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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书人 建安茶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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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建安茶馆新来了一个说书的。
那人戴着一副金丝玻璃眼镜,一头短发看起来颇为利落,白净的脸上挂着文人那种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一身麻布大褂洗的泛白,破洞用杂乱的针脚勉勉强强缝成个疙瘩,看着颇为别扭。
他自称奏砚,从北方战区过来避难。秦掌柜看他风尘仆仆可怜,便同意他在茶馆说书赚点饭钱。好在这人口才不错,说的故事都是些北方那边的传说故事,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英雄好汉个个栩栩如生,听的茶客如痴如醉连声叫好,一连几天建安茶馆宾客如云,秦掌柜一天到晚咧着那张镶了金牙的大嘴止不住的乐。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嫉妒不得。”
秦掌柜的这句话夹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在红漆斑驳的柜台反复碰撞,最后钻进人群的喧闹声中,没了。
奏砚每天十点上台,说到晌午,喝杯茶吃点东西,同时和熟客们摆摆龙门阵,大多是吹吹牛皮,来这里了一段时间,他原本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慢慢也染上了当地味道。虽然听起来蹩脚的让人发笑,但总比刚来时要好上太多。
“外面打嘞凶”奏砚吃了一粒花生米,端起茶杯摇摇头道:“背靠大山怎么说也安全一些。”
茶客们纷纷点头,最近外面闹腾的确实太过厉害。他们身处群山环绕之中,消息难免闭塞些许,但这显然是国家大事,报纸媒体印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头猪来看,也晓得目前形式不容乐观。
“那群胎神要是敢来,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茶客们吵吵嚷嚷,诸如一些参军打仗报效祖国的口号,一时间群情激愤,口沫横飞。奏砚叹了口气,喝起茶来。
这里兴许是日军铁蹄下为数不多的乐土了,辗转几天辛辛苦苦跑进大山深处也是为了能多活几日,若是这里也沦陷就往大山里一蹲,当个自给自足隐居的隐者也好。
他在心里这么盘算着,慢吞吞的嘬着茶水。
“奏砚,你家里人呢?”
茶客的发问让奏砚猛的从胡思乱想之中挣脱,他慢吞吞的放下茶杯,皱着眉头提起水壶添水。
“没了,早没了。你们晓得,楞个日本龟儿子杀人可是不眨眼的。”
周围的喧哗声突然安静了不少,茶客们干瞪着眼多少有些尴尬,面面相觑而后,一个叫陈陌的熟客,干咳了一声站起来打圆场道:
“咳,奏砚兄,节哀顺变,世事无常。最近看报说前线大捷,想必很快就能报仇雪恨啦。”
奏砚笑笑。这一切却被茶客们理解成了悲伤到无话可说,众人自责无比,辱骂日军安慰奏砚的声音乱成一团,敲打着奏砚的太阳穴,胀的他脑壳一阵阵的疼。
好在很快下午场的时间便到了。他拍拍身上的花生瓜子屑,抖抖长衫的袖子,冲茶客们拱拱手,上台去了。
下午场的时间略长一些,自二时到六时左右,具体时间还要看奏砚心情如何。碰上心情好了,他便多说一会,到了时间还意犹未尽继续口沫横飞,大有今天不眠不休说个爽的架势。心情若是不怎么好,他握着怀表卡着点拍惊堂木,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便脚底抹油溜的飞快,闹得台下一片嘘声。
秦掌柜对此无奈又好笑,只得摇头连声嚷嚷:“怎么着,说书的也算角儿吗。”
显然奏砚今天心情不好,卖了熟客陈陌一个面子,六时过两分拍了惊堂木从台子上下来,慢吞吞的喝着一杯凉茶。
茶客们早就习惯了,刚开始还被奏砚的脾气气的一片骂声,现在已经彻底和这个人混熟了,摸透了他阴晴不定的臭德行。
陈陌毫不客气的往奏砚旁边一坐,推过去一把扇子。奏砚瞥他一眼,放下茶杯去摸扇子。
“奏砚,两分钟挣我一个扇子,够扣啊。”
“别介,咱们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说了一下午的书,声音有点喑哑,哪怕已经喝了一杯凉茶也听得出喉咙干涩的厉害。奏砚清清嗓子,摩挲着那把扇子。
扇骨入手细腻温润,想必用料讲究,价格不菲。扇面画了一株墨梅。相比扇骨这扇面算是拉了胯,梅花画的颇为抽象,奏砚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一株梅花。
“我说陈陌啊…你这扇面,找谁给画哩嘛?咋子楞个样呢?”奏砚皱着眉头盯着那梅花,苦大仇深的样子把陈陌给逗乐了。
“你别嫌弃啊,奏砚,楞个我自己亲手给你画嘞嘛,费了不少功夫噻,多少人想要还弄不到嘞。”
他笑嘻嘻的招呼人来给奏砚和自己的茶杯添水。一面探手去抓桌上的瓜子,一面盯着奏砚的表情,看人嘴角抽搐几下彻底失去表情管理。
“得,你也不算亏,你这扇骨确实值两分钟。”
奏砚合上扇子放到一边,默默的端起杯子继续喝茶,只是茶杯里刚被添了热水,烫的他一个措手不及,勉强吞下去,炙热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直接把生理盐水从泪腺逼出了眼眶。
陈陌看他的反应好笑,非要厚着脸皮追问:“那扇面呢?”
奏砚撂下茶杯,面无表情道:“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