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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二章 《百年一曲 ...
第八十二章
百年一曲,尘烟一缕
[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①
承接着前线司令部的报告,远在禅达的二十集团军司令部是这样总结会战概要的。为陈副部长传达会议记录时,魏宏便看到了。会战概要历来务求简要明快、直奔主题,鲜少有主观感情的成分掺杂其中,而这次的描述字眼简直触目惊心,陈大员甚至有些下意识地观察着魏宏的表情。
魏宏只是静静立在桌边,神情淡然如旧。
陈大员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好笑,“你这……哈哈,你也是这么伺候那位爷的?倒是般配,讲究个泰山崩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嘛。”
魏宏看他一眼表示听见了,没有说什么,这本身也无可回答。
陈大员便觉无趣了。他不爱装出一副沉痛样,可在这样快从纸面渗出血来的会战概要面前的确是不该笑的。这一愣神之间,又想起一些感兴趣的话题,“来,说说说说,你对这前线司令有啥子看法。”
看法?魏宏心里琢磨起这个词来,仿佛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他……“安静,喜欢安静。”
“这叫甚看法!”
魏宏再次不说话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魏宏谨慎持重、不苟言笑,这一点陈大员当然比谁都了解,可不知为什么魏宏给人的感觉就是不讨厌,因此他从不觉得魏宏不好或者无趣。这孩子以前不就是这样么?可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他只是沉寂而已,如今,似乎用死寂来形容更恰当。如冰湖止水,无悲无喜。即使偶尔礼节性的笑意也只能说是嘴角勾起而不是真的在笑,十天了,他远离了前线昼夜可闻不得安生的枪声炮声,可他过得并不好。这一点,陈大员也知道。
他终于觉得不得不说两句了。“我说小魏,你不用老跟我这里愁眉苦脸,当初你是给绑架着跟去,我以为你不乐意,我以为你求医求药是为了你说的大局,但是你能自己想办法回来就是还想跟我嘛,现在看来似乎还不是。乐意上哪儿你上哪儿,不用不情不愿!”
这一番话却说得魏宏很惊讶地抬了头,“不情不愿?没有,主任……副部。”
“哦,合着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啥子模样啊?”
“蒙您不弃,我没有不情愿,副部。跟您七年了,我的确是一直希望更靠近前线去出力,虞师长将我带上……他是前线司令,我没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资格,服从他是所有人的义务。跟着他的日子很充实。我为办一件当时只有我能办的事而回来,即使被他军法处死,我也要回来办这事,可他没有,而我已经回到您身边,反复无常地算什么呢,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用一辈子来报答您,再也不离开。”
“哦,好吧……”陈大员久久无话。他第一次感觉到,魏宏复杂内心里其实存在着非常简单的是非观,作为军人,他冒死也要为虞啸卿出力,事情办完了,作为男人,他不愿反复无常。可是“报答”这词很奇怪,报答什么呢,联合杜处长密送医药并不是一笔交易,陈大员绝没有表示过“你回我身边来,我救你虞某人”的意思,可似乎又是一笔交易,这事过后,虞啸卿绝没有资格再索要魏宏,魏宏也没有空口求人又扬长而去的道理。两月相随如梦,从哪里来便终要回哪里去,似乎是魏宏自然而然的不可抗的运数。
可既然早已通透,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留下来还愁眉苦脸的啊?”
