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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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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十五岁的陈宝慧近来接受了一个杂志人物专栏的采访,记者从她的生平谈起一直谈到了她是怎么成为了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采访到尾声的时候,记者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陈老师,您从进入演艺圈以来至今单身一人,观众朋友们都很好奇,方便告诉我们原因吗?”
“原因吗?让我想想啊,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陈宝慧视线看向远方,平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交握了一下,她慢慢的回想,原因是什么呢?哦,她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
一段陈年旧事就此从陈宝慧的记忆中铺展开来,逐渐清晰。
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香港,年幼的陈宝慧那一年才只有十四岁。幼时的家境非常不好,父亲去世,留下孱弱但是坚强的母亲和剩下四个嗷嗷待哺的幼儿。家徒四壁,冬天墙壁甚至会漏风,陈宝慧作为家里的老二很小就出去当街售卖纪念品、头花、口香糖、香烟等等小玩意儿。
那时候香港政府还是殖民地,并没有回归,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很苦。他们一家五口人挤在破房子里,周围就是红灯区,她每天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看见世间的悲苦和欢乐。
十四岁的陈宝慧生得水灵,虽然面黄肌瘦,可底子很好。特别是那一头又粗又黑的头发,发量让人艳羡。每天出门,她会将自己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是少女独特的美丽。因为陈宝慧的外形加上讨巧的一张嘴,客人们也乐意来买她的东西。毕竟一个小孩子兜售的这些玩意儿也不贵。
她遇见美国水兵那一日,她和往常一样,胸前挂着卖东西的箱子,追着一个年轻高大穿着海军装的男人的脚步跑,在后面用英语大声叫着:“先生,先生,您要买点东西吗?”
那男人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眼前追着他喊的少女,陈宝慧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两人互相对视打量对方,一眼,万年。
原来这男人比她想象的年轻,大概十八岁的年纪,是个美国人,蓝眼睛、白皮肤、高鼻梁。
“你叫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实说,陈宝慧有点害怕,因为最近这些美国佬来香港度假,红灯区附近经常能看到这群人,陈宝慧还被一个美国佬调戏过。
那水兵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窘迫,冲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个微笑一下子打消了陈宝慧的担忧,因为这个微笑很阳光,很干净。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水兵的问题。
水兵向她走来,拿起她面前的东西看了看,将纪念品、香烟和打火机全部拿了过去,告诉她,这些他全买了。前边有人叫他的名字,这水兵将钱放到陈宝慧手里,朝她招招手,跟她道别。陈宝慧木楞的站在原地,看着美国水兵跑向他的队友们,跟他们勾肩搭背说着什么,哈哈大笑。那水兵中途特意朝她这里瞥了一眼,陈宝慧刚好在和一位小姐介绍头花,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这天她收工得格外早,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很意外。陈宝慧简单的跟他们说了今天的事,这件事并没有在她心中引起多大波澜,她也没想过和这名水兵有什么交集,将钱交给母亲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她没料到会再遇到那位美国水兵。
她的地方一般固定,就算走远也不会离得很远,所以大兵很容易就发现了她。显然他是来主动等她的,还主动上前跟她打招呼。他不做什么,默默坐在不远处,也不打扰她,就这么看着她卖东西。
做这个生意讲究的是运气,有时候生意好,有时候生意坏。陈宝慧倒是不介意这位水兵来跟她说话,她正愁没生意的时候自己在这无聊,她没有伙伴。没生意的时候,她会和水兵一起在码头上一聊就是一整天。这个水兵和其他美国人不一样,他很听话,从来不进酒吧喝酒厮混。
等到太阳即将落山,将海港都染成了橘红色的时候,陈宝慧就该回家了。
她跳下栏杆,拍了拍衣服,准备回去。临走前,她满含希冀的问那大兵:“明天你还来吗?”
得到大兵准确的答复,她很高兴。她说了拜拜,明日见,没有走远,身后传来大兵的脚步声。他追上来拍拍她的肩膀。
“你的这些我都买了。”
说完,将钱塞到她手里,将箱子里的货物全部拿了去。也不等陈宝慧说什么,转身就走。陈宝慧当然感受到了他的好意,他改变了她对于美国佬的偏见,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除了从家人那里以外得到的第一份温暖。
后面几天,这位水兵真的每天都来陪她,他会和她讲自己在国外的见闻,讲他的家乡,讲他的童年生活。他说他也很讨厌战争,但是为了生活还是成了一名水兵。陈宝慧听着,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她会跟他聊香港的小吃,听别人说来的香港好玩儿的地方,以及听老一辈说的香港没被殖民前的历史。
他们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到彼此的家庭,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些天,他们像是老朋友一样谈天说地,美国人的风趣幽默经常会逗得陈宝慧哈哈大笑。在她十四年有记忆以来,这是一段她度过的最开心的日子。
他陪了她七天,七天之后,这位水兵来向她告别。他们的旅港假期结束了,即将前往越南,继续参加战斗。
陈宝慧没有说话,她早在第一天做好了大兵离去的准备,毕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是她还是很难过。
“一路顺风。再见!”她说。
大兵那双蓝眼睛看着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笑着向她询问:“CanyouteachmehowtospeakCantoneseIloveyou”
陈宝慧听懂了,她用粤语教那水兵,我爱你用粤语怎么说。
“我爱你。”
这是大兵走之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用她教他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粤语。此后,陈宝慧再也没有这位美国水兵的消息。但是那七日的时光,那句我爱你,在十四岁的少女陈宝慧心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
这是她的初恋,也是她一生的执念。
说到这里,陈宝慧才恍惚发现,原来自己一切都记得这么清楚。记者和她起身握手告别,向她道谢。
“陈老师,您的这个故事我一定会好好记录下来。”
过了年岁依然优雅的陈宝慧微微一笑。她没有说,她去美国的时候曾经找过他,但是没有音讯。也许他在上战场的第二天就战死了,也许他现在生活得很好。但不管怎么样,当陈宝慧提起他的时候,这时候的她就像变成了十四岁那年和他在香港街头初遇的少女,初初怀春,她的眼里永远闪耀着那灵动的光。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遇,那时候,他若是记得自己那最好了,要是不记得了,她也不会忘记他,她会勇敢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还记得旅港那年和你相遇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吗?这么多年,她始终想再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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