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周文昭·第一回·2020年1月20日 时间拨回到 ...

  •   2020年1月20日晚7点45分,广州阴冷的暴雨刷刷下着,冰凉的冬雨落地成河,狭窄的护民路口贴了修路绕行的夜光牌子,但一辆略旧的黑色奥迪仍然贴着单行道扎头进入。
      程栩尽量在路边铁丝网不剐蹭后视镜的情况下,保持快速开着进入内部道路,后排坐着陈政绍和周文昭。
      周文昭还在打电话,声音放得很柔很低,但昏暗沉闷的车内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妈,放心了。又不是第一次。东西都带了。半个月就能回家了。”周文昭眉骨生得很高,那高眉骨在侧脸折叠起来,如远山峰峦,极硬朗,却偏偏一双纤长柔细的凤眼,像山阔水秀,山骨苍劲有力,水流蜿蜒成柔,锋芒在露与不露之间,静水深流。
      周文昭这边挂了电话。
      陈政绍说:“还差20秒7点45。”
      程栩笑着瞥了一眼仪表盘:“10秒内能到。”
      今晚六点刚下班,他们所在市局刑侦支队收到统一消息:“【紧急通知】请支援的民警,于今日(1月20日)晚20时前到护民路15号报到(集中报到点待市局通知)。支援人员需集中入住支援地,起码14天,需携带多几套换洗衣物(含冬执勤服、警用便帽、便服等)和生活用品。”
      周文昭收到这消息,先将消息发给父亲周奇,周奇立刻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们现在得到内部消息,武汉在1月初出现了高度传染的不明肺炎,疫情形势非常严峻。”
      周文昭问:“是非典吗?”他对十六年前那场非典印象深刻,那时他才上小学,非典疫情在广州和香港曾经引起巨大的恐慌。
      “现在还不能确定。别的我也不能多说。文昭,广州这次肯定还是要打头牌。你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必须守好。”
      周文昭回答:“明白。”
      “你们会入驻哪个区?”
      “不知道。”
      “前去支援的有几个支队几个分局?”
      “不知道。”
      “共有多少人?”
      “不知道。”
      “今晚住在哪里?”
      “不知道。”
      周奇在电话那边点点头:“好。出发吧。”周奇是从部队一步一个脚印立功升迁上来的,人生前三四十年曾执行过无数次紧急任务,早就习惯了,一声令下就提着行囊整顿出发,一张嘴紧闭不问问题,两只耳静待听从命令。周文昭小时候不理解,没想到长大后他自己也走了参军入伍这条路。
      而现在,国有召,召必应。

      周文昭永远习惯提前15分钟到场,甚至控制到秒,因此他记得清楚见到周泽钦第一面的时间、地点、场景和天气。
      2020年1月20日晚7点45分,在护民路15号的内部道路拐弯口,暴雨倾盆,他和陈政绍、程栩接到紧急召集的通知飞速赶往集合点时,车溅了周泽钦一身泥水。
      程栩当时开着车,压根没有想到,在这种阴寒湿冷的雨夜里,在这一片白天都人迹罕至的警政法检区域内,在这种内部道路里,而且路口还在修路,怎么会有一个独行走出的路人。他连忙踩刹车,但是已经不能避免溅起一米高的水花。眼前穿着浅蓝色羽绒服的女孩子虽然举着打一把大黑伞,却从头湿到脚。
      程栩回头看了周文昭一眼,周文昭点点头示意他停车。
      车又倒回去一截,在周泽钦身边停了下来。
      她个子很高,穿着被污水泡发湿透的羽绒服也不觉得臃肿,浓密黑发上层沾了雾蒙蒙、乱蓬蓬的细小水珠,发尾湿得如同礁石岸上随波浪乱摇摆的茂密海草。看不见完整面容,因为她带着蓝色口罩,眼睛以下位置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双眉眼。她带着细金丝眼镜,一股文弱的书卷气,浓密深邃的眉眼同样湿得一塌糊涂,镜片上也全是凌乱斑驳的雨水。
      陈政绍低声说:“她在哭诶。”
      透过玻璃镜片,能清晰看到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晕了一层湿透的红意,她低着头,半张脸侧过去,像是委屈,也像是在难为情。蓝色口罩映得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格外白皙,眼镜框上的金光冷冷闪着,那双湿漉漉的黑宝石眼睛沉静如潭,她始终没有说话。
      周文昭皱了下眉,眼眸墨色般深邃,那车窗降下来,哗啦哗啦的大雨声瞬间涌进车内,怪兽般侵吞掉一切声音。他抬高了些声音:“您好。您给我一个手机号,我把钱转给您。真是对不起。”他只能言尽于此了,不能解释更多,也不能多做逗留。
      周泽钦则没有理他,继续蹙着眉头撑着大黑伞走掉了,自己边走边哭,越哭越委屈,转弯一下子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了。
      周文昭自幼就是天之骄子,这辈子没吃过这种闭门羹,不理不睬,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不在她的世界存在似的。他不由得惊愕了两秒。透过车窗呲呲的冬雨蒙到他脸上,凉意顿起。
      他视线追到车后窗,她的那把大黑伞似是被夜色吞没了,墨色打翻了天地间,只有暴雨刷刷倾城而下。
      程栩继续开车,进了门,果然十秒钟到楼前。陈政绍说:“她好奇怪。”程栩驶入地下车库,笑道:“怎么了?那个仙女姐姐没理周队就是奇怪啊?”