魏宏无辜又无奈地扯动嘴角,摇摇头,表示他自己真的没有发觉这一点。本来嘛,没什么烦心事了,他已经办到了连前线司令都办不到的事情,抵得过至少一个团的功劳,该是得偿夙愿、没有遗憾了。他只是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像虞啸卿经常焦虑难眠那样。每到那时他会为他朗读,随便什么书,他的嗓音很好听,一个调调一直念也不会烦人,能帮助虞啸卿不肯轻易停歇的雄心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喜欢安静,多喜欢就有多孤单,只有魏宏能明白。而如今似乎没有人陪他了。
昨天是8月9日,虞师攻下了第一个堡垒之后,今天五师继续猛攻,一切如前线司令部的战略那样,全军开始了将城上堡垒群一个一个直至全部摧毁的阶段。打垮那些矗立不动的杀人机器,然后杀入城去,拉开巷战,毁灭所有带有日军标志的东西,这是摆在我们面前再明确不过的路。
替死啦死啦出战的自然是阿译,他前半生的渴望、不堪、不堪中的渴望与越渴望就越不堪,似乎都为了将能量积攒下来,全部爆发在这场战争里。他整个人都好像变了,说话比我还利落,指挥起来那气场也不比死啦死啦差多少。这一切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刮目相看,我惊奇,庆幸,然后简直要替他担心,好像他迅速燃烧了全部才华之后就会再也没了气力,甚至借着火星焚掉自己。
我守着死啦死啦,听着外面的动静。天终于黑了,外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出战的人回来了。
死啦死啦一直在昏睡,直到夜深了我开始眼皮打架,他醒了过来。这家伙绝对是九条命的,被三八大盖穿个洞都照旧精神,绑得杀猪似的不让动也不妨碍他贼亮的眼睛转来转去。
“吃什么喝什么要拉要撒您哪?”我跟他逗贫,“没您这样儿的,英勇那么一会子,立刻就得趴下,没持久力啊!您看那俞大志,他最消停,没老米那么大的心,没老虞那么大的权,没老海那么大的追求,没您那么大的命,人耽误吃还是耽误喝了?您再看这腾越州,地名忒讲究了,‘腾冲’、‘腾冲’,让你又腾又冲,这一战必成焦土,连个能遮雨的屋顶都不剩!‘和顺’,平和着呢,倒有安稳千年之象。所以说,太激进了不好。有时候我都纳闷儿,干脆,您给个指示得了,往后姆们到底是拿您当团座儿呢,还是拿您当排头兵?您这就属于飞得越高摔得越狠,啪一下落了地,哎,消停了不是?”
死啦死啦趟着没有出声,慢慢抬起手,虽然那蒜头手裹得跟大白包子似的,我还是立刻后撤到了安全距离,见他用手比了一个骂人的手势,跟全民协助学来的。
全民协助听说了川军团团长的神勇——要我说是神经——昨晚特意跑来看他,带了些注射型的止疼药,说是咪唏咪唏团长点名要过的,肯定好。由于树堡那一战,全民协助大大体验了一把被众人当英雄的滋味。美国人给了他荣誉,但是不给实权,这倒合理,因为这爷们儿实在不像是能扳起脸来管人管事的主儿,可听他说起他的奖金数额,我在心里一换算成巨额中国军饷,也就明白了,美国佬给他的与其说是论功行赏不如说是封口费,虞啸卿显然声名不错,连美国佬也愿意理解他并且自发地为他善后,但全民协助显然不明白,他只是跟我表示他并不高兴,他不觉得活下来是上帝眷顾的幸运,反倒觉得是自己被那些战死的英雄开除出集体了,他们看不起他。死啦死啦听不懂美国鸟语但那副不甘样儿是显而易见的,我也不想再提当初,就借着吃饭岔过话题去。阿译好心,攻城累得要死,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杯美国咖啡招待客人,可他总是要出点儿差错,一只苍蝇摊开翅膀漂浮在咖啡上别提多精彩了。全民协助满不在意,还开玩笑,“中国文化太僵硬!按照我们美国人上咖啡的方法,可不是什么都给弄好了,我们都是上一杯咖啡,一小杯牛奶,再上一小碟方糖,再上一小碟苍蝇,我们自己想放多少放多少。”说着冲那苍蝇比出个骂街的手势。我翻译了他的话,阿译面红耳赤,几乎要拿回来自己一口喝掉,死啦死啦动弹不得,可他竟然还有心情趁那时候偷偷学会了那个手势。
“哎!您这儿一躺算是清净了,攻城一切照旧,师里让川军团出半团之力即可,阿译长官跟我轮流替您操着心呢,不说谢谢还冲小太爷瞎比划!”
