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砂——短篇 ...
-
“这两杯酒中，有一杯已经掺入了我从塞外带回来的金蟾雪草之毒，无色无味无法辨别，毒性猛烈，生死即刻分晓。你二人若是有心决一死战便各取一杯饮下，省得刀光剑影血溅这邀风阁。”轻纱背后传出幽幽的声音，两杯酒被侍女端了过来。
我怔了一下，确是已无退路。望着对面的那个自称令狐玥的陌生男子，坚毅非凡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就在一个时辰前，我神差鬼使的来到这间新开的邀风阁。尉迟家好歹也是这城中的名门望族，若不是父亲私自帮我定下与郭家小姐的亲事，我是不会一怒之下来到这烟花之地的。
不想，在这里我却无意卷入了一场纷争。花柳之地本不该有女子到来，竟然有一蒙面女子带着人马喧嚣而至，硬说是要跟这里的花魁习琴。也许是酒过三巡几分醉意，我竟上前问道：“花魁走了，你要我们这些客人如何尽兴，这等花柳之地非女子切磋琴艺的地方，姑娘还是另寻佳处吧。”
我话音未落，一个黑衣男子从众人中掠了出来，还没等我清醒，一把短刀已经架在了我咽喉处。“令狐你退下，”蒙面女子呵道。这个被称为令狐的青年面无表情，容貌俊俏非常，风流倜傥却又气质冷傲。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花魁娘子留下。”那个蒙面女子似乎被我刚才的话惹怒了，抢过黑衣男子手中的刀刺了过来。我一惊酒醒了几分，偏身闪过。不想这女子回过身来却是手腕一偏，向一边抚琴的花魁直刺了去。“住手！”我顺手拿过一个酒杯，集结八分指力，将它朝刀光处推了去。
黑影一闪，酒杯碎在半空中。蒙面女子被令狐拦腰拉住，我也趁机把花魁拉到一边。
那蒙面女子的被这一惊，额上渗出点点汗珠。男子把她扶到一边坐下，下人们赶紧迎上来护住主子。“你们都看到了，是这狂生先轻薄我的。”女子恨恨道。“玥，替我把他们都杀了”
“是”男子冷冷道，目露寒光。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生怕一声惊动成为第一个刀下鬼。
“慢着！既然轻薄你的人是我，为何要央及他人。”我质问道。如此情形，若是我一人脱身并非难事。
“你若不想他人受累也可以，那就杀了他。”女子应道，手向令狐一指。
我愣在原地，此人不好对付，实在没有胜算。
“玥，你不要怪我，跟我这么久，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女子丝毫没有担忧男子的意思。“你二人只能留一，不过我今天不想看打打杀杀。拼剑术也没什么意思，那就看看你二人的胆识和运气吧。”女子脸上掠过一丝诡异，隔着轻纱，她嘴角的笑意依稀可见。
两杯酒被端到面前。我四肢冰凉，这样的比试还是头一次见到，简直是拿命当赌注。我和这个令狐玥竟然成了这个女人的试药玩物。我却好奇对面这个男子到底是何许人也，青丝依依、红唇若雪、眼若寒瀑，为了这个女子他竟然甘冒此险，而且面无惧色。
那女人是想看我胆怯退缩，好在众人面前羞辱我么；还是想在下人面前炫耀她的操纵生死的权势；亦或只是拿人命来玩个小小游戏。我到底遇到了怎样一群人，诡异的气氛洋溢在整个邀风阁，我似乎落到一张巨大的网上，被周遭人的目光封得死死的，没有退路。
“你先选吧”，男子看都不看酒杯，“你若反悔，休怪我无情了。”
我别无选择，捏起一杯望着男子，他拿起剩下的那杯一饮而下，没有丝毫犹豫。
也许这就是命吧，我闭上眼，咽下了这盅断魂汤。倒下的时候，我依稀还看见黑衣男子那俊俏的脸庞，以及蒙面女子纱下的得意。
风吹在脸上冷冷的，头沉得像灌了铅，眼皮刺刺的怎么也睁不开，喉头灼热得要烧起来……难道我就这么死去了，爹和娘亲会不会已经发现我的尸体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身体变轻了，可是依然动弹不得。我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难道是死后的魂魄么……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不能再睡了。”
我尝试着睁开双眼，感觉到了光明。最先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双手，手指纤长、肤若凝脂，雪白中有一点暗红。朱砂，左手腕内侧有一颗黄豆大小的朱砂痔，宛若雪地上一朵娇艳的红梅，娇媚又柔情。
一个白衣女子映入我的眼帘，好不容易看清了容貌，直叫人叹为天人。体态修长匀称，衣着素雅轻盈，不像是本地人；脸小巧而精致，乌黑的头发流淌至腰际；一对明眸含情脉脉，清澈如一泓秋水；唇红齿白，鼻子小巧却不失挺拔。论姿色比邀风阁那花魁娘子还要更胜几分。
“姑娘这里是……”，我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简易的小木屋中，与之前那生死相搏的场面丝毫联系不起来。