      陈政绍说:“不是。她长得不像汉人。出现得也奇怪。”
      程栩回头一想,确实,至少一米七以上的身高,身高头小,茂盛浓黑卷发,超级冷白皮,再加上深邃浓黑眉眼,虽然只有一双眉眼但也足以判定,她如果不是混血就是新疆人。再仔细一想,这么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孩子,是怎么进入内部道路的?这块地方是军警政法单位专属地,除了工作人员,外人罕至。她来这里是干什么?即使被脏水泼成落汤鸡也难掩美到发光,会不会是女间谍?
      三个人利索下车,都没有再说一个字,各提着各自的行李,来不及等电梯刷卡,噌噌噌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一楼。
      一楼灯火通明,大厅聚满了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同事,方平支队长是今晚四队的负责人。周文昭三人先过去跟方平报到。今天只提前了13分钟到,而此时身边来来往往已经有二十个人了,大多数已经换上了冬季警服戴好口罩,有的在跟家里人打电话,有的在找自己队友,有的对着警容镜整理制服,有的在换雨靴。大厅上水迹污泥一地,乱糟糟的。外面的乱雨声和轰雷声越来越大了,周文昭匆匆扫了一眼,门外陆陆续续有车灯驶过,门口始终有新人收伞进门报到,今晚看样子是要召集百人,此时心里有了预判:恐怕此次疫情怕是要超过2003年的非典疫情。父亲在电话里说他不能过多透漏,他肯定是知道更严峻的形势。
      方平此时已经戴好了口罩,给他们三人一人发一包口罩:“戴上。”
      耳边有不认识的新同事在窃窃私语,时不时提到“肺炎”、“非典”、“武汉”等字眼,有些人也肯定看到或听到小道消息了。周文昭环视一周,这个大厅里都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甚至比他更年轻,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着什么,却依然在春节将至的寒雨夜告妻别子,离家报国。
      陈政绍此时抬手,跟方乐煜打招呼。
      周文昭此时也看见了方乐煜,一同打招呼。程栩此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戴好口罩讲话闷声闷气的:“特警队怎么也在这里集合?今晚是要召多少人?”

      方乐煜特别好认,一米九三的大高个子,永远是干净利落的寸头,一双大长腿裤腿收紧到防水作战皮靴里,这样看腿长更是突破天际。他今年1月份刚好30岁,偏生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却由于常年作训锻炼,活力十足,看上去还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方乐煜今晚是直接戴好了口罩来的,他刚剪了寸头,只露出一双明亮活泼的小狗眼。
      方乐煜是周文昭和陈政绍从部队转改到地方最早认识的地方警察。在19年国庆前夕出现一起突发特殊情况,市局临时出动特警,方乐煜是当时分组带队的小组长,那天特别沉稳的一枪瞄准歹徒持刀的右手,干脆利落的一声“嘣”,救了两个人。
      陈政绍直到听见刀具“咣当”脱手坠地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刚刚只顾着冲上去救小朋友,万万没想到身后还有埋伏。他抱起小孩子起身回头,远眺见特警车后伸出一只极长的手臂,比了个大拇指翘起的手势,示意周围危机已解除,各处clear。那手臂就是方乐煜。
      陈政绍和方乐煜就这样在生死之间相识了。
      之后的表彰会,两个人同立二等功,就站一起拍照合影。颁奖的李局站中间笑眯眯的,说现在年轻人真是人才济济,个个都是英豪俊杰。那张登在报纸上的颁奖合照还被方妈妈专门从《人民公安报》上剪下裱起,贴在墙上。方妈妈每次见了陈政绍都热情地拉着他,说这么好的靓仔一定要给他找个好姑娘,搞得陈政绍最后都不好意思再去方家蹭煲汤了。

      方乐煜此时也看见周、陈二人,过来打招呼,他那双大手还拎着一大兜超市买回来的零食杂货,巨大的、沉甸甸的塑料袋塞满了。方乐煜提着过来,似乎有些难为情,想要藏起来,却因为过于大,无处可藏。