他哼哼唧唧地,“恩,谢谢你,还有你大爷。”
我正打算开骂,便见一个脑袋给绷带裹得跟粽子似的人走了进来,那竟然是杨井。难怪昨天向我们传达师部命令的竟然是独立团宁天择,杨井当时也直接参与到了攻战中,并且挂了彩。大战连天的日子里,只有会打仗的长官才讨人喜欢,团里的人对他都是谈不上讨厌可也绝不喜欢,颇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尽管他比起师里那位姜主任来要平易近人。他不想被人当做只会在团部捣鼓的绣花枕头,挂彩就成了一种变相的勋章。
我坐着不动,“呦”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杨井到今天仍然无法适应川军团的习性,还保持着师部严格的军事礼节,他总是见面就敬礼弄得人不得不陪着敬礼。“团座,孟长官。”
他总是这么叫我。我跟他的军衔与官职很混乱,我是少校,当初授勋的时候虞啸卿说了让我当参谋长,但后来一个气儿不顺就给抹了,所以我在师部的书面官称大概还是副官。杨井是上尉,却是名正言顺的川军团参谋长。照常理来说,职权不符,尤其是两个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职权不符,就一定会酿出矛盾,而我跟杨井之间从来没有过,我懒得玩儿那套,他也很知进退,一向对我以长官相称,彼此相安无事,即使有所分歧也是自然而然地交由死啦死啦决断,杨井唯一不会让步的就是虞啸卿当初给他的任务,此外正派得很,倒真有些身在其位自当鞠躬尽瘁的劲头。
现在他脑袋都裹成粽子了还亲自过来,多半是师部又有话说。
“您醒了啊,真好,军医都说,今天醒了就没事了,好好养着就行。团里您放心,副团座照料伤员呢。刚才师部电话,师座让孟长官过去,没有电报之类,是姜主任亲自打的电话。”
我一张嘴迷龙味儿都出来了,“啥玩意儿?”这可真是意料之外。虞大司令亲令找孟小副官干什么?有事直接问杨井,有命令发正式电报啊。
“我也纳闷,就多问了一句,姜主任说他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跟师座说着话,师座半天没言语,突然就说,‘让孟烦了来,现在。’姜主任嘱咐说,您千万凡事心里有个数,到时候万一问起呢。我安排好车了,您收拾一下这就去吧。”
我“哦”了一声。他把这两天的文件袋和通行证交给我,跟死啦死啦敬了礼就去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脏了点儿,我一目十行看了文件,无非是些战报和伤亡情况。“排座儿,记得小太爷爱吃什么呢么,豆汁儿就不难为您了,来碗稀豆粉就成,来年清明节给我供上,昂。”
“祸害活千年,谁死你也死不了。”
“这是虞啸卿……”
死啦死啦纠正,“虞师座。说多少次你能改?”
“这是他妈虞司令说您的话,小太爷没那造化。”
“你替我当祸害去呗。”
我顿时一股无名怒火,“我他妈是替你受过去!您多厉害啊,当初拒绝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脆,他跟你没脾气,跟我可他妈没准儿!”