“这里是无名山，我在溪边发现不醒人世的你，便将你带到这里。”女子一边说一边为我递过水来。“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了，真怕你就这样醒不来了。”
“七天！”我手中的水抖落了一半，我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似乎在邀风阁倒下的那一刻，我的思绪就凝固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没有死么，我喝的不是毒药么，难道是那个令狐玥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谁把我带到这里……
我脑子里充满了疑惑，却无从理清头绪，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中了毒，几乎已经死了，不过放心现在已经解毒了。”女子轻声说道，声音中几丝关切与安慰。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这离凤凰山下的洛夜城有多远，在下昏迷这许久恐双亲在家中忧心。”我急切的问道。
女子愣了一下，道：“不怕公子见笑，我从未出过此山，不知道山外的事情。而且这无名山路多险杂，如同迷宫一般，有进无出。师傅死后，多少年来我都一个人居于此处，你是我十年来见的第一个人。”
“竟有这般世外桃源。”我不禁叹道，“难道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心中竟有几分庆幸。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我不好意思的问道，意识到白衣女子一直盯着沉思中的我。
“师傅叫我朱砂，因为这个。”女子侧过手臂让我看，那一粒与生俱来的娇媚与艳丽。
“在下尉迟霁，乃是洛夜城内尉迟家的独子。这次九死一生，多亏姑娘相救，如此大恩尉迟必当以死相报。”
只见那女子脸一红，赶紧背过身去道，“公子估计饿了吧，我去山中摘些果蔬回来。”
说罢，女子便出了屋朝山中走去。
既然命不该绝有此奇遇，就一切随缘吧。
自此，我和朱砂二人就在这无名山中住下了。一段时日后，二人就不像当初般生疏，变得熟络起来。朱砂教我识别百草，以星观向；我教朱砂琴棋书画。这般神仙般的生活让我似乎忘却了过去的种种。
今天，我决定以天为媒、地为证娶朱砂为妻。
朱砂曾说，师傅告诫她不要随便救人，因为救的第一个男人将会成为她的丈夫。
既然天意如此，我要娶这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女子。不仅仅因为她救过我，还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为了她我可以抛弃尘世的喧嚣，安心在这山中终老。
没有红烛，没有美酒，没有宾客，没有高堂。以泉水代酒、交杯饮下，这无名山中便多了一对神仙眷侣。
这是婚后的第七日，天蒙蒙亮，我还在梦中为朱砂画眉的时候。朱砂调皮地爬到我身上，将我摇醒说：“霁，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着朱砂，冒着晨雾来到了一条小溪边。朱砂笑着对我说：“霁，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我望着溪水的源头，和周围高不见顶的悬崖峭壁，猜道：“难道……当日”
“我就是从这里把你捡回去的。”朱砂捂嘴一笑。
“你把我带到这，难道要把我再扔回溪中。”我佯装害怕，一副不愿意的样子。
“我要帮你回家……你该回家了。”朱砂笑着对我说，笑容很迷人。
家……已经有两年了吧，山里的日子过得真快，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我不禁一阵心痛，当年我因为不满他们为我擅自定下一门亲事而离家，不想得罪了他人被弃在这山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为我这个不肖子而忧心。如今我已有家室，估计父母也不会逼我强娶郭家小姐了。
“朱砂，我带你一起回家，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去看望我爹娘。”我攥紧了朱砂的手。
“恩，我跟着你。”朱砂把头埋进我怀里。“我发现崖边有一根老藤，顺着她爬上去应该能出这坐山。”
“好，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我兴奋得像个孩子，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喜悦。朱砂在旁边看着，也舒心的笑了。
再来到崖边，我向上望去，高不见顶，当年我可是被人从这崖顶抛下落在这溪水边。
就要重见天日了，我用绳子把自己和朱砂牢牢拴在一条线上。我拉住老藤，开始往上，朱砂在我身下，借着我的力也开始慢慢上爬。
“累的话叫一声，我就停下来。”我低下头看朱砂。
“我知道的，霁你小心上面，不用老看我。”朱砂轻声应到。
