细修长的手指勾在页边，却迟迟没有翻开下一页。
　　“希莱家族的人想让我在丽迪斯礼学习。”娜拉的目光聚焦在杂志下的一张照片。
　　丽迪斯礼，全名丽迪斯礼女子学院，是一所位于新都赫赫有名的“新娘学院”。这所学校有名的课程是插花、烘焙课程，甚至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新都“新娘学院”中最好的一个。
　　这所学校致力于为贵族阶级输送最美丽、高雅的妻子，或是情人。希莱家族也有意送她去丽迪斯礼被打磨。
　　小少爷的母亲，就曾是丽迪斯礼的优秀毕业生。甚至和小少爷母亲往来的贵族夫人，以及贵族先生的情人，有部分就曾是丽迪斯礼的毕业生。
　　她轻声说：“我想去新都。”
　　因为父亲雷奥在那里。她想看看，父亲狠心抛弃了母亲之后，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艾芙为她能够继续学习而松了口气，但她并不知道那所学校的课程并非普通学校所教授的那些。也不知道，这所学校，对娜拉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将要花三年在一个学校中，学会如何讨好男人，学会如何当一个完美的妻子，余下的耀眼璀璨的年华，都要用来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
　　……
　　“我没有钱。她也没有钱。”
　　简看着艾芙，摇了摇头。
　　她漂亮黝黑的肌肤，宛若洒了蜜糖，但只有极少的人会觉得她这样的不修边幅，也很漂亮。
　　“而且，”她看向窗外，那里有好几个男生在围着两个女生逗弄。
　　她从地上捡了颗石头，往后倾倒，蓄着力，然后猛地从窗口扔了过去，刚好砸到那几个男生的脚步，吓得他们连连后退几步，坐到了地上。
　　女孩们则趁此机会逃离。
　　“我需要保护她。我需要保护，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接着读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是继续读书了，就不能陪在她的旁边。”
　　“所以，艾芙，我不能够继续读着初中了。哪怕读书真的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连她生的那几个小混蛋都觉得，拥有一个荡/妇的母亲，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除了我，没有人会保护她。”

　　*

　　“你愿不愿意，去到另一个城市，在那里学习好几年，改写你的命运？”
　　“我愿意。”
　　“我再问你一句，假如在你和你爸爸的冲突中，你会因为妈妈为了你而妥协、为了你而受伤，而选择放弃你的抗争吗？”
　　“我不会。”
　　窗外的阳光正是灿烂的时候，从雷蒙的窗外，正好打在艾芙的脸上，似乎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尽管脸颊微肿，并不算好看，但那细碎的微光在漂亮的绿眸中闪耀，摇曳又刚柔并济，让人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气质。
　　“她本不应该妥协。”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的五千字√
没完，真的没完，上一章答雷蒙老师的，其实只猜对一半。下一半明天揭晓啦
这几天更新时间不一定在零点，等进入少年篇的话大概就会稳定零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