“不会的,你去了就问候问候,伤好了没有啊,还生气吗。他难为你干什么。”
“您想问您自个儿问去,小太爷没那资格。”我说着就硬起头皮走了。“稀豆粉不加辣椒,记住了。”
我听见他在我背后并不好笑地轻轻笑起来。
一辆专车,一路哨卡,所有人以最快速度让我通过。到了双虹桥外的停车场,终于过不去了。我一人拿着通行证往和顺镇里走,没两步就有个卫兵迎上来,一路领着我去。
我以为还是那个寸家宅子,不想过了那“文治光昌”大牌楼就没再往图书馆路口那里走,直接领我上了图书馆文昌宫旁的一处大宅院。这里表面宁静却暗哨森严,看来攻城战役一开始,前线司令部就挪到了这里。
白日里整个腾冲硝烟笼罩,到了夜晚才有月光明澈。上了台阶,眼前才是这家大户整体模样,真正的四合五天井,两层阁楼漂亮得很,我忍不住抬眼张望起来。
卫兵领我到了走马串角楼拐角处那个小房间,闫助立刻出来接我,卫兵一句废话没有就走了。闫助也没有什么废话,一句“孟长官请”,就腿脚利落地领路走进了正堂。我跟上。刚一进入主体建筑,便听见满楼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快速沉闷的走步声、低声冷硬的传令交流声。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如果说昨天的腾冲城头让我看见战争坦克直接开到了古战场时代,现在我就是在走进庞大战斗机器最核心的机械控制中心。
闫助回头冲我友善地笑了笑,“有点儿暗,小心门槛啊。”这一笑让我想起我和他在龙川江会战就是共过事的,那时候他就是这样,还不如我和虞啸卿交流多,也不如那个后来居上的魏少校,只是凭着张立宪的举荐和老实巴交的做派,稳定而默默无闻地做着虞啸卿的副官。
绕过正堂,穿过一口天井,闫助带我走上楼梯。人们连走楼梯都是自觉紧贴靠右,来往上下毫无阻碍,快步轻声,一纵而过。整个二楼透着庄重森严的气息,比下面更清静。
路过一间打字声敲击电报声尤为紧凑密集的房间,闫助带着我七扭八绕地走到了姜煜面前,“主任,孟少校来了。”
姜煜本来正非常繁忙地核对什么单子,一听这话也立刻回应,“好好,你把这个给参座送去,不用管了。”说着拿下巴指了指印泥下压着的文件。他总不会放任任何人轻易到虞啸卿眼前去混脸熟。闫助只好从命,回头冲我无奈地耸耸肩就走了。
姜煜放下手头工作,亲自带我往里走。跨过一道门,这边就明显清净了些。
他和我小声说,“孟兄啊,龙团长怎么样了?”没等我真回答,他紧接着又来上一句,“真了不起,是吧,龙团长真是最了不起的团长了。五个师啃了八天,都在血战啊,绝没有一个盘算着保存实力的,我们不缺勇士,只是没有哪位团长这么豁得出去,这么了不起,龙团长让所有人瞧见了,虞师是最厉害的。”
如果说这人特意跟杨井嘱托我做好准备是他办事细心,这会儿又称兄道弟又这么一堆奉承就真不正常了。我呵呵笑着敷衍过去。他在套近乎。这人会不会真心敬服我不知道,但他绝不会不管不顾地直言不讳,居然敢把米奇海正冲都一笔抹掉,只留个昔日炮灰团团长,这绝对不正常。
话音刚落,背后有人轻声叫了声,“主任,参座电话,很着急。”
姜煜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到底还是得回去听电话,他朝走廊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失陪了,一直走就行。”
可是我现在真有点儿不敢往前走了。我骂他比谁都多,我当面惹过他,我在他手里攒下的罪状够判六次晒腊肉,我都没心没肺地走过来了。而现在,头一次,我不敢拖着瘸腿前进,害怕这昏暗走廊好像是在害怕未知的命运。
可人们总是越害怕就越巴不得事情赶快发生。我扯了扯嘴角,快步瘸过去。
“哪位?”一声喝问吓了我一跳。两个卫兵,守门神似的立在阴影里。
我跟他解释,“我是川军团团长副官,虞师座找我,姜主任领我上来的,他有急事就让我自己往前走了。”
“军令?”