朱砂的身子很轻，动作也很敏捷。我们一上一下不知道爬了多久，只觉得头上的浓雾散开了不少，其间透过几屡阳光。
“快到了，我们快到顶了。”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朱砂，我们就快回家了。”
终于，我的一只手已经触到了崖顶的石头，我慢慢探出头来。眼前一片宽阔，另一片天地。不……是回到了我曾经的世界。
我已经爬上了崖顶，站起了身，伸手去拉朱砂。可是我看见的确实朱砂满眼噙着的泪水。“朱砂，你怎么了，快把手给我。”我焦急的喊道。
“霁，你可以回家了，快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只见朱砂早已解开了身上的绳结，如今左手抓着藤空荡荡的飘在半空中。
“这是怎么了，你要干什么？我们一起回家啊。”我的心一阵剧痛，眼泪止不住的留下。
“师傅说过，我只能和你做七日夫妻，这是命……。”朱砂轻轻道，泪中带笑。
“你在说什么，你快上来，上来后我们便是一世夫妻，你师傅的话不见得对。”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活不久了，你快回家吧，不要再来找我。”朱砂低下头，不再看我的脸。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心震了一下。
“我为你解毒，用我的命换了你二十年寿命。我不要你看到我毒发身亡的惨状。七日夫妻已经够了，我很满足。”朱砂抬起头，用尽全力的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一生的爱恋都看尽，然后松开了手。“霁，好好的活下去。”我伸手去拉，最后看见的是她那只苍白的左手和那颗带血色的朱砂痔。
“朱砂……！”我听见自己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宁愿永远留在无名山中。
“朱砂……！”我猛的睁开双眼，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头痛欲裂……是做梦么，我躺在家中。爹娘老泪纵横，欣喜的望着我。“霁儿，你终于醒了。”
我为什么会在家中，“爹娘，你们在哪里找到我，那个山崖在哪里，快告诉我。我要去找朱砂。”
爹娘对视了一下，焦虑的望着我说道，“霁儿，你怎么了，你被人从邀风阁送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已经昏迷了七天了。你身中剧毒昏迷不醒，多亏郭家小姐派人用奇门之术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让爹娘担心死了，你是尉迟家独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呀。”
我脑中一片混沌，这是怎么回事，我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两年过去了么，为什么才七日，为什么我还活着。“那个用异术救我的人在哪里。”我急忙问道。
“在西院客房，你若要答谢人家，等身子稍微好些再说吧。”娘亲一边擦泪一边说。
我顾不上解释，径直冲向客房。“这到底是怎么了，朱砂在哪，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推开客房的门，烟雾缭绕。见到客房内的人，我的心都跳了出来。“令狐玥！为什么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朱砂在哪里。”
“你说的朱砂，是她？”令狐玥的话语依然冷若冰霜，却足够刺穿我的灵魂。他指向桌上一个小木人，木人的左臂内侧有一个红色的血点。
“这是什么……不会的，你说她是……不，我不信……”我发疯一样嚎叫着。
“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当日你喝下毒酒后，小姐得知你是和她有媒妁之约的尉迟家少爷，便命我无论如何要将你救活。于是我用这独门奇术，以人偶作为引子进入你思绪中，将你重新带回人间，不然你早就轮回了。”令狐玥眉头都不皱一下，静静道来。
“我怕她在你思绪中迷失才在她左臂内做下记号。你要感谢她把你带出迷离，不然你永远也醒不来了。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你也不必执着于虚妄中所见。”令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哈哈，我真要感谢她，感谢她用这么美好而残忍的一个梦救了我。我不信这一切都是虚妄，我不信……。”我半痴半狂的冲了出去。
这一切真的是梦么，我依稀还记得朱砂眼中的泪水，那么真切。似乎还能感觉拥她入怀的那分悸动那分温存。叫我如何否定那两年中的一切，我宁愿死去，也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你好好准备一下，小姐这个月末就要嫁到尉迟家了。”令狐把人偶拿到我面前。“我想这个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手掌一用力，木偶碎成了粉末，一阵风过，四散开去。
