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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七章 《热忱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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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热忱檀香喷金猊
虞啸卿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张立宪趴在床边,魏宏在一旁椅子上。撑身坐起来,牵动着身体内部一阵疼,又倒了回去。
张立宪立刻惊醒,“师座?”
“这事,上报了么。”
“参谋长本来要报在战报里,我们都觉得应该等您的意思,就没报,毕竟上峰有可能让您回去养伤……”
“那就好。”还是要起来,张立宪只好扶他,坐床边让他靠自己身上。
外屋守候的少校军医立刻进来,“钧座,弹片取出来了,就是正面肋骨下那一小片钻得深了,不敢动,要盟军先进的手术设备才行,您看……是不是回去?至少回马面关。”
虞啸卿只说,“严密封锁消息,我什么事都没有。”
“是……”意料之中,一阵无可奈何的沉默。
张立宪使个眼神让军医先出去了。
“说吧。”这是让魏宏汇报昨日光复来凤山之后的事。
张立宪:“没大事,您歇着吧。”
“废什么话。”
张立宪也知道自己是废话,没办法,看看魏宏。
魏宏只好逐一汇报,“就光复来凤山一战,美国总统发来贺电,嘉奖您的。叶师长撤出了和顺,在二龙山,等您命令。各团该办的事情,参谋长按例安排了,几位团长没什么问题。办公室重组至今没有什么问题,姜主任请您放心。米团长来问候过,与盟军专门要了吗啡,只说是他要用的,没有透露是您。各师的电报都在这里,师里能回的参谋长就与姜主任、张营长商议着给回了,前线司令的,只放着等您醒来……”
虞啸卿也不看任何资料地图,直接下令,早已与霍司令谋划好的战略铺展开来。
198师、36师择时向东渡过大盈江,198师准备下一步攻打腾冲城北的何家寨,36师负责城西观音塘。116师、130师在虞师第一次攻打来凤山的同时就已经扫清了融连、南桥头之地的残敌,调回头扑向腾越腹地,才有了两集团军各出一部合攻来凤山,此时该是在腾冲城东南,便让他们准备攻打腾冲城东的清真寺、税务司。
最后的攻城之战,不远了。
和顺元龙阁,地处黑龙后山与来凤山接壤之处,阁外一汪野鸭湖碧水如镜,湖边就是往来凤山上去的斜坡,几十米高的龙竹如冲天利剑般根根耸立,日本人砍尽山上的树而这些龙竹能够幸免,是为了阻隔黑龙山的视野,反正竹林是无法供中国军队藏身的。
袁盎、姜煜、张立宪,师部的三位代表,踏着这条路走上来凤山。
来凤山光秃秃的,很丑陋。一个星期过去了,茵茵雾气似乎还弥散着硝烟的味道,土地似乎还浸透着鲜血的颜色。开始袁盎还本着参谋长勉励将士的目的,向专程迎接师部代表的杨井询问川军团各方面琐细事务,以表关切。问得差不多了,所有人都是沉闷不语,和气氛一样沉重的是脚下步伐。只因这不是办什么军务,更不是传达师部指示,在这来凤左翼的半山腰上,一场祭奠等着他们。
“那是……!”张立宪突然一声惊呼。
他一向安静稳重,大声说话都是少见,众人停步,等他解释,他却只是站在路边向那坡下看着什么,背影一动不动。众人只好过去一看究竟,这一看之下,袁盎几乎要跟着喊叫起来。
上坡路蛇形回环之处的山谷之下,一道清透晶亮的山泉从一块方石后涌出,水流比原有河道更宽,沿着本就有的河道一路向山下而去。
姜煜不甚明了,“泉水啊,怎么了?”
而张立宪与袁盎,腾冲周边所有战场信息早已烂熟于心,他们知道,“来凤山的这条山泉,有记载的,大概由于清透出奇、大概由于远在来凤山,和顺人尊奉它,从不直接引用。日本人占山之后,把树全部砍光,整日在这泉里杀鸡宰鹅、洗澡洗衣,肆意祸害,泉水竟莫名干涸,如今来凤光复,泉水自行复出,这真是……”袁盎不再年轻的脸此时泛着淡淡红潮,紧锁眉头,嘴唇轻颤,竟是激动感动至此。①
姜煜长出口气,“也许,凡名山大川,便真有山神呢。腾越古地,山水通灵,也在情理之中。”
“你们团怎么没把这事报给师部?这简直该上报国府。”袁盎对杨井略带指责。
“这,我写过报告给团长看,孟长官不在,团长很多事忙不过来,这事就没顾上让人报给师部吧。”
“孟烦了?他为什么不没有在帮龙团长?”