      方乐煜是警二代,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壮烈殉职了,跟着寡母生活,他当警察算是子承父业。他作训出勤时精英范十足,迅猛勇捷;但脱了警服,像个大金毛一样,爱吃零食,尤其喜欢喝酸奶和吃巧克力。
      方平看见方乐煜,笑起来:“什么时候结婚?”方乐煜笑起来时明亮璀璨的小狗眼,单手搔搔脑袋:“快了快了。别催了。”方平笑起来:“我从你22岁警队毕业时就催,一直催到了现在。你每一年都说快了快了。上周你过了30岁生日,我碰见你妈还在说怎么阿煜这事你也不着急,你妈也是像你这样说,快了。”方乐煜笑得更加腼腆了:“真的快了,这次真的快了。”
      方平看了一眼袋子,笑起来说:“你妈还真怕你饿着啊。”
      程栩低头仔细看,发现最上面有四排酸奶,还有五六瓶纯牛奶,下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
      方乐煜只是笑笑不说话,脸红透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过后,没有一个人再笑方乐煜了。
      八点集合,许副厅长八点三十分开完部署会,四十分钟内当晚集合的三百名抽调警力陆续到达到不同支援点。到了支援点附近的酒店不够住,就借了已经放寒假的职校,连夜搬开桌椅板凳,该支援点的四十名民警就地打地铺,每人发一个薄被一个折叠薄垫;放下行李打开铺盖,连口水都没有喝又去开支援点的部署会议;开到凌晨十二点,每个人的对点街道、社区安排就位,每个人就去领了三盒的医用口罩、三盒一次性手套、两套防护服、两套护目镜、一包一次性塑料雨衣、街道地图、一叠检查表、对讲机、夜照灯;领完东西签完字,方平又再一次宣讲并强调了此次支援的纪律;开完纪律会,各小组按片区,和小组长与各组员见面认识;回来淋着雨去卸车,抬回来一桶桶饮用水和帐篷;等到真正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四点了,所有人都累得没有力气说一句话了。
      广州的湿冬,无穷无尽的潮湿,寒气入骨,更别说他们是打地铺,到处都是潮潮的,黏黏的。即使如此,程栩仍然累得倒头一秒入睡,即使他肚子饿得咕乱叫也无暇顾及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执勤,能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周文昭累极的时候却无法安然入睡,正闭目养神时,听见方乐煜小声在旁边问:“要不要喝点奶?”
      方乐煜见他不回话,自己说:“反正我是饿了。”陈政绍声音轻轻的:“也给我一盒奶。”方乐煜问:“酸奶还是纯奶?”陈政绍说:“酸奶。我喝牛奶有点乳糖不耐。”
      周文昭听见纸盒拉开的声音,香醇的奶甜味飘过来,那香味温柔抚慰得如同慈母的召唤,他开了开口,还没有说话,陈政绍已经给他递过来一盒了。
      周文昭揭开纸盒,喝得时候才发现自己一下子喝了一半。他不禁问:“是我真的饿了,还是这奶真的就这么好喝?”
      陈政绍笑起来:“是你真的饿了。”
      周文昭当晚睡得很不踏实,无休止的雨声扰得他辗转反侧。他还在国防科大读军校时,曾经有很多次这样出任务,什么苦都吃过,只是那时离家万里。长沙和广州,隔着中国南北,那时在北京从没有想过家,而如今就在广州,就在离家方圆几里的地方,反而抑不住的思念。那时他是十七八岁,无牵无挂,无忧无虑,那算起来已经是数年前了。日子过得真快。伴随着乱糟糟的落雨声,他的思绪越来越纷乱。
      后半夜他倒是做了香甜的梦,那个沉默的女孩子在梦里始终没有摘下口罩,她眸若点漆,冷白色的皮肤嗅起来有淡淡的奶香味,温暖温柔。周文昭在梦里跟自己说,等我回去了,我赔她一身羽绒服,再请她吃饭,跟她赔礼道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周文昭·第一回·2020年1月20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