眼泪簌簌的爬满了我的脸颊，这样的我除了朱砂还能爱谁，还会娶谁。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在回忆和朱砂的点点滴滴，希望能找到一点她确实存在过的证据。我多希望现在这一切在是梦啊，我祈祷噩梦赶快醒来，能让我再见朱砂一面。如果和她的相遇是梦，我希望一世都不要醒来。
爹娘忙着操办婚事，我没有再反抗。现在娶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的心里只有朱砂，哪怕她只是我的幻觉。再则，郭家小姐的手段我也是见识过的，这次让我死去活来如果我再反抗，只怕连累爹娘。
门外锣鼓震天、鞭炮声声；家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天是我和郭家小姐大婚的日子。望着这一派喜庆，我心中忆起的却是和朱砂在无名山小木屋中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婚礼，不禁一阵辛酸。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
新娘已经到了堂上，宾客满座，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如果这一切不是和心爱之人经历，只能是折磨了。
人群中我看到了他——令狐玥，依旧那身黑衣，脸上丝毫没有欢喜的颜色。深邃的眼神中掺入了一丝——落寞。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冷酷的男人的心绪会被触动……
是什么让这个男人忘却生死与我相搏，是什么让他兴师动众做法救我……难道，他也是有情之人。他对郭家小姐这般死忠……难道是因我夺人所爱而落寞。
这一切，让我对眼前这个已经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洞房花烛夜，我倒要看看这个手段了得的蒙面女子的真面目。交杯酒——那一刹我还以为与我对坐的是朱砂。新娘轻轻的举起杯，环抱过来，在我耳边将酒饮下。我把头扭到一边，尽量不去想那曾经的美好，可那一瞬，我看见她微举的左手，透过宽大的袖口——一颗鲜红的朱砂痔。我的酒杯掉到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我安慰自己是眼花了，只是幻觉，只是太想她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掀开了盖头。熟悉的脸庞，精致的容颜，乌黑的发髻，还有那含情脉脉的双眸。我只觉得血液在翻滚，眼睛热热的，我拥了上去，“朱砂，朱砂，真的是你，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我跟你回家了。”久违的声音萦绕在我耳边。
我再也不放你走了，哪怕现在就此沉睡、魂飞魄散、永不轮回，我也再不让你离去。
尉迟家恢复了以往的生气，一来是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二来新婚之喜，一家人和乐融融；三来我准备接管尉迟家的产业，好让双亲能安度晚年。
对我而言，再娶朱砂简直犹如重生，望着这个我从内心想要疼爱一辈子的女子，我决心要好好奋发图强。
只是朱砂似乎不记得与我迷离中那两年的记忆，难道那真是我的一相情愿。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砂回来了，那种安心而甜蜜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也许就是天意吧。我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对她，填补所有美好的回忆。
偶尔，我还会看到那个人——令狐玥，他与朱砂的关系我一直都没有追问。谁都有过去，我不想破坏我和朱砂之间的信任。
但是那个人的眼中流露出越来越多的羁绊。旁人或许只会注意到他的冷傲，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那一丝的流露。但是对于他的眼神我却能看到更多，也许是出于爱一个人的那种默契，对于这样一个为朱砂尽忠的人，我出奇的放心。我相信他是不会去威胁到别人的幸福的。
就这样过了一年。一日，我陪朱砂回娘家省亲。朱砂去陪她娘聊天的时候，我闲来无事来到书房，无意中看到她家的藏画，不少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信手打开一幅，画的竟然是朱砂，真是栩栩如生。当我把画卷完全展开欣赏的时候，我呆住了。眼睛直直的望着她那执扇的左手，手臂微垂，可是却没有那销魂的朱砂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看了看作画的日期，是一年多前，也就是我在邀风阁遇到她前时画的。我脑子陷入一片混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想不清楚……