张立宪心里一动,孟烦了不在团里还能去哪儿,不难想到。“事情多,自然人人都是为军务而忙,倒无所谓在哪儿忙了吧。”
袁盎不说话了,又看一眼那山泉缓缓而下,心下百感交集。一激动,蹲下身去捡了三根树枝作香。祭祖祭鬼祭人点几株香、如何点皆有规矩,祭神三根是没错的。袁盎朝着泉水冒出的那尊石头,双手奉香,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然后竟真的双膝跪了下去,拜了三拜,恭恭敬敬插在了土上。“眼下什么都没有,权以枯枝代香,容当后祭。求山神保佑虞师,保佑中华,让这场战争快些结束,然后我们再也不用参加新的烈士葬礼了吧。”
路边全是川军团的兵,身后有警备连的人,来往还有运送物资的人,虞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参谋长就这样跪在了路边,守着儒家的礼法规矩,除了诚心什么都没带着,一本正经地拜祭一汪山泉,实在是看着有点儿别扭。
姜煜一时觉得好笑,在心里笑过之后,又不禁为之动容。
虞师的参谋长就是这样的,古拙,甚至有些沉闷和迂腐,但那拙本身也是一种自我的坚守,不管旁人怎样,他自有他的情怀。
张立宪上前搀起了他,“参座,龙团长在等我们。”
袁盎抬头望去,以他军事知识一眼就分辨出半山腰处有个安全的所在。“走吧!”袁盎心底悲情激荡,仿佛重温着光复来风那日全军将士的壮烈。那一定就是祭奠安排地点,也是半月前川军团攻上这文笔坡的第一个战场。
也许我不该今天走开,从常理或道德,从同袍浴血或尊重死人的任何一个角度来讲,我都不应该选在今天走开。
可我就是走开了。
虞啸卿批准了甚至可以说是他亲自提出的,为来凤山战死的人举行祭礼。那绝对是为了制造出哀兵必胜的延续效果,为最终光复来凤山创造更好的士气条件。死啦死啦不赞成,不过没有用,而且还被指名担任主祭,代表师部出面的袁参谋长都要靠后站。不管虞啸卿这是目的何在,总之,死啦死啦是逃不掉的。
但我可以逃。
死啦死啦是在那儿哭得鼻涕眼泪唾沫横飞,还是和米奇一起继续平淡处之,不辣大嘴巴事后自然会告诉我的。
我呢?有川军团团部的通行证,我可以去到和顺,甚至可以到黑龙山。对,我要去找一个小姑娘。我知道南下送粮援军的老百姓浩浩荡荡二十万大军被允许南下的地带,离腾冲最近就是到黑龙山。小醉一定在那里,迷龙的老婆孩子也一定在那里,不过迷龙任如何白爪挠心也终究没有挑在今天跟我一起。
我就是挑在今天走开了,怎么着吧。
像是从一场史诗般的宏大战争中冲杀出来,拨开埋在身上的死尸,爬过粘稠腐臭的血海,钻出硝烟弥漫,带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将所有关于责任与荣誉、胜利与悲壮的故事都抛到脑后,重新投入青山绿水的怀抱,呼吸人间世界的空气。
伟大的虞师座死啦死啦团长,所有活着的死了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要去打个天昏地暗的腾冲城……放我一天,只一天,我要找一个小姑娘。
上次见到小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场面我不指望能再有幸碰上。
南下援军的二十万百姓,被各县各村刷留下去,真正到达黑龙山后小村镇的当然不会有太多,可即使只有三千,也是茫茫人海。
在绮罗乡,我终于看到了好多的妇孺老人在村口河边歇息,貌似乡长的一些士绅样人物和不知是哪个师的底层军官在负责管理着。去问能怎么问?劳驾,我找陈小醉……碰钉子无所谓,就怕被查问起来,身为团部军官私离驻地这么远,又与师部的法令擦了边,再不被吊十字架上晒腊肉简直天理难容。
我只好钻入那些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似有神力支持的人们,试图就这样,用最无可奈何的方式寻找两个女人一个孩子,也许还有我的家人。
我却不急,趟着四方步,慢悠悠走着,视线游离,几乎漫无目的。