“没有,急招,电话口头传令。”
而这俩卫兵因为没见过我而格外小心,他们开始搜我的身。身为一个少校,身为算得上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在自家军队里被毫不客气地搜身,即使是我也觉得这有些屈辱。我在心里问候了姜煜全家。这两人自然而然地扣下了我的枪,完事也没个客气话,只干净利落地一个字砸向我,“请。”
我无可奈何,拐过这个弯,以为就要瞧见本主儿了,可虞啸卿似乎包在一层又一层的冰冷防备中,又是两个卫兵,目光射向我。我又解释了一遍。他们考虑了一下,然后又是快速利落但绝不表面文章的搜身。我都懒得说搜过了,因为说了也白说。
又是一个“请”,我闷头往里。走廊尽头那门敞开着,门里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最初的莫名恐惧早给折腾得所剩无几,我有些烦躁,一进门就自动开始说,“我是川军团团长副官,虞师座找我,姜主任领我上来他有事又走了让我自己往前走,我没军令我是电话急招来的……”
一声轻笑。
我惊醒住了口。那声音很清淡,弄得我整个人什么情绪都没了。我冷静地朝里走过去,这房间几层隔断,却是极大,只显得空荡荡的。虞啸卿在窗下坐着。
自从腾冲刚开战他请我和死啦死啦洗温泉之后,我好像就没再跟他这样面对面说过话,屋里很暗,那领口上一副金灿灿的中将军衔还是那么抢眼。
我叫了熟悉的官称,敬了礼。而他没在看我,只是侧着身看窗外。我才发现这栋宅子的视界有多好。那窗子很大,几扇透雕铁窗,直对着老龟坡和铺锅山,虞师营地一览无遗,以及山后腾冲城的影子,在明皎月光下残烟阵阵飘向天空。
每天都是硝烟冲天,腾冲变成了大熔炉,这个时节仍然是雨季,而今却已经半个月没有下雨,于是连夜晚都是闷热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披着那件死沉的灰色大衣。
好一会儿他也没打算说话,就这么看着外头。
我耐不住了,“内什么……您伤好点儿没有?”
他终于看向我,眼里神情很是意外,大概觉得最不可能问这话的就是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个屁。我觉得死啦死啦有九条命,而你绝对是铁打的,到今天还没事。
和铜钹时一样,他似乎仍能轻易看出,或者说感觉出我的想法。他似乎带着笑意地,“果然,找你来会很有意思。就这样吧,你给我当副官。”
“什……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就见这家伙又懒得搭理又觉得有趣地看着我,“这差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很稀奇么。”
真的和当初一样。
一切都在重复过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同时,我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接受了什么。我很快平静下来,要不要跟死啦死啦通个电话、阿译杨井忙不忙得过来、会不会有明令下发都一概懒得管了,虞啸卿一句话足矣,原本就是这样的。我唯一想问的是时限,像当初一样只短短几天,还是从此就这样任职下去?我承认,我永远不想跟那些丘八们分开,很多人日思夜想的位置我根本不稀罕,但不知为什么我没能忍心说出口。接受了替死啦死啦陪着他,接受了由他安排我们今后的路。
“恩,是……行。”一连三个单字,不规矩且显得局促。迎来的又是那种若有所思的淡淡的凝视。我真受不了这个,感觉要从心肝肺到每一个毛孔都被解剖掉。我只好找话说,“您不忙了?”