我决定去问他，他一定知道实情。但是我却找不到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早在一个月前就悄悄离开了。
夜已深，我坐在院子里一杯又一杯的想把自己灌醉，也许醉了会找到答案。我不想怀疑，却又不禁怀疑。难道是老天再考验我么，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直到把我的心折磨成灰。
“为什么自从我家回来后你就如此反常……，”朱砂幽幽的问。
“没什么，只是最近事务繁忙有些累了，你先休息吧。”我不想伤害她。
“你有话问我，对吧。”朱砂扭过头，叹了一口气。
“他去了哪里。”我还是说出了口。
“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不习惯这里了。”朱砂直直的望着我。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我在折磨我自己。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他救过我，还愿意为你死。”我说出自己都鄙视的话，若不是借着酒意，我死都不会这样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朱砂似乎很忧伤。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我昏睡那七天中，梦里的朱砂是你么。”我都怀疑自己疯了，说出的话也许再也收不回来……
朱砂没有回答，默默的离去。
朱砂没有给我答案，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宁愿相信。但我日夜思念的却还是梦中那个她。不能负了那双噙满泪水的眼，朱砂掉下崖的一幕在我梦中反反复复的出现。可是我却负了如今作为我妻子的朱砂，她搬到了后院，和我很少见面。
我拜别了父母，我决心遁入空门，想消解心中的虚妄，摆脱对梦中爱人的执念，同时减轻对妻子的歉意。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自从我看到令狐玥的眼神，自从我看到朱砂的画像，自从我问出了那些问题。
在我剃度的那一天，朱砂来了，拦下了我。
“你要答案是么，问佛是没有用的，老天也会作弄人的。”朱砂举起左手，“我这就给你答案，都是痴人，你们都是痴人。”
我看见洁白的手臂上却没了那折磨我良久的朱砂痔。
“我不是你梦里的人，”朱砂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答案钻到我心里。
我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一声崩溃的，那其乐融融的日子都是假的。
我和一个不是朱砂的女人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我把她当作她的替身，给她本该属于她的感情。她们都该恨我吧。
“这是你梦里人希望我做的。”这个有朱砂脸庞的女人继续说。
“但她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扭过头望着远方说道，“你跟我来吧，我会给你答案。”
我颤颤微微地跟在她后面，在刚才那一刹那，我的身体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可是当我知道朱砂并不是一个幻觉而确是存在后，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她把我带到了寺院所在山后的一片墓地，穿梭在大大小小的石碑间。忽然在一块断碑前停了下来。
“你看看上面的字”她指了指碑上的字。
“令狐玥之墓”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寒气从脚下逼来。
“你再看看碑上的日子。”她接着说道。
“怎么可能，五年前，五年前他就死了……那我看到的是谁。”那冷俊的面庞，深邃的眼神，交织在我记忆中。
“是朱砂。”
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我回想起和令狐玥相识的种种，我无法把他和朱砂联系在一起，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带他来。”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冷冷的。