村口火山石垒驻的平地上有好多人围在一起,我钻进去,竟是个戏班子以月台为戏台在唱戏?!简直五雷轰顶。这支老百姓大军,不只是老弱妇孺,还有自中国北方南下的学生,甚至有走江湖的艺人,他们一路义演,鼓舞着士气。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一幕。我见过演那些抗战戏剧的,见过拿相声当歌剧演的,却没见过这号的,将北方戏曲带到这西南边陲,融合着战火风霜,演给所有似懂非懂的人们看。也许军队该颁给他们勋章,中国戏曲史也可以下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没有名字。
我只看出,台上那人演的是王十朋。昆曲《荆钗记》的折子戏,大概要演《投江》《男祭》那几折吧,尤其是《男祭》,其情其景,大有与来凤山上祭礼相呼应的意味,是对所有战死之人的祭奠与哭诉。
中国的戏曲艺术,那是被父亲批为玩物丧志而从小就不许我多接触的东西,可我知道,地方小曲小调各具特色,越剧豫剧秦腔鲁腔各领风骚,却任何戏曲也比不上昆曲曲调的宁静和辞藻的华美讲究。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我身处北平,在天桥观看进不了茶馆的小戏班撂地儿演出②。那里昼夜繁华,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
一双手突然蒙了我的眼睛。
为什么小醉总能找到我,在我找不到她的时候?
我心里平静得像台上《男祭》一折那调子,我呆呆站着,不想把那双手拨下来,不想就这样回头。
脑海里空间颠转,好像看见了什么。死啦死啦跪在黄土地上,三碗热酒倾洒于地,深深拜了下去……
李舅看香。
热忱檀香喷金猊,昭告灵魂,听剖因依……
这句是要低缓沉静的,充分演绎昆曲的一个“静”字,慢慢揭开故事的序幕。就像喷诸金猊的香雾,浓郁的,渐渐地散开来,一切由此开始。
嗯,我还在心里给这几个小角儿说戏。
那些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我会承认么?我救了刘婷已经是所能救的极限,而那一排一排的人被打成蜂窝永远地倒了下去。明知是送死,还在往前冲。难道你们不想着活下来么?活下来,娶个老婆或者孑然一身,过正常点儿的日子,每天傻看着这些山水也是好的。我的弟兄们,为什么呢?人究竟可以有多不怕死,我们想做一件事,可以拼命到什么程度……
徒捧着泪盈盈一酒卮,空摆着香馥馥八珍味。
慕音容,不见你。诉衷曲,无回对……
好,渐渐爆发,却仍然不能吵闹,只是抒发他悲愤无奈的情怀,压住了,端稳了,高潮在后头。那老旦却唱道:“早早向波心脱离,惟愿取免沈溺,惟愿取免沈溺。”
纸钱飘,蝴蝶飞。血泪染,杜鹃啼。睹物伤情越惨凄。
灵魂儿恁自知,俺不是负心的,负心的!
随着灯灭,花谢有芳菲时节,月缺有团圆之夜。
俺啊,徒然间早起晚息,想伊念伊。啊呀妻啊,要相逢除非是梦儿里,与你再成姻契……
这是高潮了,随着纸钱漫天,完全入戏,迸发出最大的悲情,唱昆曲永远不要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压住气息,慢慢地,唱出那韵味来。到达顶点之后,再平静下来吧,终归要平静下来,就像找到小醉找到一片安宁。
年年此日须当祭,岁岁今朝不可期……
“呀,你哭喽?”
我只是抱起她撑着瘸腿转起圈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高兴,真他妈的高兴。
细雨霏霏,突如其来。
龙文章一跪不起,奉起一碗酒倾之于地。
打仗的时候,我只想着拼了命也要杀上去,夺回我们的土地。
打完仗我又想,春风百里,雄兵十万,也比上你的眉眼。
所有痛苦的快乐的灰蒙的明媚的时刻,所有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遇见你。
然而我们来到世上,像是带着使命,注定要耗尽所有的力气、流尽所有的血。
上天赋予我们生命的同时也降下这样的苦难,
我们活着,经过很多事,杀戮,然后被杀。
来到这世上,就都要承受。
可是多少道理,也压不下满目疮痍的悲伤,深不见底的惆怅。
这一曲高歌是千行泪啊!