“今天的事忙完了,也许吧,没有什么需要我呆在指挥中心的了。”他又看向窗外,语调很轻缓,像在给个孩子讲故事哄人入梦。“我睡不着。这十天……是十天么?每天都一样。”
“您就什么都甭想,跟我似的,躺下就着,老想事儿就该越想越精神了。”
“我什么都没想。”
“那就……”
虞啸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不丁地横插一句,“你团长怎么样了。”
我一愣,这不是个必须的问题。作为司令,问候因战负伤的团长是他的姿态,不问候也没什么不应该,况且军医自然会第一时间悉数报给他,他不是个爱废话的人。我想了想,给出个最合适的答案,“挺好……还惦记着让我问您好。”
“我看了军医的报告,他冲得太往前了,否则不会是这个伤法。”这家伙说话越来越难以揣摩,这绝不会是指责,可听着也不像嘉奖,只是平平淡淡地描述一件事,让人听不出其后心思。
我只好说,“是,他也是为了能拿下腾冲城,为了……跟您有个交代。”
虞啸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一下子惊觉也许他都明白的。我是用三米之内、用心去了解死啦死啦,而他用灵魂。这俩人有什么别扭会需要我来调解的呢。
他也许明白的,也许不明白。他只是打开抽屉,把一个封好的信封给了我。“今晚庆功,明日授勋,后日一早再总攻,全军入城。这是晋升名单,明天一早你再交给姜煜,保持绝密,不能提前泄露。”
我默默收好,不打算多问。
“你兜里是什么?我不看文件。”
这家伙仍然拥有狼一样的视力,能在只有月光的屋子里隔着四五米看出我兜里藏着东西。我拿出来示意,“不是文件,书而已。”
“《金平煤》?”
他面无表情说出这仨字,我忍不住笑喷了,“不是不是!那位侯老爷爷,他给我的。”
“我能看看么。”
送你的,留着瞧吧。觉着什么时候合适,给你师长看看也行。
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嘱托就此重新飘进脑海。
我瘸上去,隔着整张桌子双手递给他。他接了放在腿上,月光将透雕窗上的一对仙鹤打在书面上,映着黄旧小本卷角污边。“倒真是古董。开灯。”
我于是满屋找开关,虞啸卿瞥我一眼,拿视线朝桌上台灯指了指。他妈的你自己不会开?这话注定永远只能在心里喊喊,我乖乖开了灯。
透过绿色灯罩亮起的瞬间有些刺眼。虞啸卿念道,“吹烟书……”
“是,寸家老爷子说这是旧称,本来叫《阳温暾小引》,阳温暾是和顺的古名。”
“腾越人南下缅甸那些事么?”
我知道他绝对有些学识,但没想到涉及面这么广。“您这都知道……”
“魏宏跟我说起过这些。他父亲就是缅甸经商的,娶了华侨为妻,才有了他。他给我写的信最后都没有表字,只是署名。”
我没想到他提起那人会这么平淡。死啦死啦告诉过我魏宏已经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说世态炎凉很正常可魏宏这娃这也玩儿得太明显了。我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清楚记得营盘山军部外那人面对虞啸卿的杀意时毫无退缩的脸。我想了想,只好说,“……他跟着您一路南下挺好,总算是回了趟老家。”
虞啸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你念给我听吧。”说着没轻没重地把那破本子撂在了桌上。
我没等他让,自行搬了把椅子在桌子这边。我阅读能力仍在,读起文章来顿挫有致、从不磕绊,但我嗓音并不怎么好听。当然谁又在乎这个呢。
百年一曲,千年一脉,尘烟一缕。
就是这个孤本,流传在通往东南亚、南亚的马帮路上,传抄在一代一代浪迹天涯的海外游子手中,在滇西蛮荒的大山里,在南古丝路上的极边之城,这本古老朴素的生存读本,活画出了当时的社会万象,用民间最通俗的语言,教你怎样出门闯荡天下,怎样做人。
作者该是一位老人,无名无姓。这注定无法引起任何学者的注意,因为他写的不是一部华彩篇章或者重要典籍,而是用村言俚语、半文半白的笔调写成的劝世歌谣。
在时光隧道的某一个段落,我可以想见一位老人坐在和顺的老屋中,在一灯如豆的光影下奋笔疾书,忽而他累了,走出屋去,走在小路上,击节长歌:
[任你说,任他讲,难以深留。]
[讲一讲,离别情,分别之后。]
[古言道,分离事,万般凄楚。]
[数日前,不住的,吩咐勉诱。]
……
[我本是,道中人,苦辛尝透。]
[才把这,俗言语,劝劝众俦。]
[愿列翁,看此书,莫嫌浅陋。]
[做一盏,暗室灯,启我还尤。]