“朱砂你不要在这样折磨自己了，他爱的是你不是我，就算我做你的影子一辈子都没有用的。这样对他是折磨，生不如死。对你我也是。”郭家小姐哭喊着，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我始终不敢扭过头去，我不敢直面那冷若冰霜的眼眸。
“霁，你看看他，看他的手臂。”
我转过身，直面的却是一张铁灰色的脸，而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没有冷俊没有寒意，却是无尽的悲怆。
我解下缠在他手腕上的黑色布条，看见了，看见暗红色的朱砂痔。正当我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臂已经开始腐烂，我撩开他的衣服，惊呆了。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是行尸走肉。”我看见他眼中带泪。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他流泪，他是朱砂，朱砂是他。
“你告诉他真相吧，你和他注定缘分未了，强求不得的。”郭家小姐劝道。
“我好累……在别人的躯壳里活了这么久……真是可笑。”朱砂的表情变得柔和，变得熟悉，是我在以前的玥身上看不到的。
“我告诉自己不要奢望，可还是跃入雷池，万劫不复。”朱砂颤抖着。
“你可记得当年在凤凰山下救的那只小狐。我本是九尾雪狐，被土灵王追杀到凤凰山下。他想要分毫无伤的得到我这一身绝世皮毛，可我始终宁死不从，结果被你所救。”朱砂望着我，举起左手。“记得你在客栈为我做画，一不小心把你家祖传的朱砂砚里的墨汁滴在了我的身上。”
“后来土灵王见你污了这皮毛，誓要将你碎尸万段，其实你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了我……。”朱砂低下头，眼里满是泪水。
“后来我觅得高人，借助法术和我百年来的精血让你复生，续命二十年。可惜我心中一直牵挂你，不愿轮回，只得沦为野鬼。恰逢令狐玥新死，我便借了他的躯体，没想到你那滴朱砂墨，不只烙在我皮毛上，还烙在了我原神上。或许是我对你还存有执念吧。”朱砂叹了一口气。
“郭家小姐本和令狐玥相恋，发现我上了他身后，没有忍心道出真相。之后她知道了我和你的渊源就决定帮我。那天邀风阁的相遇不是偶然，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两杯酒中其实都下了药，只不过我是行尸走肉自然没有效果。我一心想和你一起，便借此机会用她的容貌到梦中与你做了七日夫妻，也算了却我的一段尘缘心事……”
“我本想在梦中了却了与你的缘分后，让郭家小姐在现实中替我陪你最后十年。可是事与愿违，你竟然还是感觉到了。天意啊……看来我们真的是缘分未尽。”朱砂转向郭家小姐，“多谢你，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马上就可以把玥的身体还给你了，他该安息了。”
“玥在天有灵，知道能帮到你，会开心的……”郭家小姐摸着墓碑，微微一笑。
“朱砂，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相。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的。”我抓住朱砂的肩膀，生怕她又离开。
“你看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我没有灵力再换一副躯壳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弱，可能快要魂飞魄散了。记得我在崖上跟你说的么，我不要你看我悲惨的样子，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七日夫妻，已经够了。”朱砂望着我，已经成了泪人，我的心又一次被撕碎了。难道那痛彻心扉的分离又要重演么。
“好，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是我们尘缘未了，我希望我们再做一日梦中夫妻，也算了却我的心愿。”我拉住朱砂的手，望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
凤凰山边的一间小破庙里，坐着我和附在令狐玥身体里的朱砂。我头一抬，饮下了药酒，人昏昏的沉了下去，就要见到朱砂了，我该是开心吧。
还是那条溪边，我按照朱砂教我的以星观向的方法，很快找到我们的小木屋，远远地我看见朱砂正坐在门前抚琴。远远地她也已经看到我，抬头莞尔一笑，我的心都醉了。这次我们要做一世夫妻，永不分离，是梦的话就永远不要醒来。
庙里的灯油该烧尽了吧，旁边的稻草该是燃着了吧。我已经嘱咐过郭家小姐，好好替我照顾爹娘。不会有人发现这个小破庙，也不会有人在一切化为飞灰前打断我的美梦。
这一梦，但愿是一世；这一去，望与你共轮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朱砂——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