你死以后,山峰折腰,大河不复奔流。
你死以后,世界只剩下苍凉的颜色。
我看到星星挂在天上,是你回去了吗?
我看到烈火燃在大地,是为了葬你吗?
天底下能有多少悲凉,全部砸向活人的身上。
那荣耀光芒万丈,那情感山高海深,
可所有的生命都要消失,所有的心都会破碎,一切终归虚妄,留不下一点痕迹。
我们又为什么要来活这一次呢。
他满口你啊我的,仿佛他真的正在和什么人对话,仿佛死去的人就在眼前,身后姜煜等人只觉脊骨发凉,一个劲的瘆人,又是莫名其妙的动情难言,可谁也无法打断他。
又是一碗酒。
因为,
我们是来做事的,
能多杀一个日本人就多杀一个日本人,
能多救一个中国人就多救一个中国人。
因为,
用短暂的生命创造最大的价值,是生命最初的意义。
每一个死亡都伴随着新的重生。
大地的每一次花开都带着我们的血色,谁说我们不能永生呢?
龙文章团长酹祭了第三碗酒,他慨然抒出一口气,仰对长空,空中似有他能看到的许多许多魂魄。“君且住!”
君且住,且住听我把酒诉。把酒诉,魂兮归来,舍君乐处。
此身何必归故土,青山处处埋忠骨。埋忠骨,袍泽皆在,山河已复。
张立宪杨井上前来扶起了他。
米奇脱帽垂首,神情难得的肃穆凝重。两主力团代表直接落泪,为他们死在来凤左翼的弟兄。很多人都哭了,阿译掩泣,丧门星刚毅决然。祭礼,本就是给人哭的地方。
袁盎上前,抹抹眼睛,“龙团长好一阕《忆秦娥》,将悲痛皆葬于豪迈之中了……”他一顿,从列队站立的层层人群后某个清净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雨披,灰蒙蒙融入细雨,非常不显眼,朝他摇摇头。袁盎会意,不动声色,继续主持祭礼。
被杨井领到一边的龙文章也终于看到了那抹身影。他有好些天没见他了。咧开嘴,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师座……”
注①:前面罗斯福就光复来凤山给预备第二师师长发来贺电是史实,这里写的这件事也是真实的。日本人肆意祸害,泉水枯竭,来凤山光复之后泉水复出。但是现在也没有了,后文会写到这个问题。那条泉水原本叫什么,我在腾冲没有打听到,具体位置,老人们也说不清楚,所以文中所在位置是自行设计的。这件事,当时的确上报了国府,和顺滇缅战争博物馆至今还有李宗仁特为此题的字,“石出泉”。
注②:[ 天桥,北京地名,位于天坛西侧,是皇上去天坛祭天的必经之桥,意为通天之桥,故称“天桥”。在过去,是北京民间艺术的聚集地。小吃、茶馆、拉洋片、杂耍、武术、相声、评书、口技、小买卖,都齐聚在天桥一带,故有“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之说。撂地儿演出,即不在茶馆戏楼演出,而是撂在街上,完全凭个人本事招揽观众以养家糊口,名角都能被请到茶馆戏楼,而一些私人组成的小戏班就只能撂地儿演出,虽然不上台面,却同样极大地推动了相声等民间艺术的发展。
元龙阁、龙竹、和顺野鸭湖的照片我不发了我照的了,百度就有哦。
叠水河瀑布对面的竹林也是龙竹,真的很高很大很漂亮。叠水河在后文会是个重要世间发生地点。
元龙阁是我认为和顺最美的建筑,后文会详细写。啊地点看起来一定好乱怎么办……
文中涉及点评戏曲,都是个人观点,不会有大错误,顶多是见仁见智。
如果要听听文里写到的这一折戏,百度一下“荆钗记男祭尹建民岳琪”就行,这版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了。
涉及战略问题,腾冲一战总地图在《豪情稚梦,赤心如言》那一章最后有地址,一目了然,不再发了。