……
[无数的,好格言,圣贤说透。]
[只有那,为善的,万古千秋。]
[将这些,粗俗言,申明重究。]
[造一本,迷津筏,渡上瀛洲。]②
侯老爷子做注,不仅是举一些腾冲出身的商贾大家事例来说明腾冲往昔何等繁华,也关注那些聚少离多、风雨漂泊的情感,还将明代被发配保山的杨慎的《宝井篇》引在了当中:
[君不见,]
[永昌城③南宝井路,七里亭前碗水铺。]
[情知死别少生还,妻子爷娘泣相诉。]
[川长不闻遥泪声,但见黄沙起金雾。]
《小引》里古朴不重文采的词句,在虞啸卿听起来想必相当不耐,可他就在我对面靠窗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终于睡了,或者仍然清醒着静静听着。
某一瞬间我以为这还是在铜钹,死啦死啦在怒江东岸等着过来或者等我回去,这两个月的一切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走神下我读得磕绊了。虞啸卿就此问了句,“你从军以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果然他还是睡不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听懂,“过得怎么样?”
“挺难的吧。”
自然没您滋润……我想这么说,又觉得不是的。他有的我不稀罕,我有的他永远不会有,谁又该羡慕谁呢。
我沉了沉,用一种交谈的口吻,“其实吧,有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命给人的喜乐与受罪,都在人承受范围之内。没有什么福是享不了的,最好的大红袍也无非还是茶味儿,也没有什么罪是不能受的,再惨还有一死挡着呢。”
虞啸卿眯起眼睛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我承认,你终于让我觉得你有救了。”
“哈?”
“看什么都有问题只能证明你自己有问题,从前你抱怨的太多,能剖析一切却唯独不能敞开自己的心。如今你做到了,不是很好么。”
逆着灯光,我仍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难得流露出的温和的情感。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人可以用长者的眼光来关注我的心,一眼看穿我的全部,欣慰地看我改变。我沉默了。这种有人懂得的感觉真的不坏。
遗憾的是我不懂得他。我以为他无非是想打仗、想死啦死啦跟他打仗而已,可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能不能问。只好说,“师座,其实侯老爷爷是想让我把这书给您的。”
虞啸卿想了想,“哦,那位老爷子……那大概是想让我了解这里的过去和文明,打起仗来尽量保全腾冲古城吧。”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太聪明,经他一语点透,我才明白侯老爷子对我那些欲语还休。“您英明。”
“他还说我七十载阳寿呢。”
“七十载阳寿?他可真敢说!”我立刻又意识到这话太歧义,“不是,我意思是有他这么不会说话的么,七十一都不成是么。”
虞啸卿瞥我一眼,“再不会说话,也比你好吧。”
我脱口而出,“小太爷如今……不是,内什么……我如今,比较积口德了。”
他给我逗得无声地笑了笑。后来他又说,“你替我拿着吧,这事做不到,就不能收了。我要腾冲城从这世上消失,化作焦土,埋葬这场战争和所有死去的人。”
这话乍一听激励人心,其实却没带半点豪言壮语的腔调,倒像在冷静地讲述一个既成事实,九江东注、万川归墟后的结局。
“是……”我依言合上小本,顺着他的视线又望向腾冲城。残缺的城墙在夜幕里不可能看到,但我好像已经看到雄商大贾集如云的往昔繁华永远不会再出现。腾冲就要倒下了。
注①这的确是当时第二十集团军会战概要。
注②以上几段便是《阳温暾小引》,网上是没有的,选自王洪波、何真著《百年绝唱》。
注③永昌城,即腾冲城。永昌,保山古名。
中括号括起来的句子原本是仿宋字体,与正文宋体特意区分开的。因为晋江不让调字体了,所以只好用中括号。
我不指出有什么伏笔什么潜台词了,看自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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